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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师弟,你自误了

    墙壁在轰然巨响中自内而外地崩裂,先是蛛网般的细纹蔓延四壁,继而整面墙体如被无形巨掌捏碎,碎砖断石四下迸溅。

    瓦片更是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噼啪之声连成一片,砸在地面上碎成齑粉。横梁断裂的哀鸣与柱石坍塌的沉响交织在一起,不过数息之间,原本完整的屋宇便彻底化作一堆残骸。

    尘烟翻涌如浪,弥漫半空,呛人的土腥味混着腐朽木料的气息,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然而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壁障死死锁在了庄园之内。

    那股震荡之力撞上庄园边界的空气,便悄然消弭于无形,未曾惊动外间一缕风声、一片虫鸣。庄园外的阳神镇依然沉浸在静谧的夜色里,灯火寥寥,万籁俱寂,仿佛这头地狱般的崩塌景象只是另一层无人能窥的幻影。

    黑暗深处,几道身影缓缓显露出来。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暗色斗篷,面庞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盯着那片废墟凝望数息,先开了口,嗓音低沉嘶哑,道:“应当得手了。四方狂龙印发动时我以神识锁定了那屋,那道力量毫无偏差地正正轰中。”

    另一人身材矮壮,双臂抱胸,闻言闷声接道:“四方狂龙印乃是祭神赐下的祭器,一印之威足可裂山断河,蕴含着极其可怖的破坏力。便是修为再强的修炼者,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轰中,不死也要脱层皮。我看那姓徐的纵然有几分本事,此番也难逃重创。”

    “不可掉以轻心。”第三人的嗓音从更暗处传来,语调里带着一丝审慎,道:“毕竟是祭神教派来的人,教中那些老怪物向来阔绰,指不定赐了他们极强的护身宝物。四方狂龙印虽猛,若他们有高阶法符或护体异宝傍身,未必不能硬扛一二。”

    他顿了顿,迈步朝前走了两步,继续道:“一起过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话间,几人已越过散落的断梁与碎瓦,围拢到废墟之前。高瘦那人抬手凌空一拂,掌风将弥漫的烟尘压下去几分,露出底下的景象。

    整间房屋已然彻底坍塌,碎石、碎瓦、焦黑的木料堆叠成一座小丘,狼藉不堪。可几道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缝隙、每一片阴影,却不见半具尸骸,也寻不到任何血迹或残破的衣角。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浮起一抹浓重的疑惑。矮壮那人眉头紧拧,低声自语道:“这不对……就算有护体宝物,也该留下些痕迹才对。”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夜色中传来,清清朗朗,带着几分从容的戏谑。

    几人猛地循声转头,便见数丈开外的墙角下,徐昭与阿蘅并肩而立。月华斜照,落在二人身上,衣袂被夜风微微拂动,神情皆是波澜不惊。

    以二人为中心,周围弥漫着一层极其稀薄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看似轻袅如纱,飘忽不定,可凝神细看便能察觉出异常,它自二人周身缓缓流转,如同活的屏障一般,质地紧密而沉凝,方才那场足以夷平屋宇的爆炸冲击,竟被这层薄雾悉数挡下,未伤及二人分毫。

    更妙的是,那灰雾似乎带着某种隐匿身形的特质,裹挟着二人的气息融入周围的夜色与天光之中,几与天地环境浑然一体,若非他们主动出声,这几名祭神修者即便神识再强数倍,也未必能察觉到他们藏身在此。

    “还真是看得起我们俩。”徐昭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掠过那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三分赞叹七分嘲弄,道:“一出手就是动用阳神镇那位祭神赐下的祭器,这般手笔,倒真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那片废墟上扫了一眼,又道:“只可惜你们修为还不到家,未能发挥这件祭器真正的威力。若是换了你们主子亲自来催动此印,恐怕我和师妹今日便真的要在劫难逃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径直刺入几人心底。

    那高瘦修者瞳孔骤缩,面色剧烈变幻,半晌才难以置信开口道:“完好无损……这怎么可能!”

    阿蘅站在徐昭身侧,娇躯微微绷紧,脊背挺直如一张拉满的弓。

    她手中虽未明握兵刃,但指节已然泛白,脚下一前一后稍分,显然已暗中蓄势。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几人,又压低嗓音对徐昭道:“师兄,眼下如何应对?”

    徐昭侧过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眉目间尽是笃定从容,仿佛眼前这几名虎视眈眈的对手不过草芥。

    他并未急着答话,而是抬眸越过那几个祭神修者的肩头,直直望向他们身后那片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夜色里,嗓音依然温和,却平添了一丝少见的凌厉。

    “阮师弟,你躲了这么久,不想说点什么吗?”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随即有脚步声缓缓踏出。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瓦砾上,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道肥胖的人影从阴影中踱步而来,越过那几名祭神修者时,几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神态间带着几分恭敬。

    阮庄主走到徐昭和阿蘅面前三步处停住,脸上依然挂着如往常那般温厚和煦的笑容,眼角弯弯,颊边堆着两团和气的软肉,只是那双藏在笑纹底下的眼睛里,精芒在开阖之间一闪而没,冷冽如霜刃。

    他看看徐昭,又看看阿蘅,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复杂,沉默良久后忽然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打破:“徐师兄,阿蘅师妹,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的。”

    他垂下眼帘,嗓音低缓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之事。

    “我自小就被祭神教收留,是师傅在路边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教我识字修行,给我起了名字,让我有了活路。教内长辈们也待我不薄,将我安排在此地监视阳神镇的一举一动,虽算不得美差,却也是信任的托付。”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染上了一层沉沉的酸涩。

    “本来这样也挺好,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有些不甘心啊。”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向徐昭,又说道:“明明同样是教内年轻一辈的弟子,你们却能得到教中长辈们器重,出入随行皆有人前呼后拥,享受着众多弟子们的仰慕与追捧。而我呢?只能好几年如一日,守着这处苦寒之地,看的是同一片荒岭,听的是同一阵孤风。都是教内弟子,论天赋与心性我纵然比不过徐师兄你,却也比大多数教内弟子们都强上不少,可为何教内却偏偏要这样待我?”

    他说到此处,脸上那层温煦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面皮微微抽搐,眉眼间攀上一片可怕的狰狞之色,仿佛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怼在这一刻悉数涌出,再也按捺不住。

    徐昭眉头微皱,神色间并无波澜,只淡淡道:“所以,这就是你背叛的理由?”

    阿蘅则是沉默不语,只安安静静地盯着阮庄主的面孔。她的目光里最初是惊讶,继而是困惑,最后沉淀下来的是某种冷澈的了然,仿佛在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曾同门习艺的阮师兄,看清他那副敦厚皮囊底下潜藏了多年的暗流。

    阮庄主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薄汗,缓声道:“这当然不是我背叛教内的真正理由,不过一个引子罢了。”

    他站直身子,嗓音渐渐平稳下来,继续说道:“祭神教统御几乎无尽疆域,风光时何等煊赫。可是随着岁月推移,教中旧制日益腐朽,长老们固步自封,年轻弟子出头无门,这方天地里早已暗流涌动,人心涣散。我等教内弟子若再不为自己寻一条合适的出路,便只能随着这个即将倾颓的教派一同沉入历史的尘埃里,化为后人茶余饭后的一句叹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炽热而幽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超脱,我要永生。而阳神镇的这位,恰恰给了我足够满意的回应。他许诺我的,是祭神教永远给不了的东西。这,就是我的理由。”

    徐昭默然片刻,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将他的神情遮去一半。

    他望着阮庄主,目光里浮起几缕复杂,半晌才叹息般开口道:“阳神镇那位确实潜力极强,天资卓绝,可就算他有再大的能耐,又如何能与我祭神教亿万年积累的道统与底蕴相抗?阮师弟,你自误了。”

    “自误?”阮庄主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忽然嗤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锐利的讥诮与几分悲凉的怜悯。

    “徐师兄,你不会当真以为,阳神镇这位能够走到今日的高度,仅仅只是靠他自己一个人的本事吧?”

    徐昭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缩紧,原先挂在嘴角的从容笑意倏然褪尽,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意思是……”

    他死死盯着阮庄主,脑海中无数念头急速翻涌,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心惊的猜测悄然浮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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