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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二章 一品少妇

    翌日一早,苏录夫妇便登车启程,离开了入住近半年的霸州州衙。

    街上已有不少为生计奔波的百姓,看到知州大人的车驾过来,纷纷侧身让到路旁,躬身行礼。百姓们都打心眼儿里,感激这位彻底改变了霸州的父母官。可惜没人知道他们的知州大人今日离任,自然也没能上演脱靴遗爱、万民伞相送的名场面。

    「唉,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苏录敞开车窗,深深注视着沿街的店面。

    不过半年光景,原先十店九闭、冷冷清清的街面,如今已经全部重新开张。布庄门口挑着新染的蓝花、大红布匹;粮铺里一缸缸粮食堆得尖尖的,油坊新榨的胡麻油香在车上都能闻到……

    许是年关临近,连大街两旁都支起了摊子,写春联的、卖鞭炮的、剪窗花的、炸撒子的、卖乾果的……摊主们卖力的吆喝着,也给饱经磨难的霸州城带来了浓浓的年味。

    「但相公给霸州百姓留下了好日子呀。」黄峨从旁轻声道:「百姓要是知道你今天离任,肯定会不舍相送的。」

    「还是低调点吧,才来了半年不到就走,怎麽也说不过去。」苏录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虽然我还是挺想把靴子留下来的……」

    「呕……」话音刚落,黄峨忽然一阵乾呕。

    苏录连忙扶住她,轻抚其背道:「怎麽了?」

    「没事儿,」黄峨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可能是刚吃完早饭就坐车,有些晕晕的。」

    苏录便故意逗她:「我还以为你想到脱靴遗爱,恶心到了呢。」

    黄峨轻捶他一下,面露不舍之色道:「怎麽会呢?我真喜欢这段日子,总觉得是和你在并肩战斗呢,虽然我也没干啥。」

    「你可帮了我太多。」苏录握紧她的手:「我也觉得这样挺好,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往後咱们就一直这样……」

    「嗯。」黄峨靠在他的肩头上,幸福地笑了。

    马车出了霸州城,路上越发颠簸,黄峨又呕了几回,夫妻俩都没往别处论,只当是晕车的缘故。因为黄峨身体的缘故,当天也没有太赶路,早早就到驿站投宿。

    打前站的护卫已经提前订下了最好的院子,又动手打扫出来,烧好了热水,这样夫妻俩一到驿站就可以休息了。

    安顿下来後,苏录见黄峨脸色还是不好,关切问道:「你该不会是……」

    「没有,不会,别瞎说。」话没说完就被黄峨打断,只一口咬定是晕车。

    「好好好,晕车晕车。」苏录也知道黄峨对於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只好打住。

    两人梳洗完毕,正准备用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在外头大声嚷嚷。

    苏录皱了皱眉,沉声问:「外头怎麽回事?」

    宋小乙进来回话:「大人,驿丞说,有人嚷嚷着要咱们把上房让出来。」

    「哦?」苏录便走到门口,护卫赶紧掀开门帘。

    只见驿丞满脸赔笑站在院中,道歉连连。「真是对不住啊大人。」

    「凡事儿得讲个先来後到吧?我们这儿都吃开饭了?让我们腾地方合适吗?」苏录微笑问道。「当然不合适。」驿丞点头哈腰,一脸无奈地解释道:「但没办法呀,小站来了位少傅,他儿子太横了,非要住这个院儿……大人您看?」

    苏录随口打趣道:「我又不是曹操,管他什麽少妇少女,与我何干?」

    驿丞苦笑道:「大人说笑了,不是那个少妇,是一品少傅。」

    在他多年迎来送往的经验中,遇到这种情况,五品知州都会痛快让出房间,换一次拜见一品大员的机会,以求结个善缘。

    虽然这位知州排场很大,但再大也不会大过一品大员吧?所以他还是按经验办了。

    他看到苏录脸上,明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刚心说「果然』,谁知对方竟语出惊人道:「哦?让他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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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啊?谁见谁?」驿丞下巴差点没惊到地上。

    「你这麽聋,怎麽当驿丞?」宋小乙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去传话!」

    「哎哎……」驿丞只好应声而去,心说看你一会儿怎麽收场。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老子倒要看看,谁他娘的这麽没大没小?敢让一品少傅来见他!」

    「我。」苏录看着来人毫不意外。要不是猜到对方的身份,素来对前辈执礼甚恭的苏状元,也不会这麽托大。

    「你他……」焦黄中定睛一看,见廊下立的竟是苏录苏弘之!登时脸色一白,活像见了活鬼,转身就要往外溜。

    「站住。」苏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哎。」焦黄中应一声,乖乖站住。哪还有一点儿刚才的张狂样?

    他像兔子似的赔着小心,连忙躬身行礼道:「没想到是状元郎在此,失礼失礼了,万望海涵。」「我叫你爹过来,你过来干什麽?」苏录淡淡问道。

    「我这不正准备去叫他过来吗?」焦黄中赶紧答道。

    「那就赶紧的。」苏录说完转身进屋,先把饭吃了。

    这会儿焦芳还在驿站前厅中吃茶,等着他儿子把住处安排好。

    爷俩仓皇逃离泌阳後,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终於到了许州。不管焦阁老的官场风评如何,他的身份摆在那,地方官肯定得好好伺候着。

    但焦芳咽不下这口气,执意进京讨个说法,地方官只好开具了公文,又出了盘缠,送这俩瘟神上京……这一路上他爷俩也是作威作福,到哪个驿站投宿都要住最好的院子,吃最好的夥食,往死里占朝廷便宜!

    看到焦黄中回来,焦芳问道:「上房空出来了没有?」

    「没。」焦黄中摇摇头,又道:「爹,人家叫你过去说话。」

    焦芳一听就炸了毛:「混帐!老子就是致仕了,身上还有一品冠带!他一个从五品的知州,也敢叫我去见他?!」

    焦阁老能屈能伸的意思就是,该装死人的时候,就老实装死人;该抖威风的时候,就拚了命的抖威风。焦黄中这才解释道:「爹,他不是一般的知州,是霸州知州苏弘之啊。」

    焦芳一听这名字,当场就进入了「屈』的状态,腿软嘴也软了,「我的祖宗哎,你不早说,快快带路。」

    爷俩又连忙颠颠的往苏录的院子跑,看得驿丞目瞪口呆,只能感叹,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焦芳可不管这那的,通禀之後,便耐心候着。等苏录吃完饭出来,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对方的腿放声大哭:

    「苏大人!你可得给老朽做主啊!没想到我都告老还乡了,还是没躲过这一………」

    苏录皱皱眉,让人把他拉开道:「焦阁老别这样,你是少傅,要稳重。」

    「我怎麽稳重得起来啊我?!」焦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苏大人您是不知道我遭了多大的罪!反贼打进泌阳城,把我家抢了个乾净,然後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满城搜捕我!」

    「我跟我儿子躲在棺材里,躺在死人身子底下方躲过搜捕。後来又被拉到化人场,装着诈屍才逃出来!」他一边抹泪一边哭诉道:

    「但凡运气差那麽一星半点,我爷俩现在就该过「五七』了!」

    苏录却不为所动,反而嗤笑一声:「放心吧不会的,没听过那句话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爷俩命硬着呢。」

    「啊这……」焦芳闻言哭声一滞,脸上满是尴尬。

    「行了不用哭诉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苏录摆了摆手,让他坐下道:「我这次回京,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的。」

    「这样啊,那太好了……」

    待焦芳坐定。苏录擡眼问他:「那你进京又是干什麽的?」

    焦芳忙道:「当然是来诉苦的,再就是告状!无用的河南文武下不能守护地方,上不能为皇上分忧,中间还不能保护好我这内阁大学士……虽然我已经致仕了,但那也是严重失职,必须要谢罪,要严惩!」苏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後呢?让朝廷好好安抚你,最好再赏你儿子一个进士出身?」焦芳被说中了小心思,讪讪地笑了:「苏大人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年轻气盛没问题,但别这麽凶嘛。」

    苏录冷哼一声:「阁老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琼林宴上你挤兑我的时候,怎麽不觉得自己直接?背地里一招招阴我的时候,怎麽不觉得自己太凶?」

    焦芳哪能不记得跟苏录的梁子?但他这种无耻之徒,总觉得别人应该对自己大度,

    他连忙赔笑道:「唉呀,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嘛?都掀篇了。」

    「还真是个老不羞,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是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的哈拉皮带板筋的滚刀肉了。」苏录却依旧毫不客气道:

    「跟你说那些皮里阳秋、含沙射影的话,也对你造不成任何伤害,纯属白费口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怎麽会白费口舌呢?」焦芳讪讪道:「大人每骂一句,老朽都心中一痛,只不过都是老朽咎由自取,痛也得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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