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神探 > 针锋相对之战场 > 第0530章 暗流尽处现孤灯 棋行险招问人心

第0530章 暗流尽处现孤灯 棋行险招问人心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买家峻回到办公室。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他侧身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桌角那盏老式台灯。灯罩是绿的,铁皮,边缘掉了漆,光线压得很低,刚好照亮桌上那份安置房审计报告和他刚刚带回来的牛皮纸文件。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左边是审计报告,右边是原件。同一批数字,两副面孔,像同一个人拍的两张照片——一张笑,一张不笑,眉眼一样,神情全非。

    他在便签上写下了几个名字: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花絮倩、常军仁。五个名字,五条线,有些线缠在一起,有些若即若离。他在常军仁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在问号下面加了一横,把问号变成了一个犹豫的感叹。

    韦伯仁说,常军仁在“望江阁”里从头到尾没有笑过。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他愿意相信这句话。但相信和采信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河这边是直觉,河那边是证据。没有证据的直觉就是赌博,而他赌不起。

    他从抽屉里翻出常军仁之前交给他的那沓干部考核档案。翻到第三页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份关于安置房项目招标监督组的原始评分表,填表人是常军仁本人,日期在“望江阁”那顿饭局的四天之后。表格里有一个细节:在“解迎宾名下企业资质评分”一栏里,常军仁打的分比平均分低了整整三十分,并附了手写备注——“资质存疑,建议复核”。

    这张表和其他评分表一起上报到解宝华那里,然后被退了回来,理由是“评分标准不够统一,建议重新评定”。第二次评定,常军仁没有签字。

    买家峻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公文包内层,和韦伯仁给的原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需要把脑子里那些散落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在北方老单位的时候,一位退休的老纪委书记跟他说过一句话:“小买,查案就像穿针引线,线头找对了,一穿就过;线头找错了,穿到天亮也是白搭。”线头。安置房停工是线头,资金挪用是线头,杨树鹏的地下钱庄是线头,但这些都是已经暴露的线头。真正的线头,那个把所有线都串在一起的东西,还藏在水底。

    凌晨三点,他拨通了专案组老周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老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一听是买家峻,立刻清醒了。“老周,你明天一早帮我查一个车牌号——不对,不是查车牌,是查一个人。男的,五十出头,平头,左耳有痣,右手戴白手套,开车的。”

    “就这些?”

    “就这些。”

    “这范围也太大了。”老周沉默了三秒,买家峻听到那边传来翻身坐起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两声,“不过左耳有痣、右手白手套,这两个特征加在一起确实比较特殊。你有什么方向没?”

    “省城方向。”

    “明白了。我托省厅的老战友问一下,天亮前给你回话。”

    电话挂断。买家峻看着窗外,天边还是一片漆黑,连鱼肚白的影子都没有。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就像某些事情的真相——你知道它一定会亮,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拿起手机,翻到常军仁的号码,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短促的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比平时快半拍。

    对方几乎是秒接。

    “常部长,是我。有件事需要现在见你一面,单独见。”常军仁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他的办公室,也不是他的家,是新城东区一条老巷子里的茶馆。买家峻知道那家茶馆,开在河边,门前三棵槐树,老板是个退伍老兵,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生炉子烧水——常军仁选这个地方,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避嫌了。

    或者,他已经做好了不再避嫌的准备。

    买家峻站起身,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窗外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去,他本能地侧身靠墙,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是一辆环卫洒水车,慢悠悠地碾过空荡荡的街道。他呼出一口气,从侧门走出办公楼。

    黎明前的老巷子安静得不真实。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那三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小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翻书。茶馆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和外面冷蓝色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常军仁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壶是紫砂的,茶杯冒着热气,是新沏的龙井。但常军仁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连一支笔都没有。他今天什么也没带,或者说,他今天什么都不打算带走。

    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常军仁给他倒了一杯茶,手很稳,茶线拉得笔直,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你找我是为了望江阁的事。”常军仁说。不是疑问句。

    “是。”

    “谁告诉你的?”

    “这你不需要知道。”

    常军仁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暖着。“韦伯仁,对不对?整个市委里除了我和解宝华,只有他进过那间包间。”

    买家峻不置可否。

    常军仁放下杯子。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不是外貌上的老,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光芒四射的亮,是烧了太久之后灯芯上仅存的那一点微光,风吹一吹就要灭,可它就是没灭。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常军仁说,“从我在专案协调会上说那句‘我支持调查组’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你来问我——也好,由你来问,我反而踏实。你要是绕开我直接往上报,那才让我寒心。”

    “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望江阁。”

    常军仁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不是品茶的喝法,那是喝酒的喝法——倒满,仰头,见底。

    “解宝华约我的时候说是‘正常的工作餐’,讨论新城干部梯队建设的务虚会。我到了云顶阁才发现不对。没有文件,没有议程,桌上坐的是解迎宾和杨树鹏。我坐下来不到十分钟,解迎宾就开始谈安置房的‘利润分配方案’。他说得很露骨,露骨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花絮倩坐在旁边——笑吟吟地倒酒,一句话不说。我当时就明白了,这顿饭不是要我参与,是要我见证。见证就是入伙,沉默就是签字。”

    “但你沉默了。”买家峻说。

    常军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拢,指节抵着桌面,抵得发白。“对,那天晚上在包间里,我确实沉默了。我可以说我当时在想怎么应对、怎么说才不至于当场撕破脸、怎么给自己留后路——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沉默了。沉默就是错,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后来把评分表改了,解宝华退回来让我重评,我没有签字——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不是。这是在给自己留底牌,是在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说到底,我怕。”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替常军仁把空杯斟满。茶是上好的龙井,在杯中旋出一圈细密的泡沫,又一个个破开,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风暴。

    “我父亲是老地质队员,在大兴安岭干了三十年,一辈子没拿过公家一块石头。”常军仁盯着茶杯里慢慢沉降的茶叶,语调低沉下去,“他去世前跟我说,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可我这几年——在组织部,我经手提拔过三十七名干部,其中有三个是解宝华推荐的,一个后来出了事,两个还在位。这就是我的账本,白纸黑字,跑不掉的。这几年我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不敢看镜子,因为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现在认识了。”

    “因为你来了。”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的眼睛,那眼神像一面磨了很久的镜子终于被擦去了最后一层水雾。“车祸那件事传开之后,我以为你会走。换了别人,受了那样的惊吓,申请调离是最正常的选择。但你不仅没走,还扩大了调查范围。那时候我就知道,沪杭新城来的人不是来做官的,是来做事的。一个愿意拿命做事的人来了,我要是再蹲在墙头上不下来,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蹲在墙头上了。”

    买家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铺开,清冽绵长。他忽然想起韦伯仁在船上说的一句话。韦伯仁说,他以前也想做一个好人。常军仁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都曾经站在岔路口,选错了路,走了很远才发现前面是悬崖。有的人选择闭着眼睛往下跳,有的人选择转过身往回走。往回走比往下跳更难,因为往回走要承认自己走错了。

    “解宝华有一份申请,要求将我调离新城。”买家峻放下杯子,“最迟后天就会提交市委。”

    常军仁的反应比买家峻预想的要平静。“他怕了。解宝华在市委待了十一年,从来不会主动出手——他只会在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才动手。现在他主动申请调离你,说明他怕了。你的调查踩到了他不能碰的地方。”

    “安置房的资金链条。韦伯仁给了我这个。”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文件,放在常军仁面前。

    常军仁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买家峻在对面等着,等他看完,等他开口。茶壶里的龙井渐渐凉了,常军仁翻纸的手却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翻一沓越来越重的砖头。

    “我来做污点证人。”常军仁终于开口,同时把那一页纸对折,沿着折痕压平,然后抬起头,眼睛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但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我父亲那句话。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前几年我的骨头软了,现在我想把它硬回来。解迎宾当初之所以能拿到安置房项目的第一批审批,关键就在我的签字——我可以说我当时不知情,但档案是我经手的,章是我盖的,推不掉的。我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组织部谁涉案、谁清白,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跟你去纪检委,把所有事情摊开。”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把左手从桌上放了下去,搁在膝盖上,然后微微挺直了腰。这个姿态让买家峻想起多年前在基层见过的一位老教师,在被问到是否愿意出面指证时,也是先把手从桌上放下去,然后才说话。把手从桌上放下去,意味着主动放弃所有遮掩。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门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槐树底下那条青石板路渐渐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龙终于露出了脊背。茶馆老板正在门口生炉子,扇子扇得呼呼响,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窜,在灰蓝色的晨空中格外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常军仁,那个人还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宣判。

    买家峻掏出手机,拨通了纪检部门负责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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