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神探 > 白衣卿相 > 0104【宋代主考官都很吊】

0104【宋代主考官都很吊】

    冯京的风格是什麽?

    文辞华美,声律和谐,擅於用典,结构严密。

    欧阳修这几年在搞古文运动,所以如果想考高分,还得加一个「文以载道」。就是要有思想性。

    但冯京给出的题目,又没啥思想可加进去的。

    这两年的考试,又恢复为第一场考诗赋。但四场通考延续下来,不会每考一场都搞淘汰。

    今天的诗题为:沔彼流水,朝宗於海。

    即以百川归海,歌颂国家统一强盛,天下人才共同辅佐朝廷,还需要赞颂当今皇帝的圣明。

    今天的赋题为:大辂者,天子之车也。

    就是以天子乘坐的大车写一篇赋。

    咋写出思想性啊?

    那就只能从文辞、用典、结构入手了。

    在穿越前偶尔接触、在广州随便瞎学的《尔雅》,这个时候终於派上用场。否则徐来写这首诗,还真不清楚古代山川名字。

    打开工具书《礼部韵律》,翻找确定韵部诸字。再罗列需要用到的山川和典故。接着再构思整首诗的结构。

    修修改改好半天,徐来总算把这首颂德诗写完了。

    那篇赋文,则有些头疼。

    一首颂德诗写得徐来犯恶心,这篇赋文他不打算歌颂了。

    他想了半天,确定关键性的一句:大辂之君,非谓其位,谓其德能载物也。

    至於某位君王有没有德,徐来也不明说,反正大家都知道。

    他这篇赋文的主题,直接变成讨论治国之道,隐隐劝谏天子应该自修德行。

    思想性不就来了吗?

    绞尽脑汁把赋文写完,徐来又回去看那首颂德诗。越看越恶心,乾脆也进行修改,减少颂德的语句,增加两句述志内容。

    接着再修订诗赋细节,小心翼翼誊抄在答题卷。

    吃饼,喝茶,排队上厕所。

    夜晚直接打地铺,呼噜声此起彼伏,平时过於娇贵的考生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考论一道,贴经若干。

    第三天,考策三道,墨义若干。

    贴经和墨义可以交白卷,阅卷官估计看都懒得看,这两种考题早就名存实亡。

    三日转眼过去,徐来打包行李离场。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见有不少举子都顶着黑眼圈,估计是这几天没怎麽睡好。

    「行之,行之!」

    罗敦信等人,正好跟徐来碰到。

    徐来问道:「你们考得如何?」

    「还行。」

    众人回答得很模糊。

    别以为6%的录取率很高,开封府士子、太学生和锁厅预奏名就得占去4%。剩下那2%才是地方举子的,而且还要跟福建、江西等路举人竞争。

    以上比例,并无严格规定,但每次考下来都差不多。

    所以两广、河北、两湖等地的举人,经常好几百人进京,却一个进士都考不上。

    徐来站在考场外等着,跟遇到的朋友闲聊,围在他身边的考生越来越多。

    众人开始对题,讲述自己写了什麽文章。

    其实也没啥好对的,全是诗赋、策论这种主观性极强的东西。

    不多时,杨殊和余善元也出来,众人乾脆相约一起去吃饭。

    大家边走边聊。

    「今年不能报名参加大义试?」

    「进士科的大义考试,就算考得再好,也只能在殿试排名时提升甲第。今年殿试都没有,还加试什麽大义?」

    「也对啊。」

    「唉,生不逢时啊。今年又怕考上,又怕考不上。」

    「我听说啊,今年可能要考制科。如果我们考上了进士,只要获得某位相公赏识,就能去参加制科。」

    「还相公赏识?你想都别想。」

    「行之倒是可以。」

    徐来听到这话只是笑笑,他就算中了进士,今年也不会参加制科。

    前几天,徐来去欧阳修家里,请欧阳修帮忙出售余家在京城的房子。当时也提起了制科。

    欧阳修直接说:「你年龄太小,做几年官再考虑制科之事。」

    欧阳修没有明言,也不忍打击徐来的积极性。

    今年的制科,妥妥的萝下坑,谁能考上早就已经决定了。

    第一名肯定是李清臣,这位是皇帝的亲戚、韩琦的侄女婿!

    你怎麽跟人家争?

    制科通常只取两个,宰辅这边举荐的考第一名,谏院举荐的就得考第二名。名额直接给占完了,其余考生全部属於陪跑!

    到时候濮议爆发,制科还会变成政治斗争的工具。

    考生们离开寺院,主考官们却还被锁在那里。

    冯京等进士科的主考官,接下来将组织试卷的编排、糊名、誊录和阅卷。这一切都在开宝寺进行,直至阅卷完毕,冯京才能离开。

    当然,偶尔也有官员违纪,憋得慌了中途回家一趟。这种情况会被弹劾,结果往往是自罚三杯。

    至於考场,则交给诸科的考官和考生,第二批进场的是明经科士子。

    数日之後,糊名誊录完毕,冯京、范镇、邵必开始阅卷。

    他们在阅卷之前,已经有其他阅卷官交叉审阅了一遍。格式、格律有严重错误的,又或者出现违禁字的,直接就被淘汰,根本不会被冯京看到。

    阅卷几天之後,三位考官对着两份卷子展开讨论。

    虽然糊名誊录不知道考生是谁,但同一个考生的答题卷,会因编号相同而归在一起。

    「这两个考生,谁的当判第一?」邵必问道。

    范镇说:「我认为甲四十八」当判第一。丙二十一」的赋文,有一处平仄不对。」

    冯京提笔在朱卷上改了一字:「这不就对了吗?」

    范镇、邵必为之愕然。

    这种事情,冯京真干得出来。

    宋代的主考官就是这麽吊!

    对於有名望的士大夫来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甚至还能引为一段佳话。

    反正糊名誊录了,他们不知道考生是谁,再怎麽骚操作也可解释为惜才。

    譬如欧阳修,破例录取诗赋不合格的苏轼。谁说什麽了吗?反而被人津津乐道。

    冯京说道:「丙二十一」不但文采斐然,而且极有想法。不论诗赋还是策论,都符合欧阳相公的古文精神,每篇文章都能文以载道」。此殊为难得,一处平仄错误,也可说瑕不掩瑜。」

    主考官都这麽说了,两位副考官还能反对不成?

    其实,范镇和邵必也喜欢丙二十一」的文章。

    尤其是那篇赋文,写得极为精彩。

    《大辂之君赋》:

    【昔者圣人作则,象天制器。舆轮以运四方,盖轸以覆万类。大辂之作,非徒饰其威仪;明君之御,实可喻其治体。其体方以象地,其盖圆以法天。辐凑於毂,若众星之拱极;衡横於辕,若九德之立权。是故君子乘此,则思安兆民;王者执此,则知驭大器。】

    【夫辂之行也,必假膏脂以利其轴;君之治也,必赖贤哲以匡其阙。轴不利,则千里之志隳;贤不任,则四海之心遏。昔者夏後氏奚仲造车,殷人加饰,周人备仪,非务华也,实取其载德而致远也。故曰:大辂之君,非谓其位,谓其德能载物也。】

    这是把天子乘坐的大车,各种零部件拿来比喻政治。车轴抹油才跑得快,贤臣辅佐才治得好。君王要自修德行,并且选贤任能。

    还有这段,更是写到三位考官的心坎上。

    【勿以九重之邃,忘四野之瘠;勿以万乘之尊,忽一夫之失。如此,则辂虽大,不患其重;位虽高,不忧其倾。盖德厚者,其载必安;政平者,其行必速。】

    这已经跳出赋文范畴,更像是讨论治国的论文。

    今年两千多个考生的赋文,没有一篇比得过这个。一处平仄错误咋了?瑕不掩瑜!

    那首诗也写得极好。

    【岷峨融雪浪,万里赴朝宗。

    汉沔分秋色,荆襄接远峰。

    波摇云梦泽,影接楚山重。

    圣迹疏凿後,虞弦解愠逢。

    百川皆受职,九派尽成恭。

    愿效朝宗意,心同沧海容。】

    景色写得好不说,还把官家比喻为禹舜,朝堂相公们都忠心耿耿。最後说自己矢志报国,将无私奉献辅佐圣君。

    至於几篇策论,同样言之有物。

    只不过受限於出题内容,不免有些泛泛而谈,但每篇文章总能有新颖亮点。

    「唉,总算完了。」

    冯京站起来伸懒腰,他都准备离开了,忍不住又读那篇赋,感慨道:「可惜啊,如此才学之士,居然遇上谅闇榜。他就该过两年再来考。」

    冯京是真的生出惜才之心。

    谅闇榜非但不考殿试,而且礼部试也不拜座师。冯京身为主考官,本该是徐来的座师,却因为谅闇而不幸错过。

    「走吧,该回家了。」范镇催促道。

    他们这些人,元宵以前就被锁在寺院里,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

    憋得烦躁。

    他们确定名次之後,由於不考殿试,直接送去礼部那边制榜写贴。

    榜单由几张黄纸写成,叫做金榜,贴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

    还会给每个进士写金花贴,以书面形式进行通知。

    二月底。

    两千多名科举士子,一大早就汇聚於礼部南院东墙下。

    还有许多百姓来看热闹。

    亦有人带着健仆早早等候,那些健仆孔武有力—榜下捉婿!

    (明天早上九点那章,更新不确定。但明天肯定两更。拔牙真的很疼,别说我卖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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