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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舍己为人

    这一日,素纨一改往常妖艳,换了一身绦紫端庄新衣,早早便来到西跨院,领着陈舟朝前院走去。

    沿途廊庑下皆挂着惨白骨灯,一队队鬼婢捧着酒瓮食盒匆匆穿行,丝竹声与群鬼的轰笑声隔着几重院墙远远传来。

    「白公子,今日城外数十里内的头面人物都来给老祖宗贺寿,顺道喝我家娘子的喜酒。」

    素纨走在前面引路,回头冲陈舟抿嘴笑道:

    「待会儿开了席,外院东侧特意设了三桌清斋素饮,公子只管在那边安心坐着。等应付完了这帮吵闹的宾客,入夜了奴家再来陪公子说话。」

    陈舟颔首一笑,步履从容地跟在她身侧。

    两人刚才转过中庭一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前方石径上忽有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迎面撞来。

    「站住!往哪儿跑!」

    伴随着几声厉喝,一名穿着大红新郎喜服、发冠歪斜的年轻男鬼正没命地朝外狂奔,由於跑得太急,脚下被石阶一绊,整个人惊呼着朝陈舟怀里栽了过来。

    陈舟脚步微错,拂袖向左让开半步。

    那男鬼收势不住,噗通一声扑倒在青石板上,滑出去丈许远才停下。

    「哎哟……这鬼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那男鬼龇牙咧嘴地撑起上半身,露出一张面色惨白且略带几分文弱书卷气的脸庞。

    他刚想抬头骂街,目光一扫,忽地看见立在月洞门旁的陈舟,整个人顿时面色一喜。

    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土,直接站起身,回手指着陈舟冲後方追来的几名黑甲鬼卒大喊道:

    「诸位军爷且慢动手!你们快看这位公子!」

    「你们家娘子不是嫌城里那些血煞老鬼满身腥臭,非要寻个皮相俊雅、气息纯正的清灵修士合籍双修麽?」

    「我柳随风这点微末道行、寻常皮囊,跟这位公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萤火比皓月,云泥之别啊!你们抓我作甚,快请这位公子去拜堂啊!」

    追出院门的几名黑甲鬼卒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朝陈舟望去。

    一旁的素纨见状顿时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陈舟身前。

    「柳随风,你少在这儿攀扯旁人。」

    「我家娘子点名要的是你,你再敢满嘴胡沁,信不信我立刻让人割了你的舌头下酒?还不快把新姑爷架回去!」

    那几名黑甲鬼卒认得素纨是阴罗娘子跟前的红人,不敢多看,连忙一拥而上,左右架起拼命挣扎的柳随风。

    「不是……你们当真不考虑一下麽?!」

    柳随风双脚离地,被拖得直往後仰,犹自不甘心地冲着陈舟喊道:

    「这位兄台!小弟观你骨骼清奇、风姿出尘,定能降得住那位阴罗娘子,这泼天的富贵小弟让给你,你替小弟进去拜个堂如何……」

    陈舟负手立在门畔,瞧着这书生鬼,也是不由一笑:

    「无功不受禄。这般桩天大的福缘,还是留与柳兄自家消受罢。」

    柳随风一==还想再喊,早被鬼卒一把捂住了嘴,拖死狗似的拽进了後堂深处。

    待石径重归安静,素纨这才转过身,冲陈舟解释道:

    「让白公子见笑了,这柳随风是北边枯林里修行的清灵散修。」

    「」前些日子贪图坊市里的灵茶,自己撞上门来,结果被我家娘子瞧中了,留下来做个双修炉鼎……公子千万莫听他胡言乱语。」

    「双修炉鼎?」

    陈舟眉梢微挑,随口问道:

    「贵府娘子既是玄棺老祖座下娇女,修的是血煞大法,怎会看上区区一个清灵散修?」

    「公子有所不知。」

    素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血煞一道虽然进境极快,可生人血肉吞得多了,体内难免积攒下许多驳杂怨毒,每隔百八十年,便需寻一个只饮朝露、元气纯净的清灵修士合籍采补一番,借那一点清灵之气涤荡鬼体怨煞。」

    「只是每次采补完,那炉鼎也就只剩下一张干皮了,是以城里的清灵修士听见我家娘子的名头,无不是绕着道走。」

    陈舟闻言了然颔首,果然不愧是阴祟鬼类,就是不知同青孚地界的鬼修间,有没有什麽渊源。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前院开阔的白玉广场。

    此处早已摆开了数十席酒案,黑雾缭绕间,来自悬棺城内外的数百头筑基、紫府灵鬼济济一堂,按照各自修行的路数,泾渭分明地分坐东西两侧。

    西侧占了九成席面,坐的皆是凶神恶煞、奇形怪状的血煞老鬼,案几上摆着一盘盘淋漓鲜血与生人肢体,群鬼推杯换盏、划拳呼喝,吃得满嘴流油。

    而东侧角落里,则冷冷清清地设了三张石桌,桌上只摆着些灰白阴果与清茶,稀稀落落坐着十来名衣冠整洁、面色苍白的清灵修士。

    素纨还要去正厅伺候阴罗娘子,将陈舟引至东侧席面後,便匆匆施礼离去。

    陈舟寻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只见东侧这十几名清灵修士一个个神色拘谨、坐立难安,显然都是迫於玄棺老祖的淫威不得不来捧场的附近散修。

    见陈舟落座,左手边一名身穿灰布道袍、颌下留着三缕鼠须的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压低声音拱手道:

    「这位小友面生得很,也是接了悬棺城的请帖过来贺寿的?」

    「在下白舟,偶经此地,蒙城中友人引荐过来讨杯茶水。」

    陈舟端起桌上冷茶并未饮用,只温和回了一礼:

    「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老朽姓胡,在西边黑风涧辟了个小洞府勉强餬口。」

    那胡姓老鬼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正大嚼血肉、不时拿贪婪眼神往东侧瞄过来的血煞恶鬼,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

    「小友既是外地来的清灵,怎地如此不智,偏赶在这时候往悬棺城里钻?这玄棺老祖父女俩的席面,哪是那般好坐的?」

    旁边另一名独臂中年男鬼亦是介面冷笑道:

    「往年老鬼过寿,咱们这些住在悬棺城地界上的清灵,少不得要被狠狠刮去一层皮。」

    「今年又赶上那阴罗娘子纳婿,两桩事并作一处,待会儿正主出来了,指不定要开出什麽要命的价码来!」

    「既是赴宴贺寿,送些阴髓灵草作贺礼也就是了,莫非这悬棺城还能强抢宾客不成?」

    「强抢倒不至於,可比强抢也差不了多少了。」

    胡姓老鬼苦笑一声,悄悄指了指正厅方向:

    「小友有所不知,咱们这些清灵修士不沾血食,平日里在根墟中采摄那点微薄清气何其艰难?哪里攒得下多少身家?」

    「可悬棺城每隔十年便要办一场大宴,凡在方圆百里内修行的灵鬼,无论清浊,皆须到场献上百斤下品阴髓或是十株百年阴芝,名曰庇护寿仪。」

    「若是拿得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拿不出来……便要被当场抽去三成魂源本命精气,抵作贺礼!」

    「而抽出来的清灵本源,转头就会被那些血煞大鬼买去调和体内怨毒,这一抽,咱们少说要折去百年苦修。」

    陈舟闻言,心中这才恍然。

    敢情这悬棺城不仅圈养坠落下来的阳世活人做血食,连同属阴灵的清灵一类,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群定期割肉放血的肥羊罢了。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陈舟垂在桌下的左手手指轻轻一捻。

    袖中那枚【幽溟幻珠】悄然运转,一缕缕无色无味蜃气散开,混入满场浓烈的酒肉腥气与薰香之中,藉着广场上往来穿行的阴风,不着痕迹地漫向了西侧那数十桌血煞群鬼的席面。

    场中群鬼正自狂欢痛饮,谁也未曾留意到这空气中多出的一分气机。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当——!!

    正厅之内,忽然撞响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青铜大钟。

    钟声一起,广场上嘈杂的哄闹声顿时收敛大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正厅高台。

    只见八名身披红绸的紫府鬼将分列两侧,一名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繁复黑金嫁衣的美貌女子,正拽着一条乌光闪烁的铁链,缓步自厅内走了出来。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的赫然是方才逃跑未遂、此刻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柳随风!

    陈舟抬眼望向那名黑金嫁衣女子。

    不同於寻常恶鬼的青面獠牙,这阴罗娘子表面看着竟是个容貌颇为妖艳的妙龄女子,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殷红血痣。

    只不过当陈舟细细望去,却清楚看到这张妖艳精细的美人面皮底下,竟有无数条粗若蚯蚓的黑红血虫正在疯狂蠕动顶撞。

    那张美人皮,分明是用某种高阶阳世女修的整张人皮剥下祭炼而成的「画皮」!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赏脸饮我这杯喜酒,本娘子感激不尽!」

    阴罗娘子将手中铁链一抖,把面如死灰的柳随风拽到脚边跪下。

    「家父玄棺老祖正在後山清修,待吉时一到,便会亲自出关与诸位同饮!不过在此之前,咱们悬棺城的老规矩,想来诸位都是懂的。」

    她素手一扬,两名鬼将当即抬出一尊丈许高、内里燃烧着惨白冥火的青铜大鼎,重重顿在丹墀中央:

    「今日这席上的阳世血食,诸位也吃得差不多了。现在,便请诸位将备好的寿仪贺礼,一一投入这化灵鼎中罢!」

    话音落下,西侧那些早有准备的血煞老鬼虽然肉疼,却也不敢违逆玄棺老祖的威风,纷纷起身,将装满阴髓、骨珠或活人精血的储物袋扔进鼎口。

    唯独西侧靠後几桌的散修恶鬼,以及陈舟所在的东侧清灵席面,迟迟无人动弹。

    「怎麽?还有人想白吃本娘子的席面不成?」

    阴罗娘子见这几桌老鬼每个动弹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西侧角落里,一头背生双刀、浑身骨刺的紫府中期恶鬼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抱拳瓮声道:

    「阴罗娘子容禀!」

    「非是我黑骨岭三兄弟不敬老祖宗,实在是前年才刚交过百斤阴髓,囊中羞涩,可否宽限些时日?」

    「宽限?」

    阴罗娘子掩唇一笑,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我悬棺城的规矩,向来是现吃现结,哪有什麽赊帐的道理?拿不出阴髓,那便拿你们兄弟的本命骨珠来抵!」

    「你莫要欺鬼太甚!」

    恶鬼闻言勃然色变,本命骨珠乃是他一身道行所系,挖出来便要当场跌落境界。

    他身旁两名同胞兄弟更是怒喝一声,拔出背後骨刀,仗着三鬼皆是紫府道行,竟想趁着玄棺老祖尚未出关,直接翻脸冲出府去。

    「找死!」

    阴罗娘子冷哼一声,将身上那件黑金嫁衣的大袖迎空一甩!

    哗啦——

    原本华美贴身的嫁衣竟在刹那间迎风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人面纹路的血色皮网,快似奔雷般当头罩向那逃窜的三兄弟。

    却正是这画皮鬼的看家宝贝,【百貌千皮血衣】!

    那骨刺三兄弟刚冲上屋檐,便被血色皮网兜头裹住,三把骨刀砍在柔韧滑腻的人皮网上,连跟丝都没砍断

    「收!」

    阴罗娘子五指猛地一攥。

    半空中的血色皮网骤然向内收缩勒紧,只听得三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碎声与凄厉惨叫。

    那三头在城外也算一方凶霸的紫府恶鬼,短短两息不到的功夫就被生生榨乾了全身精气,只剩三颗滴溜溜转动的灰白骨珠从重新飞回的嫁衣袖口滚落,当啷掉进了青铜大鼎中!

    眨眼的功夫,连杀三名紫府。

    如此凶威之下,原本还想讨价还价的鬼物尽皆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掏出全部身家往鼎里投去。

    很快,催逼贺礼的几名鬼将便冷着脸走到了东侧的三桌清灵席前。

    胡姓老鬼与那独臂男鬼看着走近的鬼将,脸色惨白如纸,摸了摸乾瘪的储物袋,彼此对视一眼。

    旋即齐刷刷转过头,盯向了一旁气定神闲的陈舟!

    「这位白小友!」

    胡姓老鬼露出几分阴森森笑容,突然跨前一步,与那独臂男鬼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陈舟的退路:

    「老朽与这几位道友皆是老弱残躯,实在凑不齐今日的寿仪了。」

    「我观小友年纪轻轻,一身清灵本源居然如此浑厚纯正,正合阴罗娘子心意……」

    「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小友今日舍己为人,将你这一身清灵本源借我等一用,替大伙儿把这笔寿礼平了,你看如何?!」

    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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