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死斗

    裴清仪的急促传音尚在耳畔回荡,东南方向那片低垂的浓墨天幕便毫无徵兆地塌陷了一角。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虚空撕裂声,半口铭刻着班驳鬼纹的残破漆黑棺木自裂缝中横撞出来,裹挟着滚滚黑烟,如陨星般重重砸落在断剑峡外数十丈的荒原之上。

    乱石穿空,烟尘四起。

    一道衣衫褴褛、胸口塌陷了小半边的枯槁身影自那半截残棺上缓缓站直了身子,却正是那玄棺老祖。

    只是比起数月前在红沙山谷外远远窥见的那一面,如今这位盘踞悬棺城数万载的金丹老鬼显得愈发凄惨。

    他不仅左臂齐肩断去,周身缭绕的本源冥气忽明忽暗,就连那口性命交修的本命玄棺都是半残,显然这段时日没少在裴清仪手底下吃大亏。

    只是眼下,当玄棺老祖抬起双眸看清立在谷口的陈舟时,一脸痛恨霎时便转换成几分难言快意。

    「小贼……老夫寻了你整整大半年,原来你真藏在这断剑峡里。」

    玄棺老祖声音嘶哑,一步迈出,属於金丹境界的威压便如万丈狂澜般当头压下,将方圆十里的虚空尽数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那个玄都女冠仗着上宗神通欺老夫年迈,老夫今日纵是奈何不得她,难道还宰不了你这区区紫府小辈麽?」

    恰在此时,陈舟袖中那枚布满裂纹的玄都传讯玉扣闪烁起最後一点微光,裴清仪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斗法轰鸣声传了出来:

    「师弟……那玄棺老鬼狡诈,暗中串通了另外三头金丹鬼王设伏,将我暂时缠在了东面死渊……」

    「而且方才外界似乎生出了极大变故,咱们原先定下的那条出入通道已被截断,你万莫往东面来,速速自寻隐秘处避祸……」

    咔嚓一声轻响,袖中玉扣彻底化作了一撮粉末。

    陈舟站在原地,听着师姐最後嘱托他跑路的话语,再看了一眼面前数十丈外杀机毕露、恨不能将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玄棺老祖,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跑?

    人家正主都已经堵到脸上了,眼下哪里还有给他从容跑路的工夫。

    身後不远处的柳随风更是早已吓傻了眼,扑通一声瘫软在泥地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绝望呢喃: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躲了大半年还是叫这老鬼堵上了,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陈舟却并未理会身後瘫软的柳随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在玄棺老祖身上来回闪烁,心里渐渐有了定计。

    金丹与紫府之间,固然隔着一道如天堑般的本质鸿沟。

    可眼前这玄棺老祖在裴师姐手底下连番受创,一身金丹本源十不存一,更兼为了摆脱裴师姐追击强行撕裂虚空赶来,此刻正是最为虚弱的外强中乾之时。

    而自己方才修为有所长进,诸般手段更是各有锋芒。

    眼下放手一搏,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唯有死中求活,先下手为强。

    念头闪过的刹那,陈舟非但没有後退半步,眼中反而骤然亮起一抹悍勇锐光,赶在玄棺老祖的气机彻底合拢之前,一步踏碎脚下山石,主动向着这尊金丹老鬼悍然发难。

    「起。」

    陈舟并指一引,肺宫内的先天无形破体剑光铮然出鞘。

    百丈璀璨白虹贴着地面呼啸掠出,剑气所过,连坚硬的黑石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直取玄棺老祖胸口那处尚未癒合的道伤。

    「区区萤火之光,也敢向老夫亮剑?」

    玄棺老祖怒极反笑,枯瘦的右爪迎空一抓。

    轰隆一声,浓郁如墨的冥气在他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丈许的惨白骨墙。

    百丈剑虹狠狠撞在骨墙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伴着碎骨四溅纷飞,竟真的将那面金丹鬼力凝成的骨墙生生劈入了一半有余,方才力竭消散。

    「五境剑道?难怪黑煞那废物会栽在你手里。」

    玄棺老祖眼神微凛,独臂一拍身旁半截残棺,棺木中骤然飞出九条粗如水桶、完全由金丹本源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冥蟒。

    旋即张开腥臭巨口,从四面八方朝着陈舟撕咬合围而来。

    那九条冥蟒每一条皆有堪比紫府圆满全力一击的威能,彼此首尾相连,更隐含金丹道域的封镇之力。

    陈舟神色不变,足下步伐变幻,身形如一缕清风般在九条冥蟒的扑击缝隙间折转腾挪,同时脑後五色光轮豁然撑开,混元大五行神光如华盖垂落,将袭至身前的阴煞死气层层刷开。

    左手虚托间,脾宫戊土之气化作一方百丈【太岳山印】当空砸落,轰然将其中两条冥蟒镇压在下。右手则引动心宫朱衣神人,一轮煌煌纯阳大日跃出掌心,至刚至烈的金赤火海横卷而出,与余下七条漆黑冥蟒在半空中狠狠撞作一处。

    一时间,断剑峡外的荒原,纯阳金焰与幽冥黑气疯狂交织碰撞,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舟将自身五气朝元的浑厚法力催动到了极致,以【先天无形破体剑光】游走牵制,以【九幽玄冥障】化作黑水天幕抵挡金丹余波。

    竟硬生生抗住了玄棺老祖的一轮轮狂暴攻势,双方兔起鹘落,转瞬便过了数十合。

    越是交手,玄棺老祖心头的惊怒便越是炽烈。

    他怎麽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修行了百十年的阳世紫府小辈,一身法力竟雄浑精纯得堪比上古真传。

    水火土金木五脏神通回圈往复、滴水不漏,任凭自己如何催动鬼术,竟在短时间内奈何不得他分毫。

    「老夫今日便不信邪了,区区一个紫府,还能翻了天不成。」

    久攻不下,又感知到东面裴清仪似乎正在强行突围,玄棺老祖动了真火,纵身一跃踏上那半截本命玄棺,打算直接以金丹法宝本体的万钧之势将陈舟生生碾成肉泥。

    然而,一直在被动防守周旋的陈舟,等的就是他与本命玄棺合一的这一刻。

    「太一,动手。」

    陈舟眸底精光暴涨,毫不犹豫地燃烧起体内三成纯阳法力,紫府华盖之下,修复了大半的赤金日晷骤然破体飞出,悬於高空。

    「瞧好罢老爷,看本座定他个四脚朝天。」

    器灵太一大喝一声,小手死死抱住中央那根赤铜晷针,迎着玄棺老祖猛地向下一指。

    嗡。

    一缕煌煌日影投射而下,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玄棺老祖与那半口漆黑玄棺的影子之上。

    刹那间,方圆百丈内的光阴气机骤然凝固如万载寒冰。

    正驾驭玄棺凌空扑下的玄棺老祖只觉周身一紧,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四肢与金丹运转,整个人连同脚下残棺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僵滞住了。

    「这是什麽鬼法宝?!」

    玄棺老祖亡魂皆冒,疯狂催动体内金丹想要挣脱这股恐怖的岁月禁锢。

    以他金丹境的修为,最多只需半息的工夫便能强行震碎这片定界日影。

    可对於早已蓄势多时的陈舟而言,这点的空当,已然足够。

    就在玄棺老祖被定在半空的同一刹那,陈舟识海深处,四枚【太初阴符天杀剑籙】同时亮起刺目毫光,四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灰暗绝杀剑气。

    而在剑气尖端,更裹挟着肾宫黑帝神人全力吐出的那一滴【太初蚀骨冥水母滴】与心宫的【大日焚天印】。

    水火并济,四籙诛仙。

    噗嗤一声闷响。

    无法闪避的玄棺老祖眼睁睁看着自己中招。

    轰隆。

    至阴冥水蚀穿宝体,至阳真火焚灭魂源,更有四道天杀剑气在棺木内部疯狂搅杀。

    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本命玄棺再也承受不住这等内外夹击,在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声中,当场炸裂成了漫天燃烧着金焰与黑水的碎木残片。

    「啊……我的本命玄棺。」

    本命法宝被毁,心神相连下,刚刚挣脱【日影定界】束缚的玄棺老祖如遭雷击,张口喷出一股精血,整个人气息瞬间暴跌了一大截。

    可到底是一尊活了数万年的金丹老怪,即便遭受此等近乎断绝道途的致命重创,玄棺老祖非但没有倒下反倒越发凶戾。

    「小畜生,你毁我万载道果,又碎我本命玄棺……老夫今日便是自爆了这颗鬼丹,也要拉你一起下九幽陪葬。」

    一声惨叫,玄棺老祖完全放弃了防守与压制伤势,眉心裂开一道血口,一颗布满裂纹、拳头大小的漆黑鬼丹悍然跃出体外。

    其上积攒了数万年的金丹本源毫无保留地逆转燃烧起来,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缠绕着滚滚寂灭黑雷的百丈鬼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同归於尽之势,朝着下方的陈舟当头拍落。

    金丹自损本源的舍命一击。

    这一击之威,已然彻底超出了紫府境能够抗衡的极限,整片断剑峡外的地面都在这股恐怖压力下寸寸塌陷。

    陈舟脸色剧变,此时想要抽身退避已然来不及,唯有咬紧牙关,将全身最後一丝纯阳法力尽数压榨出来。

    五脏神宫齐鸣,【太岳山印】、【九幽玄冥障】、【混元大五行神光】连同紫府中的【太一晷】在同一瞬间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化作四重防御壁垒。

    下一瞬,百丈寂灭鬼爪轰然拍落。

    咔嚓、咔嚓、咔嚓。

    在金丹本源燃烧换来的绝对伟力面前,最外层的太岳山印只撑了不到半息便轰然崩碎,紧接着九幽玄冥障被撕成漫天黑雨,连无物不刷的混元大五行神光都在剧烈扭曲後被生生拍散。

    太一晷发出一声哀鸣,替陈舟卸去了七成以上的致命杀力後,灵光黯淡地倒飞回紫府之中。而余下的三成,则是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舟的胸膛之上。

    噗呲一声,陈舟体表的纯阳护体罡气如琉璃般寸寸碎裂,胸前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神宫剧烈震荡移位。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仰天喷出一口殷红鲜血,从半空中重重坠落在地,将坚硬的黑石荒原砸出了一个数丈深的巨坑。

    坑底之中,陈舟浑身浴血,经脉欲裂,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唯有识海还勉强保持着最後一丝清明。

    而在半空,轰出这一击後只剩下半截残躯与一颗暗淡鬼丹的玄棺老祖,正喘着粗气,满脸怨毒地俯冲而下,枯瘦的独爪直指坑底陈舟的天灵盖:

    「给老夫死!」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然而,就在玄棺老祖那只鬼爪即将触及陈舟额头三尺之地的刹那。

    头顶那隔绝了阴阳两界浓墨阴云之上,忽然有一片洋洋洒洒且温润澄澈到了极点的青光,就那般无视了天地界障的阻隔。

    如春雨润物,又似天河垂落,静静地洒向了这片死寂荒原。

    青光所至,万物俱寂。

    方才还在空气中肆虐翻滚的狂风、四溅的碎石、飞扬的尘土,乃至正一脸狞笑扑至陈舟面前的玄棺老祖。

    此时此刻,在这一抹看似柔弱的青光映照下,竟在同一瞬间被彻底定格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紧接着,在那漫天洋洋洒洒的青光最高处,一道高渺模糊,周身彷佛笼罩着一层太初迷雾的伟岸道人身影,缓缓自虚无中显化而出。

    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亦感知不到他身上有半点法力波动。

    陈舟躺在坑底,透过模糊的血色视线仰望向高空那道身影,心头猛地一震。

    这股气象,这缕纯粹到了极点的太素清光……

    半空中,被定在原地的玄棺老祖显然也认出了这股凌驾於金丹,甚至凌驾於寻常元神之上的恐怖位格。

    仅剩的一只独眼里,只余下满满的骇然神色。

    高空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垂下目光,隔着不知多少重虚空,淡淡地看了玄棺老祖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这位不可一世,盘踞根墟阴面数万载的金丹老鬼玄棺老祖,便化作了天地间最原始的一团纯净太阴清气。

    随风消散得乾乾净净,彷佛从始至终都未曾在这个世间存在过一般。

    目光轻移,那道立於青光中的模糊身影将视线落向向坑底重伤的陈舟,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温和轻叹。

    随即,他袖袍轻轻一拂。

    那漫天洋洋洒洒的青光便顺势垂落下来,化作一卷温暖柔和的青色霞匹,将坑底重伤濒死的陈舟轻轻裹在其中。

    旋即向後一卷,便直接跨越了万丈地底与阴阳界障,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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