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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换命局

    “这笔债,我认。”

    陆砚这句话落下之后,井边反而静了一瞬。

    像是那口旧债井,也在等他这句话。

    风从井口往上卷,带着一股很重的潮腥气,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脚下那些一层层往上爬的黑字,也在这一刻慢了些,仿佛终于等来了认账的人,不急着再扑。

    宋梨脸色白得厉害,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认什么认?”

    她声音都发颤,“陆砚,那是井,不是路!你下去了还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陆砚没回头。

    他只是望着铁牢里的贺远山,望着那盏已经灭掉一半的命灯,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替我还了十年。”

    “现在该我自己下去。”

    “可——”

    “宋梨。”

    陆砚声音不重,却把她后头的话压住了。

    宋梨嘴唇动了动,眼圈发红,最后还是咬着牙没再吭声。

    活尸司主站在井边,半张死人脸在黑风里没有一点表情,只有那双还亮着的眼睛,一直落在陆砚身上。

    “你认债,不代表你知道自己认的是什么。”

    陆砚抬眼看他:“那你说。”

    活尸司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一桩压了十年的旧案。

    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

    “阴祠会当年给你设的局,不叫养神局,也不叫借命局。”

    “叫——换命局。”

    这三个字一出来,守城人手里的灯火都晃了一下。

    宋梨喃喃重复了一遍:“换命局……”

    陆砚眉头一点点拧紧。

    活尸司主看着井下,缓缓道:

    “你十年前本来该死。”

    “阴祠会看上的,不是你这条命值钱,是你这副身子合适。心能拆,名能记,魂能换,命能押,还偏偏没当场碎掉。”

    “这样的人,最适合送进阴神古道里养。”

    “但那时候你年纪太小,承不住门,也撑不过古道里的阴气。”

    “所以他们缺一个缓冲。”

    他说到这儿,目光终于转向铁牢里的贺远山。

    “贺远山,就是那个缓冲。”

    宋梨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守城人站在一旁,低低接了一句。

    “意思就是,他们拿贺远山十年的命,给陆砚换了十年人。”

    井边一下更冷了。

    陆砚指尖微微一颤。

    守城人提着灯,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色。

    “换命局,换的不是谁替谁去死。”

    “是把本该立刻落在你身上的阴路之债、古道之召、旧井之名,全往后拖十年。拖命的代价,就是得有人在这十年里替你垫着。”

    “贺远山当年强行截断你那一声应名,其实已经算是半只脚踩进局里了。”

    “阴祠会顺势把局做全——用他的命火做线,用你的心印做锁,把你们俩绑成了一笔账。”

    陆砚眼底寒意一点点浮上来:“所以我能活十年,不是因为我逃出来了。”

    “不是。”活尸司主道,“是因为有人替你付了十年利息。”

    “你这十年还能做人,能吃饭、睡觉、流血、发疯、怕死、不甘心,不是因为阴祠会失手了。”

    “是因为换命局还没到期。”

    宋梨听得后背发冷,声音都发虚:“到期了……会怎么样?”

    活尸司主看向井下。

    井里的黑水正一圈圈往中间塌,像井底那扇门已经开出了一条真正的缝,正在往上吸气。

    “十年期满,账要归原主。”

    “陆砚必须入阴神古道。”

    “要么成神。”

    “要么成鬼。”

    “没有第三条路。”

    这一句像冰水一样,当头泼下来。

    宋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砚却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成神?”

    “他们倒真看得起我。”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戾气。

    “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想把我弄死。”

    “死太便宜了。”守城人看着他,“对阴祠会来说,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死人,是半成的神。”

    “你若死在路上,他们亏一半。”

    “你若真进了古道,不管最后成了什么,他们都不算亏。”

    陆砚没吭声。

    可脑子里很多乱七八糟的线,这会儿终于彻底并到了一起。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的心会被拆。

    为什么他的名会被记。

    为什么他的魂会被动。

    为什么他总能和那些阴路、鬼市、死名、旧神的东西扯上关系。

    不是巧。

    是十年前那一局,从一开始就把他往那条路上推了。

    活尸司主缓缓开口:

    “贺远山不想你死。”

    “所以他才入城守井。”

    “他知道换命局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十年一到,阴祠会迟早会顺着你丢掉的心、散掉的名、缺掉的魂,把你重新引回来。”

    “与其让你毫无准备地被拖进古道,不如他先来无名城,把旧债井压住,把门看住,把时间再往后拖一点。”

    宋梨怔怔看着铁牢里的贺远山,喉咙像堵住了。

    “所以他不是在守靖安……”

    守城人摇头。

    “他当然也在守靖安。”

    “可他更是在守陆砚。”

    “守到今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陆砚听着这些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原来贺远山不是单单替他背债。

    是从十年前开始,就在替他和那条必死的路对着耗。

    一边耗命,一边守井。

    一边挡着阴祠会,一边还要挡着他自己迟早会找回来的那颗心。

    因为心不全的人,迟早会回头找。

    只要陆砚想活得明白,想知道自己是谁,想把那颗丢掉的心拿回来,他就一定会顺着线,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个早就算好的回环。

    守城人低声道:

    “阴祠会从一开始就算到今天了。”

    “他们知道你心不全,迟早会查。”

    “你只要查,就会碰见死名、碰见百鬼堂、碰见心印、碰见无名城。”

    “走到最后,你还是会站到井前。”

    他顿了顿,看向陆砚。

    “所以不是他们今天忽然来开井。”

    “是他们等你等了十年。”

    陆砚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没说话。

    风声吹过,井水咕嘟翻涌,像无数张嘴在黑暗里一起低笑。

    是啊。

    等他十年。

    等他长大。

    等他会走阴,会认名,会怕,也会不甘。

    等他再也没法稀里糊涂活下去,自己一步步回来,把那扇门推开。

    宋梨忍不住问:“那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活尸司主淡淡道。

    宋梨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活尸司主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刀。

    “现在杀了他。”

    宋梨脸色瞬间白了。

    陆砚却像早料到这个答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活尸司主继续道:

    “换命局一成,十年期限一到,陆砚就是一把钥匙。”

    “钥匙若断,门就少一半机会。”

    “可他一死,贺远山这十年命也白赔,旧债井照样会乱,只是阴祠会要的东西拿不到全的。”

    “这是最笨,也最干净的法子。”

    宋梨立刻摇头,眼圈发红:“不行!”

    守城人倒是没说行不行,只是叹了口气。

    “贺远山要是肯走这条路,十年前就不会救了。”

    是啊。

    如果贺远山想要最干净的结果,当年就该看着陆砚死。

    或者救下来以后,找个机会亲手补刀。

    可他没有。

    他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

    让陆砚活。

    让他做人。

    哪怕只是借来的十年人。

    陆砚垂着眼,忽然想起这些年里自己那些很小、也很俗气的念头。

    吃热饭。

    晒太阳。

    闻殡仪馆里呛人的消毒水味。

    下雨天站屋檐下看街上积水。

    骂人。

    睡不着。

    半夜做梦惊醒。

    原来这些最寻常的人味,都是有人替他从阎王手里硬抠回来的十年。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如果我下井,入古道,就一定要成他们想要的东西?”

    活尸司主第一次真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极淡的讥嘲。

    “你问我?”

    “我若知道怎么把一把已经插进门里的钥匙再变回人,当年也不用把自己钉进棺材里。”

    这话很不好听。

    可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实话。

    井已经开了。

    城根已经动了。

    贺远山的命火也快烧尽了。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想不想”能决定的了。

    就在这时,铁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声。

    几人同时一震,猛地回头。

    贺远山垂着的头,竟微微动了一下。

    那盏还亮着的命灯,火苗弱得厉害,却到底没灭。

    宋梨声音都哽住了:“贺司主……”

    陆砚也往前一步。

    铁牢里,贺远山慢慢抬起一点脸。

    他还是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嘴角还挂着血,可那双眼睛到底睁开了一线。

    那一线目光,先落在陆砚身上,又缓缓扫过井边众人。

    最后,他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扯着沙哑得不成样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别听他们……”

    陆砚心口一紧:“贺叔。”

    贺远山喘了两口气,喉间都是血沫,声音断得厉害。

    “换命局……是局。”

    “局……就能破。”

    活尸司主眼神微动,守城人也一下抬起了头。

    陆砚几乎立刻往铁牢那边走:“怎么破?”

    贺远山却没马上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陆砚胸口,像是在看那颗缺了半边的心。

    然后,他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先把……你的心……拿回来。”

    话音刚落,井底忽然传来第三声叩门。

    咚!

    这一声比前两次都重。

    整座无名城像被谁从地底狠狠托了一下,街上传来大片尖叫,城门那边也轰然一震,像赵铁和贺青已经快压不住了。

    更可怕的是,井水中央,缓缓裂开了一道黑线。

    像一扇门,在水下彻底开出了一道缝。

    而那道缝里,隐约有一只没有脸的影子,正站在门后,朝上望来。

    守城人脸色猛变。

    “不能再拖了。”

    活尸司主也第一次往前迈了一步,死人一样灰败的脸上,浮出一点极沉的杀意。

    陆砚站在井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水下黑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牢里的贺远山。

    一个要他下井还债。

    一个要他先拿回心。

    而井,已经真的开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被逼到绝路。

    他是终于走到了,那条十年前就替他铺好的路口。

    路的尽头,是神,是鬼,是人。

    还得他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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