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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8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到"无召不得回京"的时候,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叩首接旨:"臣,领旨。"

    福伯站在一旁,眼泪已经下来了。

    蔡梦冉攥着门框,眼眶通红。

    沈放靠在墙边,抱着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程壑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那张他画给朱雄英的城池图,上面还有孩子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批注,"此处设伏"、"北面挖坑"、"程大人说的对"。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迹,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过,像是还能触到那个八岁孩子认真思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天快亮的时候,蔡梦冉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轻轻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程壑川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冉儿,是我害死了他。"

    蔡梦冉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她的掌心温热,语气平稳:"你没有害死他。你尽力了。是他自己没有撑过去。"

    "可我本不该让他再受一次折磨。"

    "你给了他希望。"蔡梦冉看着他,"他走之前,是带着希望走的。如果没有你的法子,他什么希望都没有。"

    程壑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攥着那张城池图,纸面被他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褶。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哑声说了一句:"可我答应过他的……我答应过他给他守着城的……"

    蔡梦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那天早晨,程壑川收拾好了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叠没批完的卷宗,还有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他拿起坐垫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箱子里。

    沈放走到门口,背着他的剑:"二弟,我跟你一起去江宁。"

    福伯也跟上来:"少爷,老奴也跟您去。"

    程壑川看着这一老一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默默收拾医箱的蔡梦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走出程宅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程壑川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身后,东宫的方向,空荡荡的书房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再也不会有人趴在桌子上等他了。

    程壑川苦笑,从四品又变回七品,还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从京城到江宁,走了五天。

    江宁其实离南京不远,骑快马一天就能到。

    但福伯非要带上他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蔡梦冉的书箱装了三箱,沈放的剑倒是轻便,但他路上救了一只瘸腿的野猫,非要带着。

    于是这一行人走走停停,五天才到了江宁县城。

    江宁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城门口没有守兵,只有一个老头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程壑川一行人的马车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干啥的?"

    程壑川拿出官凭递过去:"新任县令,程壑川。"

    老头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把官凭还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哦,就是那个给皇长孙看病没看好的那个?"

    程壑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官凭收好,让福伯赶着车进了城。

    县城比城门口看起来更破。

    主街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坑。

    沿街的铺子关了七八成,剩下的几家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

    街边的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

    程壑川皱了皱眉。

    他不怕穷县,他怕的是县衙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县衙在城中心,占地倒是挺大,但牌匾歪了,门口的台阶裂了一道缝,两扇大门一扇关不严实,另一扇干脆掉了一半。

    程壑川跳下马车,看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县衙,心里叹了口气。

    "福伯,冉儿,你们先收拾住处。大哥,你跟我进去看看。"

    沈放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县衙大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程壑川推门进去,看到正堂里坐着六七个人,有老有少,正围着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

    见他进来,那些人也不起身,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看到程壑川进门,他也不慌,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拱了拱手:"是程大人吧?下官钱大安,江宁县的师爷。这几位都是县衙的差役书办。"

    程壑川扫了一眼这桌人。

    桌上摆着瓜子皮、花生壳、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们明显是在这里吃喝聊天,门外的马车声他们不可能没听见。

    但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人主动通报,甚至连门都没开。

    程壑川站在正堂中间,目光从钱大安的脸上扫到其他人的脸上,语气不咸不淡。

    "钱师爷,本官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县衙的账册在哪儿?"

    钱大安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

    "程大人,账册嘛……上一任县令走得急,账册还没整理好。您看您刚来,旅途劳顿,不如先歇两天?"

    "那存粮的账册呢?"

    钱大安又笑了笑:"存粮账册也在整理中。"

    "卷宗呢?"

    "也在整理中。"

    程壑川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整理中",就是不想给他看。

    他们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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