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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赵允承:终章

    景隆帝撑过了寒冬,却没有撑过这个春天。

    三月里,万物复苏,百花盛放,勤政殿后殿的窗子却终日紧闭。

    太医进进出出,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殿内站满了人。

    皇后坐在床边,景隆帝半倚在她怀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

    太子赵允承站在床尾,眼眶通红,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其余几位皇子、公主、皇室宗亲分列两侧,有人低声抽泣,有人低头拭泪。

    “太子。”景隆帝叫赵允承。

    “父皇,儿臣在呢。”

    “朕这辈子,如今的遗憾,就只有西夏和金国了。未来在你和景熙在位期间,得收回来。”

    赵允承重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会的,一定会的。”

    “好,好。”

    他又看向门口方向,“江琰呢,内阁的人呢,可传召了。”

    “传召了,父皇再等等,舅舅他们马上就到。”

    片刻,就听殿外传来动静,便见江琰以及另外两位内阁大学士脚步匆匆进来。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

    三人行至榻前,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景隆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在看见江琰的那一瞬亮一亮。

    他伸出手来,“阿琰来啦。”

    江琰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陛下,臣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时,宫人给江琰搬来一个圆凳,让他在床边坐下。

    又听景隆帝道:

    “阿琰呀,朕这几年,一直在想……朕这一辈子,可算得上明君?”

    江琰重重点头,没有犹豫。

    “当然。臣当年说过,陛下之功,必将名垂千古,与秦皇汉武齐名。”

    景隆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没有骗朕?”

    “臣岂敢。”

    景隆帝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弱了。

    “那……朕驾崩后,你说庙号可称为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江琰看着他,神情没有恐慌,明显是在思索。

    片刻,他沉声道:

    “可称世祖。”

    众人皆看向他俩,君臣二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景隆帝怔了一下,喃喃道:

    “祖?宋世祖……朕真的当得这个庙号吗?”

    江琰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宣读一篇盖棺定论的史书。

    “陛下在位三十余年,于朝,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励精图治,政治开明。于民,轻徭薄赋,施行仁政,推广红薯,活人无数。于国,灭辽伐理,东征日本,收华夏故土之大半,扬大宋国威于海外。如今,我大宋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大增,繁荣昌盛之态,均乃历代之最。此等功绩,陛下若当不得世祖,大宋便无人当得了。”

    景隆帝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像一盏将尽的烛火在最后关头又跳了一下。

    他轻轻笑了一声,“好……好。能从你江琰口中听到如此赞誉,朕此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了握江琰的手。

    “阿琰,你是允承的舅舅,也是景熙的老师。今后……朕的儿孙,还有这大宋的百年基业,朕就托付给你了。”

    江琰郑重颔首。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景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人。

    “你们也是。”

    众人齐齐拜倒。

    “臣等遵旨。”

    “好了,都出去吧。”景隆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朕与皇后再说说话。”

    众人起身,陆续退出内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景隆帝靠在皇后怀中,能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花香。

    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辈子……嫁给朕,让你受委屈了。”

    皇后低头看着他,轻声道:

    “臣妾是皇后,一国之母,哪里就委屈了。”

    景隆帝没有接话。

    他有许多想问的,想问她心里可还有怨,想问她嫁他可曾后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是没有这个勇气。

    最终他只是问了一句:

    “若有来世,琼儿想做什么?”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做个平凡人吧。寻常门第,寻常人家便可。”

    景隆帝点了点头。

    “若有来世,朕也想做个平凡人。”

    皇后握着他的手,声音忽然柔了几分。

    “那到时,若有缘再见,臣妾再嫁给陛下,做一对平凡夫妻,可好?”

    景隆帝睁开眼,看着皇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还愿意嫁朕?”

    皇后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不愿娶了吗?”

    景隆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握住皇后的手,攥得很紧,像怕她反悔似的。

    “好……好。下辈子,我一定全心全意待你。”

    皇后轻声道:

    “那说定了。”

    景隆帝笑了,笑得很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背了一辈子的重负。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消散。

    皇后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直到那只握着她的手缓缓滑落。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只听她喃喃道:

    “说好了,下辈子,只做对平凡夫妻,再也不日夜防备、互相算计了。”

    三月十九,景隆帝崩逝,享年五十六岁。

    消息传出,满朝恸哭。

    四月,太子赵允承登基,改元盛安,是为盛安帝。

    尊冯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江琼为太后,册立太子妃卫璎琅为皇后,赵景熙为皇太子。

    此外,新帝恩赏母家,忠勇侯府晋封为成国公府,江琰晋封为忠正侯,爵位加袭三代。

    朝堂上下,焕然一新。

    盛安元年,赵允承整顿吏治,裁汰冗员。

    他在位之初便下了一道诏书:

    【凡朕所为有不当者,百官直言无隐。】

    这道诏书让许多老臣看了许久,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盛安二年,太皇太后过世,国之大丧。赵允承守灵七日,痛哭不已。

    盛安三年,他开始大量重用提拔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过江琰依旧是最稳的那根柱子。

    盛安五年,赵允承推行新政,改革盐法,整顿漕运,清查田亩。

    户部的账目比前朝清晰了许多,国库的银子也更多了起来。

    朝中有老臣上疏说他操之过急,他看了折子,只批了一个字:阅。

    盛安七年,边关传来捷报。

    大宋出兵西北,收复灵州、夏州,西夏王庭献表称臣。

    捷报送入京中,赵允承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父皇若在天有灵,应当欣慰。”

    盛安十二年,他命江世泓率军北上,大破金兵。

    两年后,金国最后一支抵抗力量被剿灭,东北故土重归于宋。高丽国遣人送来国书,表示尊宋为上国,愿俯首称臣。

    朝堂上有人提议给赵允承上尊号,他拒绝,直言道:

    “此功非朕一人,乃将士用命,百官尽心,百姓出力。朕不敢居功。”

    至此,大宋疆域达到开国以来最广。

    盛安十六年,朝廷重新编纂《大宋律》,删繁就简,去苛存宽。

    这部律法后来通行了百余年,被后人称为“盛安律”。

    这一年,他五十一岁,鬓角已白,站在宫城之上,望着远处万家灯火时,目光沉稳而平和。

    盛安十八年,江琰致仕,赵允承苦留无果,只得应允。

    不过江世贤已官居京兆府尹,江世泓为殿前司副使,江世澈也晋升了礼部侍郎。

    最令他没想到的是,二房的江世怀,在他继位之初也考中了进士,如今已是一府之令。

    江家这些儿孙,未来可期。

    盛安二十年春,太后江琼病重,赵允承于床前亲侍汤药,衣不解带。只是不到两月,她还是过世了。

    盛安二十三年,赵允承已经五十八,渐渐感到精力不济。

    这些年,还好有皇后整日费心给他调养身体,要不然,身子只怕早就熬不住了。

    不过初春时,他还是感染了风寒,在勤政殿躺了半月。

    病中,他将太子赵景熙叫到榻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可知何为天下?”

    “你可知何为百姓?”

    “你可知何为君王?”

    赵景熙一一答了,答完之后赵允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从那开始,赵允承将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他。

    盛安二十九年秋,赵允承最后一次早朝。

    朝会散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了很久。

    那一日,他回到寝殿,翻开一卷《旧档》中夹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是许多年前父皇随手夹进去的。边角已经脆了,轻轻一碰便碎了一点。

    盛安三十年春,赵允承病重,召百官入内殿。

    江琰也从应天回来了。

    他半倚在榻上,拉着江琰的手,道:

    “舅舅,朕这一生,该做的都已做了,朕无愧于大宋,无愧于百姓,也无愧于父皇。只是景熙,朕担心他初登大座,朝堂不稳,还望舅舅再回来,坐镇京都两年,可好?”

    “好。”江琰含泪应下,“陛下放心吧。”

    赵允承努力扬起笑。

    “有舅舅在,朕自是再放心不过。”

    四月初九,赵允承驾崩,享年六十五岁,庙号明宗。

    他在位三十年,国泰民安,四方宾服,大宋国力再次攀上一个新高度,史称“景盛之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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