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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茧自缚

    李子诚的背影拐进了一条巷子。

    罗影没有跟得太近。

    隔了二十来步的距离,踩着他的脚印,不紧不慢。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

    直觉。

    三年蒙学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李子诚今天的事,不小。

    手背上,小玄安安静静地伏在城垒里。

    进化之后,它比之前安分了许多。

    不闹,不动,只是趴着。

    可它背脊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一直在微微流转着光。

    那光极淡,肉眼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

    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在罗影周遭三五步的范围里。

    前头的巷口,一辆拉货的牛车正往外拐。

    车轮碾过一块翘起来的青石板,整辆车晃了一下。

    车上码着的几口麻袋歪了,最上头那口已经滑到了边上,再晃一下就要砸下来。

    李子诚正从那辆车旁边经过。

    牛车又晃了一下。

    那口麻袋滑到了最边缘。

    差一寸就要掉。

    可它没掉。

    那口袋的绳结不知怎的,刚好挂在了车辕的一颗铁钉上。

    晃了两晃,稳住了。

    李子诚从车底下走过去,头也没抬。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被砸。

    罗影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座微微流光的城垒上,心里头微微一动。

    禳灾。

    它在护着。

    不只护他一个。

    他周遭三五步内的人,都沾了那层垒的气息。

    罗影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条街。

    一家铺子的檐角上,一片瓦松了半边,在风里头摇摇欲坠。

    李子诚从檐下走过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一息。

    那片瓦没掉。

    等他走远了,风又起了。

    瓦片啪嗒一声碎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渣。

    罗影看了看那片碎瓦,又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

    沉默着,继续跟。

    拐过两条巷子之后,李子诚的脚步慢了。

    他没往杂货铺那条街走。

    罗影微微一怔。

    李家的杂货铺在东街,这条路是往南边拐的。

    他往家里走了。

    罗影站在巷口,朝东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个时辰,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铺面都开着。

    可李家杂货铺的门板,齐齐扣着。

    关了。

    大白天的关了门。

    罗影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李家的铺子,他去过。

    三年蒙学,他去李子诚家里吃过几回饭。

    那间铺子不大,可从来没在白天关过门。

    李俿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开门,天黑透了才上板。

    今天关了门...

    说明家里出了事。

    出了大事。

    罗影没有犹豫。

    他跟着李子诚的脚步,拐进了那条通往李家后院的窄巷。

    李子诚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门没锁。

    他进去之后,门也没关严。

    留了一道缝。

    罗影走到院墙外头,停住了。

    他没进去。

    可他的耳力,在契约了小玄之后,比寻常人敏锐了不止一筹。

    隔着一道院墙,里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先传出来的,是一个粗嗓门。

    罗影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嗓门他听过。

    那个夜里,在坡地上,朝着李家村方向扯开喉咙喊“跟他们拼了”的那一嗓子。

    李虎。

    此刻那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变了个人。

    没了那夜的横,没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

    声音里头带着一股罗影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那是...求。

    “哥,我求你了。”

    “李家村几百口人,撑不过这个冬了。”

    “你接济我,我领你的情,可我一个人吃饱了有什么用?”

    “村里头还有那么多张嘴。老的小的,等着吃饭呢。”

    “【秋蝼蛄】不除,种什么都白搭,族长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得找个御兽师来。”

    “御兽师的本事能治虫,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可咱们庄稼人,上哪儿去求御兽师?”

    “哥,子诚他在县学念书...他那些教习,或者同窗师兄里头...总有人能帮上忙吧?”

    那个声音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几分哑。

    像是一个使惯了蛮力的人,头一回把腰弯到了最低。

    屋里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沉稳,不急不躁。

    李俿。

    “子诚。”

    “金教习那边,你去问了?”

    李子诚的声音响了起来,闷闷的:

    “问了。”

    “教习说...这种乡里的虫灾,不归县学管。”

    又是一阵沉默。

    李俿的声音又响了:

    “那你那些同窗呢?师兄们呢?”

    “县学里头这么多人...有没有谁的御兽,能治得了蝼蛄?”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罗影站在墙外头,听着这段沉默。

    他听得出来,李子诚在犹豫。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知道该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

    久到罗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李子诚的声音,终于从那段沉默里挤了出来。

    “有一个人。”

    屋里头,微微一动。

    李虎的嗓门先跳了起来:

    “谁?是你师兄?还是哪个教习的...“

    “不是师兄。”

    李子诚打断了他。

    声音低了下来:

    “是我的同窗。”

    “他今天...在课堂上展露了一种本事。”

    “那种本事...跟虫灾不完全对口...但路子是一样的。”

    “他能收灾厄之气。”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愿意帮忙...【秋蝼蛄】的事,或许真能解。”

    李虎的呼吸粗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求他啊!”

    李子诚没有接话。

    屋里头又安静了。

    这一回的安静,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回是知道该说什么,可那些话像是带着刺,一开口就要扎人。

    良久。

    李子诚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低了。

    低到罗影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爹。”

    “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

    “蒙学的时候。”

    李俿没有出声。

    李子诚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有一个同窗。他和我关系很好,也很有天赋。”

    “蒙学第一的位置,不是我,就是他。”

    “但...他家比咱们还穷。”

    “上不了县学。”

    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一小段停顿。

    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那之前...我跟你说过。”

    “我想借他六两银子。”

    他顿了一下。

    “你没让。”

    这三个字落地之后,屋里头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

    罗影站在墙外,听见了李俿的呼吸声。

    粗了一瞬。

    然后又压了回去。

    李子诚没有停:

    “我没怪你。”

    “那六两银子,对咱们家来说,也是一年的嚼用。”

    “你的决定,我理解。”

    他的声音涩了几分:

    “可那个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同窗。”

    “就是今天在课堂上,展露了那种本事的人。”

    “爹...你说...这个忙...我怎么张口求?”

    屋里头,彻底安静了。

    李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跟他弟弟李虎的一样,黑黢黢的满是茧。

    他也是泥里爬出来的。

    李家村出去的人,有几个不是泥腿子?

    他比李虎多的,就是脑子活了一些。

    二十年前,他攥着全部家当,跑到县城盘下了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铺面。

    从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熬成了一个杂货铺的掌柜。

    二十年。

    这中间的苦,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知道六两银子有多重。

    六两银子,是他这间铺子七八个月才能存下的数目。

    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嚼用。

    是他咬着牙、抠着指头缝、一文一文攒下来的保命钱。

    半年前,儿子跑来跟他说,蒙学里有个同窗交不起束脩,想借六两银子帮他。

    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

    不行。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隔壁铺子卖布的老陈。

    两个人搭伙二十年,喝酒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前年老陈的婆娘生了病,老陈红着眼来找他借钱。

    他也没借。

    不是不想。

    是真不敢。

    泥腿子往上爬,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悬的。

    你松一步,就滑回去了。

    你帮了别人一把,自己脚下那块石头松了,一家老小跟着你往下掉。

    他不敢拿一家子的命去赌一份人情。

    连老陈都不借,何况是儿子一个同窗。

    他没有错。

    换了任何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可此刻,坐在这张旧木椅上,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听明白了。

    那个当年他没帮的穷孩子...

    那个连六两束脩都凑不齐的泥腿子家的娃...

    如今成了县学里最出风头的人物,有着能解决【秋蝼蛄】的本事。

    而他弟弟的村子,几百口人的命,眼下就攥在那个孩子手里。

    作茧自缚。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头的沉默,已经压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李虎坐在一旁,看看他哥,又看看他侄子。

    他听不太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他听出来了一件事。

    这里头有旧账。

    有过节。

    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李虎这辈子没读过书。

    他认得的字,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会的东西,就是种地,打架,喝酒,骂人。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浑人。

    他认。

    他就是浑。

    可有一样东西,浑了四十年,他从来没浑过。

    李家村。

    那个村子生他养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从小光着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滚长大,挨过村里每一个长辈的巴掌,也吃过村里每一户人家端出来的百家饭。

    他打架浑,喝酒浑,跟人吵嘴浑。

    可只要有人动李家村一根指头,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带着二十几个饿了好几天的后生,去抢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账事。

    族长抽他那一巴掌的时候,他没躲。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他不后悔。

    村里的娃子饿得哭,他听不得那个声。

    老人饿得走不动道,他看不得那个样。

    让他再选一回,他还是会去抢。

    挨打认罚,回来接着想辙。

    想不出辙,就继续去求人。

    求不来,就跪。

    跪不成,就拿这条命去换。

    这一身肉,李家村给的。

    还回去,天经地义。

    此刻他听不懂什么六两银子的旧事。

    他也不关心什么张不张口的面子。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村里几百口人,要饿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谁。

    管他跟李家有什么旧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诚。”

    李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嗓门不再粗,也不再横。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所有的浑劲都卸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干巴巴的恳切。

    “你叔不懂你们的那些弯弯绕绕。”

    “什么旧账,什么面子,那些东西...跟几百条命比起来,算个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绑着,可此刻那副身板撑起来的,是一股决绝。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去跪下求他。”

    “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他要什么条件,只管开。”

    “你叔这张脸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可村里那几百口人的命,值钱。”

    他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提起了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严严实实。

    他把绳扣扯开,将布包翻转过来,往桌面上一倒。

    哗啦。

    碎银子滚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黄豆粒似的。

    还有铜板,锈迹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缠在一起。

    银子和铜板混在一处,堆在那张旧木桌上,花花绿绿的,像是从哪个穷人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因为它确实就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是李家村几百口人,家家户户,把压箱底的、藏在墙缝里的、埋在灶台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抠出来,凑在了一起。

    李虎的声音哑了:

    “三十两。”

    “整个村子砸锅卖铁,就凑出了这个数。”

    三十两。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李子诚低下了头。

    李俿闭上了眼。

    屋里头没有人说话。

    李虎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子诚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俿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是这辈子所有做过的选择,都在这一刻回过头来,齐齐望着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吱呀。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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