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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六百灵石

    方大河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躲太远。

    “眼珠子都快掉灰袋里了。”鲁长老骂道,“脑子进灰的东西。”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鲁长老骂的是方大河,也是在骂他。

    鲁长老用拐杖尖点了点炉脚。

    “火脉洞的账,是给外头执事看的。斤两够,册子平,外头那帮人就闭嘴。你少交两成,册子上先出洞。柳青霜正愁找不到口子,你倒好,自己把口子撕给她看。”

    陈青山心里一沉。

    柳青霜。

    这名字一出,他那点试探心思凉了半截。

    鲁长老继续道:“再说火脉。你当炉子是死的?一口炉每日吐多少灰,灰里火性剩几分,火沟里积多少湿渣,老夫看一眼就知道。你报灰枯,第二天炉温没变,火沟没瘦,登记处不懂,火脉懂。”

    方大河不敢嬉皮笑脸了。

    “长老,我错了。”

    “错哪儿?”

    “错在……不该少交。”

    鲁长老冷笑。

    “错在穷酸。”

    方大河一愣。

    陈青山也抬了下眼。

    鲁长老把拐杖往灰袋上一戳。

    “偷两成灰,叫虫子啃米缸。啃得再快,也就一嘴米糠。被人一脚踩死,还嫌鞋底脏。”

    他看向陈青山。

    那双浑浊眼睛里没有怒火,却比怒火更压人。

    “你会挑灰,会看火性,就只想到少交?”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弟子眼皮浅。”

    穷久了,看见灰都想往怀里扒。可鲁长老这话提醒了他——少交就是把自己放到账眼底下。

    鲁长老哼了一声。

    “账面不能少。”

    “还得交得漂亮。”

    方大河懵了。

    “长老,灰这种脏东西,还能交得漂亮?”

    鲁长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块烧不熟的炉渣。

    “宗门收外炉灰,登记处看斤两,内务看册子,库房最终还要筛火性。灰袋足秤不算本事,火性干净,湿渣少,才省库房二次烘筛。”

    陈青山听懂了一点。

    鲁长老没让他们少交。

    反过来,让他们交好。

    鲁长老继续道:“三号废炉老,灰杂,往年交上去都要库房再烘一遍。若你们能把三袋灰烘净、筛匀,火性提一成,库房省事,账面好看。”

    他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到时候,三号炉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清底死渣,就能报成清炉耗损。库房不收,外头不要,留给清灰人处置。”

    方大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回亮得没刚才那么蠢。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动了。

    少交两成,是账面出洞。

    交足、交好,是用质量换处置权。

    明面上,他把宗门要的灰交得更干净;暗地里,那些被扫回火沟、踩进泥里的炉脚碎末,反而能名正言顺归他们。

    量未必一下暴涨。

    但稳。

    稳得多。

    柳青霜来查,也只能查到灰袋成色变好,库房少一道烘筛工。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干活干净,就把人抓了。

    最多,更怀疑。

    可怀疑和证据,中间隔着命。

    陈青山弯腰行礼。

    “弟子明白了。”

    鲁长老瞥他。

    “明白什么?”

    “账面不亏,规矩不破。”陈青山慢慢道,“宗门要灰,我们给足、给好。宗门不要的扫地废灰、炉脚碎末,按清炉耗损处置。不是偷,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干净。”

    鲁长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火光晃的。

    方大河一拍大腿,忘了腿刚挨过打,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库房那帮人最烦烘湿灰。咱把三号炉灰袋弄漂亮点,他们巴不得少一道活。剩下那些扫地碎末,他们看都懒得看。”

    说完,他又看向鲁长老,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长老,这样……不算坏规矩吧?”

    鲁长老拐杖抬了抬。

    方大河立刻往后缩。

    鲁长老没抽他,只冷声道:“规矩是给活人走的,不是给蠢人钻的。”

    这话不响。

    可陈青山记住了。

    方大河揉着小腿,嘴里还不忘算账:“那得先把灰烘净,筛匀。可三号炉灰性杂,光靠火铲翻,费时费力。陈师弟,你那挑灰手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鲁长老还在旁边。

    陈青山接得很自然:“我能试。先挑湿渣,再分死灰和带火性的灰。三袋上交灰里,只留火性稳的。扫出来的死渣碎末,另堆一处。”

    这话像苦工经验。

    鲁长老却看了他一眼。

    “只用手?”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老头问得随意,刀却藏在里面。

    他露出一点穷苦笑。

    “不然还能用什么?弟子连像样的灵纹笔都买不起。”

    方大河在旁边帮腔:“这是真的。昨儿还借钱买炉泥呢,穷得叮当响。”

    陈青山很想踹他一脚。

    你可以帮忙,但没必要这么真。

    鲁长老却没追,只走到灰袋前,伸手抓起一把三号炉刚清出来的灰。

    灰在他掌心摊开,黑里夹红,红里带湿,粗细混得乱七八糟。

    他随手一抖,几粒暗红碎末落到一边。

    “看见没?”

    陈青山凑过去。

    那几粒碎末比普通灰沉,火性细,但外头裹着一层死灰壳。若不用造化鼎,他以前也未必能一眼分出来。

    “这是炉脚老灰,不入矿粉账,也不算好灰。库房嫌它杂,火沟吞了又浪费。你能把上头死灰壳剥干净,剩下的,才有点用。”

    陈青山点头。

    心里却已经开始转。

    死灰壳。

    火性碎末。

    这东西送进造化鼎,未必比普通赤焰灰差。甚至更沉,更压料。

    鲁长老像没瞧见他那点心思,只把灰丢回袋里。

    “今日起,三号炉试三日。”

    “三日内,账面灰袋足秤,成色要比往日高。扫地废灰另堆,别混入矿粉,别碰内炉料,别把火沟刮秃。”

    方大河连连点头。

    “懂懂懂。”

    鲁长老看着他。

    “你不懂。”

    方大河闭嘴。

    鲁长老又看向陈青山。

    “你记。”

    陈青山立刻道:“账面足秤,灰性提一成;废灰另堆,只动清炉耗损;内炉矿粉不碰,火沟根子不刮。”

    鲁长老这才收回目光。

    “还有。”

    他转身往火井方向走,声音从热浪里传回来。

    “做人要活,但别活成虫。”

    方大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小腿,又看了看陈青山。

    半晌,他憋出一句:“陈师弟,我怎么觉得,咱俩刚才差点被长老塞炉子里?”

    陈青山看着三号废炉旁那堆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止。”

    差点被柳青霜抓住账洞。

    差点把财路走成死路。

    也差点错过一条更稳、更干净、更大的路。

    方大河还在嘀咕:“三日试炉,成色提高,这活可不轻。你真行?”

    陈青山蹲下去,捻起一撮炉脚碎末。

    碎末外头黑,里头却藏着一点极暗的金红。热意很轻,却细,像快灭的火芯。

    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一震。

    陈青山指尖一顿,随即把那点碎末丢回灰堆,装作嫌脏地拍了拍手。

    “先试。”

    方大河嘿嘿笑起来。

    “试好了,胡老狐狸那边就不是一小瓶两小瓶的事了。”

    陈青山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想的,是鲁长老最后那句三日。

    三日后,胡记要给试卖价。

    三日后,孙越的二十二块要还。

    三日后,柳青霜查买卖记录也该更深。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

    鲁长老要看三号炉成色。

    傍晚收工前,鲁长老在火井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拐杖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陈青山。”

    “弟子在。”

    “别光会说。”

    热浪卷过来,把老人的灰袍吹得贴在枯瘦身上。

    “三日后,老夫要看到一炉金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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