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夜见

    李德全凝望他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好。”

    “今夜子时,五皇子独居宫中听雨阁。那处偏殿临湖僻静,今夜宫人尽数遣散,无侍从近身,无外人打扰,是近日唯一的万全时机。”

    李德全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句句都是宫中实打实的内情,半点虚言也无。

    “老奴会提前暗中递话、排布周旋,为你争取半刻钟的私见之机。”

    他话锋微顿,目光沉沉锁住魏鸣,添上一句冰冷的现实:

    “至于你与五皇子能否谈妥、所言之事能否遂心,乃至今夜祸福吉凶、生死安危——”

    “全看魏大人自己的造化。”

    话音淡淡,却道尽宫廷博弈的残酷。旁人只能铺路,从无救人活命的道理,所有风险,终究要魏鸣一人承担。

    魏鸣神色凝肃,微微拱手:“多谢李大人成全。”

    就在李德全转身欲退之时,魏鸣忽然开口:“李大人,在下尚有一事相询。不知家父魏贤的下落,您追查至今,可有眉目?”

    李德全闻言脚步微顿,侧脸的轮廓浸在明暗交错的烛影里,神情无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我已命底下人彻查宫籍旧档、内侍名录、宿卫名册,宫中数十年往来记录里,从无魏贤此人的登记痕迹。”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出几种冰冷的可能:“要么是当年入宫之时便改换姓名身份,隐匿踪迹;要么是早年获罪,被悄然逐出宫闱,流落民间,生死不明。”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早已故去了。”

    “死了?”

    魏鸣身形微僵,眸中骤然掠过一抹错愕与沉黯。

    李德全垂眸望着地面青砖,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悲凉:“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底层人的性命。我们这些混迹宫闱、身不由己的人,本就与外臣不同。无靠山、无根基、无依仗,寻常一场风寒、一次无心过错、一场无端牵连,便足以悄无声息葬送性命。死个无名无籍的宫人内侍,宫中向来无人过问,尸骨无人收,姓名无人记,再寻常不过。”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道尽深宫冷暖、人间薄情。

    魏鸣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头沉郁,缓缓躬身一礼,神色恭谨有度:“晚辈知晓了。多谢大人如实相告。”

    他深知李德全深耕宫廷数十年,人脉遍布朝野,消息灵通无比。想要在波谲云诡的京城立足,便必须与这般身居高位、洞悉秘情的宫中老人结下善缘。

    心念至此,魏鸣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龙凤玉佩。这是此前剿灭马贼匪窝时,从贼首身上缴获的稀罕物件,玉佩质地精良,纹路古朴,绝非寻常民间所有。

    他双手托着玉佩,微微上前递出,语气谦和真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李大人切莫嫌弃。”

    李德全闻声侧目,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之上,先是眼底微动,随即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质,他低头细细端详。

    玉佩通体纯白无瑕,肌理细腻,龙凤缠绕的纹路雕工极致精湛,线条流畅古朴,纹路深处隐有经年沉淀的包浆,一看便是世代相传的珍品古玉,绝非市井凡物。

    端详片刻,李德全眼中终于褪去平淡,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低声赞叹:“嗯?九九成稀罕物,魏大人倒是舍得。”

    他抬眼看向魏鸣,原本平淡疏离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深浅莫测的审视与考量。

    他混迹宫中半生,阅宝无数,自然看得出这枚玉佩的贵重。

    寻常年轻官员,得此珍宝皆会贴身珍藏、视若至宝,魏鸣却转手便赠予自己,可见此人通透世故,懂得权衡利弊、投石问路,心性远超同龄朝臣。

    “大人提携照拂,晚辈铭记于心。些许薄礼,不足挂齿。”魏鸣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刻意。

    李德全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龙凤纹路,沉吟片刻,缓缓将玉佩收好,贴身放入衣襟之内。这份礼,他坦然收下,也算是默认了与魏鸣的人情羁绊。

    “你这孩子,通透聪慧,进退有度。”

    李德全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老奴在宫中多年,看人向来准。今夜我既为你铺路,便也算结下一段缘分。”

    他话锋一转,正色叮嘱:“只是今夜听雨阁之约,凶险万分。五皇子性情深沉、心思难测,绝非表面那般温文尔雅。你此番私见,切记言多必失,谨言慎行。”

    “多谢大人提点,晚辈谨记。”魏鸣拱手应下。

    “时辰不早,你暂且回府休整,养精蓄锐。子时之前,自会有人暗中引你入宫,切莫迟到,更莫引人注目。”

    夜色如墨,黑云压城。

    夜雨来得又沉又冷,细密雨丝斜斜切割整座皇城,青砖宫道被淋得发亮,积水映着远处零星宫灯的残光,碎成一片片摇晃的昏黄。

    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刺骨湿凉,吹得殿宇檐角铜铃低哑轻响,声声孤寂。

    子时一到,宫内万籁俱寂。

    往日往来不绝的宫人行迹尽数消散,层层宫院寂然无声,唯有连绵雨声覆压四野,将整座皇宫的喧嚣彻底吞没。

    一道青黑色身影借着雨夜暗影,沿宫墙阴影疾速穿行,步履轻缓落地无声,正是如约入宫的魏鸣。

    李德全的安排周密至极,沿途值守禁军、巡夜内侍尽数被悄然调离,整条通往听雨阁的宫路竟无一人阻拦,畅通得超乎寻常,却也衬得前路愈发诡秘凶险。

    半刻钟的私见时机,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不多时,听雨阁遥遥在望。

    这是一座临湖而建的临水偏阁,并非皇家重殿,平日里少有人来。

    楼阁精巧雅致,四面皆是雕花窗棂,此刻窗扇半敞,风雨肆意灌入,吹动阁内垂落的素色帘幕翻飞不止。

    魏鸣驻足阁下,抬眸望去。

    阁内烛火孤悬,一盏油灯静静燃着,光晕微弱摇曳。

    一人临窗独坐,背对着楼下方向,身姿挺拔,一袭月白锦袍不染半分雨尘,乌黑长发以玉簪规整束起,背影温润清雅,不染朝堂半分戾气。

    正是当朝五皇子,朱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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