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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曲沼停觞吟爱慕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羽觞一只接一只地往下漂,停在各家子弟面前,有人作诗有人罚酒,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轮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了数——今年的曲水流觞,水准比往年高了不少。

    有几位世家子弟的诗作确实可圈可点,尤其是裴氏那位公子的七律和柳氏一位郎君的五古,都在席间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萧瑜听着那些诗作,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作品。他准备的几首诗还没用上,只要羽觞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不慌不乱,他有信心拿出一首能压得住场面的作品。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席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既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华服,只是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手里拈着一枝刚从岸边折来的柳条,就那么随意地找了个末席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坐的地方光线不太好,被一株斜逸的柳树遮了大半,若不仔细看,很容易把他当成哪个小世家的边缘子弟,或者干脆是哪家带来凑数的清客。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入席的,也没人在意他是谁。

    但韦珪注意到了。

    她原本垂着眼帘,静静地听着席间的诗作,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始终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就在那个月白身影悄然入席的瞬间,她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个人坐在末席的柳荫下,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参加一场汇聚了半城权贵的曲水流觞,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里乘凉。他手里的柳条时不时轻轻晃动一下,看不出半分紧张或者急切的情绪。

    周围那些世家子弟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模样,与他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韦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但顾嬷嬷注意到,自家娘子端茶盏的手在空中顿了那么一瞬——那个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顾嬷嬷伺候了她十几年,知道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娘子注意到了某个人,并且在心里记了一笔。

    顾嬷嬷顺着韦珪刚才的目光方向望过去,看见了末席柳荫下那个月白身影。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没认出是谁,只看出来那人生的倒是周正——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坐在那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与周围那些正襟危坐、恨不得把“我是才子”四个字写在脸上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这人是谁?顾嬷嬷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而另一边,李珉也注意到了韦珪目光的异动。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末席的月白身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虽然没认出那个人是谁,但韦珪多看了那人两眼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心里冒火了。

    他朝身边的随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点了点头,悄悄退出了席间。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息之内,席间的大多数人并未察觉,曲水流觞仍在继续。羽觞一只接一只地漂下,很快轮到了萧家的席位。

    那只羽觞在水面上晃了两晃,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萧瑜面前。

    萧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满席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萧家的几位长辈在帐中远远望着这一幕,萧瑀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瑜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溪湾对岸的韦珪,心中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他略作沉吟,开口吟道——

    “祓禊洛水滨,清流映素襟。兰舟泛碧浪,玉笛动芳心。日暖花争发,风轻柳自吟。愿言配德兮,携手共相寻。”

    这首诗比上午那首更加直白,不但用了“祓禊”和“洛水”两个关键词扣住了今日的主题,还在尾联直接化用了楚辞中的句子,委婉地向对岸的韦珪表达了倾慕之意。

    从技巧上来说,这首诗的对仗和音律都没有毛病,用典也还算恰当。

    席间安静了两息,然后响起了掌声。柳氏那位郎君率先叫了一声好,裴家的公子也跟着点了点头,称赞道:“萧四郎此诗情真意切,难得难得。”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韦珪,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韦珪端坐在席上,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她身边的顾嬷嬷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自家娘子的表情,只看见韦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若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顾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嘴角的弧度意味着什么。不是满意,而是——失望。

    或者说,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萧瑜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看见席间反响不错,信心大增,正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再说几句场面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四哥这首诗,对仗倒是工整,只是‘愿言配德兮’这一句,化用屈子的句子化得有些生硬了。

    屈子原句说的是君臣之义,四哥拿来用在儿女之情上,也不是不行,但上下文的意境对不上,就像是把一块好玉硬嵌在了木头上,玉是好玉,木头也是好木头,可凑在一起总觉得哪里别扭。”

    满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说话的来源——末席柳荫下,那个穿月白圆领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里的柳条,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无害,像是在跟自家人闲聊家常。

    萧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变。他当然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他的六弟,萧瑾。

    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坐进来的?他一个庶出的六品小官之子,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对他嫡出的兄长评头论足?

    萧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回击,旁边的萧珩已经替他开了口,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六郎,你一个庶出的,连正经诗会都没参加过几回,有什么资格点评四哥的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不但点了萧瑾的庶出身份,还暗示他在萧家根本不受重视。席间不少人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还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原来末席那位是萧家的庶子,难怪坐在那么偏僻的位置。

    面对萧珩的当众羞辱,萧瑾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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