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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渡口分携桐花笺

    萧安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萧瑾手里:“公子,这是老奴早上在巷口买的羊肉胡饼,还热着呢。您别老啃那冷蒸饼,伤胃。”

    萧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纸包拆开,咬了一大口。羊肉的油脂和面饼的焦香混在一起,确实比冷蒸饼好太多了。

    萧安看着自家公子终于吃上了热乎的早饭,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他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对了公子,还有个事。老奴今天一早去买胡饼的时候,听巷口那些街坊议论,说韦家大小姐今天要回长安了。好像是韦家在长安的祖宅那边有点急事,韦娘子原本打算在洛阳多住几天的,现在突然决定提前动身。”

    萧瑾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嘴里的胡饼咽下去,抬头朝洛水下游韦家别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晨光中,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几株高大的梧桐树的树冠,隔得太远,看不太真切。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韦家别院的梧桐树下,韦珪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她说要在三天之内让兄长弹劾李子雄——今天就是第一天。

    “韦家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萧瑾问。

    “听说是水路,从洛水渡口坐船,先到潼关再转陆路回长安。韦家的车马应该快到渡口了。”萧安说。

    萧瑾把剩下的胡饼塞进怀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朝东门码头的方向走去。萧安在后面追了两步:“公子您去哪儿?”

    “去送个人。”萧瑾头也不回地说。

    从都水监衙门到洛水渡口不过两里路,一路上萧瑾走得很快。码头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挑夫们扛着麻袋穿梭在货堆之间,船老大站在船头大声吆喝着指挥装卸,一群灰扑扑的水鸟在船与船之间的水面上扑棱棱地起落。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远远就看见了渡口上停着几辆青帷犊车,车旁站着韦家那几位眼熟的仆妇,正在往船上搬运行李。

    韦珪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着那支素银鸾鸟步摇。顾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晨光透过素色的伞面滤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萧瑾快步走到她面前时,韦珪正在跟船上的管事交代什么事。她看到萧瑾,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挥手让管事先上船,转身面对萧瑾,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怀中被油纸包撑得鼓起的衣襟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这副样子,是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半刻钟。”萧瑾老实回答,然后补了一句,“羊肉胡饼吃了一半,不太雅观,见谅。”

    韦珪没有笑他,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素色伞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长安那边有点急事,我不得不提前走。”

    “我知道。”萧瑾说。

    “昨天答应你的事,不会因为我离开洛阳就变卦。”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弹劾的奏疏已经写好了,我兄长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呈上去。长安离洛阳不远,书信三天就能到。你在洛阳这边若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写信给我。”

    萧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说:“韦娘子——”

    “叫我韦珪就行。”她忽然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纠正一个称呼上的小问题,但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站在她身后的顾嬷嬷撑着伞,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萧瑾看着韦珪微红的耳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认真地拱了拱手:“韦珪,路上小心。长安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如果还有空的话——洛水的春汛应该也过去了,到时候我请你喝杯茶。”

    韦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萧瑾:“这个给你。昨晚我在别院里又仔细翻了翻那些旧书信,发现了一点新的东西,都写在里面了。你回去再看,不必急着回信。”

    说完她转身上了船,动作轻盈而利落,青色的裙摆在石阶上微微一旋,像是洛水上掠过的一道青色水波。顾嬷嬷收起伞,朝萧瑾微微欠身,跟着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橹声咿呀咿呀地响着,船身在洛水的波光中轻轻摇晃。韦珪站在船尾的船舷边,看着渐渐变小的渡口和渡口上那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年轻身影,没有再说什么。直到船转过一道河湾,渡口被柳树的枝条遮住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走回了船舱里。

    顾嬷嬷在船舱里点了一炉沉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狭窄的舱室里盘旋。她觑了一眼自家娘子的表情,试探着说:“娘子,萧六郎昨夜怕是真的一宿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韦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翻到之前读到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页的边缘,望着窗外洛水上粼粼的波光,嘴角那一丝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渡口上,萧瑾目送韦家的船消失在河湾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笺。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只在背面用极淡的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梧桐花——那是韦家别院后园里那棵老梧桐树的花。

    他把信笺仔细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转过身,快步朝都水监衙门的方向走去。

    回到衙门时,距离正午还有大半个时辰。萧瑾刚在正堂里摊开舆图,准备把昨晚画的那几条虚线调整一下,就听见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年轻河工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监丞!不好了!淤积段那边的堤岸——昨晚刚用沙袋堵住的那个缺口——又开始渗水了!水比昨天还大,沙袋根本顶不住!”

    萧瑾霍然站起,手中的炭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断裂的炭笔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来不及捡,抓起桌上的竹竿测深杆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对那河工喊道:“去通知张歪头,让他把所有巡堤队的人全部拉到淤积段!孙瘸子那边也派人去叫,让他把码头上能扛沙袋的青壮力全部给我找来!”

    “是!”

    萧瑾冲出衙门大门时,一阵潮湿的南风从通济渠方向猛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南风在春汛季节意味着大雨——暖湿气流被东南风推着越过伏牛山,在洛阳上空遇到北方的冷空气,一碰就是一场暴雨。他在江都的时候跟老船工学过看风,这种又湿又腥的南风,通常半天之内必有大雨。

    他翻身上马,猛磕马腹,青骢马撒开四蹄沿着河堤往下游狂奔。身后,都水监衙门口的柳树被南风吹得疯狂摇摆,万千柳丝在风中狂舞,像是一条条被惊扰的绿蛇。

    天空在西边已经开始堆积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河面上的漕船纷纷往岸边靠拢,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一看这天色就知道风雨要来,大声吆喝着收帆抛锚。码头上的苦力们加快了搬运的速度,整个渡口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气息。

    萧瑾策马飞奔在河堤上,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打在他的衣袍上,豆大的泥浆印在青色布料上洇开,像是某种不祥的花纹。他弓着身子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和河水越来越响的咆哮。怀里的舆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里面还夹着韦珪给的那封信笺——他还没来得及看。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暴雨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堤岸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垮了,他在淤泥里趟出来的所有路,都将被洪水抹得干干净净。

    而远在皇城的方向,那封送往宫中的家书,此刻正被一双苍老而修长的手缓缓展开。萧皇后坐在铜镜前,读着侄儿亲笔写来的信,嘴角浮起了一丝欣慰而又冷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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