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鳞虾

    “路同学对同学挺照顾的。”

    赵孟华评价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路明非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赵孟华一边吃着自己的铁板牛排,一边和温蒂聊了聊社团的事。

    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盘问,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话题从管弦乐队的排练时间聊到校园艺术节的安排,顺带提了一句新生欢迎会上会有社团展示。

    “你的乐器是什么?”

    赵孟华问。

    “笛子和单簧管都会一点。”

    温蒂说,用筷子比了个吹笛子的手势。

    “不过我最擅长的还是唱歌。”

    “那很好。管弦乐队正好缺一个能唱的,之前的学姐毕业了。”

    赵孟华点点头,表情认真,是那种发自内心觉得这件事很重要的认真。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对路明非说过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没有摆出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甚至偶尔会顺带问路明非一句路同学觉得呢,虽然路明非每次都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他就像是一头鲸鱼,从容地游过一片海域,大口吞食鳞虾,却完全意识不到那些鳞虾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午饭结束时,赵孟华先起身告辞:

    “我中午还有学生会的事,先走了。温蒂,社团的事你考虑一下,如果有兴趣随时找我。”

    “好嘞。”

    温蒂冲他挥挥手。

    赵孟华端着餐盘离开,步伐不紧不慢,背影笔直。

    路过餐盘回收处的时候,他还主动帮一个端不稳盘子的女生把盘子递了上去,那个女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温蒂目送他走远,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然后转头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明,人家请我吃牛排诶。”

    “听到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扒完最后一口饭。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路明非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往回收处走。

    “他又不是坏人。他爸是开公司的,他妈是大学副教授,他自己成绩好,长得帅,有礼貌,请同学吃个饭再正常不过了。你要乐意去就去,不用跟我汇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温蒂端着盘子追上来,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但是他说下次要带我去二楼吃饭。”

    “挺好的。二楼牛排套餐二十二块一份,比我请你的牛肉面贵一倍还多。你赚了。”

    “路明非。”

    温蒂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温蒂很少叫他的全名,一般都是“明明”或者“喂”或者“那个谁”,突然这么正式地叫他,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刚才说了好几句话。”

    温蒂把餐盘往回收处的大盆里一放,转过身,双手叉腰挡在他面前,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但没有一句是让我别去。”

    路明非张了张嘴。

    “所以你其实不介意我跟别人去吃饭?”

    温蒂的语气里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但仔细听,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我介意又有什么用?”

    他把自己的餐盘也放了进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蒂,脸上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又不是我家的,你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再说了,赵孟华请的是牛排,我请的是牛肉面,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你这种连外卖都要去货架上误拿的人,应该比我清楚。”

    温蒂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嘿,那我就当你是在挽留我吧,其实我觉得身边有个饭搭子一起吃牛肉面还挺不错的,你可是我在这所学校第一……个朋友,我会像鬼一样纠缠你到死的哦。”

    “呃…大可不必。”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感觉刚才的自己特别混蛋。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不嫌弃你穷,不嫌弃你成绩不好,不嫌弃你长的不好看,在牛排与牛肉面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牛肉面,自己居然还说出这种混蛋话!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随后露出个勉强的笑容看向温蒂。

    “那什么…你晚上还开演唱会吗?”

    “开啊。”

    温蒂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推,转身靠在餐桌边,双手抱胸,脸上又浮起那种路明非已经逐渐熟悉的屑笑。

    “怎么,路大少爷昨天白嫖上瘾了,今天还想来?”

    “不是白嫖!”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声音又矮下去。

    “我就是问问。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我婶婶最近追的苦情剧大结局了,她心情还行,晚回去半小时应该不会念叨。”

    温蒂歪头看他,没说话,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确认上面没有米粒。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温蒂哼着小曲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像个人。”

    “……我昨天不像人吗?”

    “昨天也像,但今天更像。”

    她走到食堂门口,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晚上六点半,老地方。今天给你唱一首新的,我刚学的,你是第一个听众。”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光里。

    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李逵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第一吗……”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下午的课过得比上午快。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用催眠一样的语调念着隋唐大运河的起止点,路明非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画完之后觉得太丑,想涂掉,但笔尖停在纸面上,终究没舍得。

    温蒂下午倒是安分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数学老师比较凶,她没敢传纸条,只是偶尔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会飞快地转头往路明非的方向瞟一眼。

    每次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路明非也在往她这边看,然后两人同时飞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旁边的陈雯雯正在往书包里塞英语课本,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路明非,你今天怎么这么急?以前放学不都是在教室里蹭空调多待一会儿的吗?”

    “今天有事。”

    路明非含糊地应了一句,拉上书包拉链就走。

    “什么事啊?”

    陈雯雯追问了一句,但路明非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当然不可能说。

    他要去广场听一个姑娘唱歌,而且那个姑娘说了,他是第一个听众。

    还是那个广场,还是那个角落。

    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广场舞大妈的音响声一如既往地打着擂台,温蒂已经在调试她那个旧音箱了。

    今天她到得早,占了花坛旁边的位置,琴盒打开放在地上,里面还没有硬币,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明明!”

    她远远地看到路明非,举起麦克风冲他挥了挥。

    “快来快来,趁大妈们还没开始放《最炫民族风》,我先唱完!”

    路明非小跑过去,在花坛边沿上坐下。

    这个位置是昨天的老位置,花坛的石台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坐上去还带着点余温。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摆出一个认真听歌的姿势。

    温蒂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喂喂了两声。

    音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她拍了一下,然后按下手机伴奏。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首歌他听过,是周杰伦的《晴天》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温蒂握着麦克风闭上眼睛。

    她唱得很好听。

    和昨天那首安静的歌不同,这首更轻快,更有夏天的味道,她的声音在傍晚的广场上飘开来,像一阵带着橘子汽水味的风。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听了两句,有人往琴盒里丢了一块钱硬币。

    硬币落进空盒子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是在给歌声打节拍。

    路明非坐在花坛边,抱着膝盖,看着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在夕阳里唱歌。

    太阳正在她身后慢慢落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她整个人被笼在那层暖光里,发梢,肩膀,握麦克风的指尖,都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

    一首唱完,温蒂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琴盒里多了几块钱,而是转头看向路明非,语气期待又紧张:

    “怎么样怎么样?这首我刚学的,词还没背熟,中间是不是跑调了?”

    “没有。”

    路明非说。

    “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好听。”

    温蒂盯着他看了两秒,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认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唱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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