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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药香惊夜

    那袋灵晶沉甸甸地压在他袖口里,楚风走一路数了一路的心跳。

    回到柴房时灵儿还没醒,蜷在炕角那床破褥子里,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不少。楚风没叫她,把灵晶倒出来数了数,二十枚整,青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柴房里头叠在一起,亮得扎眼。他攥着灵晶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右手那层新结的痂在袖口里痒得钻心,低头看了一眼,痂底下透出来的金色又比昨夜重了一分。

    “还缺材料。“他把灵晶重新收好,起身去翻墙角那堆破烂。昨晚炼丹剩下的药渣还在锅里没倒,他拿手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苦味里带着一丝焦糊——火候没控好,乌苓子放早了,药性被烧散了三成。

    楚风蹲在灶台前面皱着眉头重新推了一遍炉火顺序。丹帝记忆在他脑子里翻得飞快,铁线草要等锅底泛红之后再投,赤参根和乌苓子之间要隔十息,十息,他拿左手拇指掐着虎口,一下一下数着。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楚风拍拍手站起来,把那扇破门板重新堵严实,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三粒昨晚炼废的补血丹摆在炕沿上,又摸出五枚灵晶搁在旁边。丹丸卖相太差,老头不收了,可药效是对的,灵儿吃了一粒之后胸口不凉了。他需要的是把卖相也炼出来。

    他蹲回灶台前头开始点火。

    这回火起得比昨晚慢,他一边烧一边拿左手贴着锅壁试温度。铜皮初成的手掌贴在铁锅上比昨晚稳当多了,热意送进去的时候不再乱窜,顺着锅底一圈一圈地走,走完一圈他往锅里丢铁线草。草叶在锅里蜷曲、焦黄、炸开,一股清苦的蒸汽冒上来,楚风掐着虎口数了十息,赤参根下去,又十息,乌苓子。

    锅底“咕嘟“一声闷响,楚风立刻把锅盖掀了条缝。一股白气顶出来,灌了满屋子药香,淡的,软的,带一点甜味,跟昨晚那股冲鼻的浓呛完全不同。他屏着气等了三息,把锅盖整个掀开——锅底躺着四粒丹丸,暗红发亮,表面光滑了不少,其中两粒裂了道细纹,两粒完好。

    “还差一截。“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四粒丹丸拢出来,完好那两粒用破布包好收进怀里,裂了纹的两粒碾碎掺进下一锅的底料里。

    他正准备起第二锅,门外突然“咚“地一声响。

    楚风手里的铁锅差点脱手。他偏头盯着门板,左手按在灶台上撑住了身体。外面又“咚“了一声,紧接着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叫骂:“废脉崽子!给老子把门开开!少爷让你去祠堂候着!“

    楚风听出来了,是李彪。昨天早上那个被他捏了手腕的楚家护院。他的声音比昨天哑了不少,听起来像是硬撑出来的底气,吼完了最后那三个字明显气短了一截。

    楚风蹲在灶台后面没动,慢悠悠地把锅里的药渣倒进墙角的破瓦罐里,拿袖子擦干净锅底,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把门板拉开半扇,李彪站在院子中间,左腕上缠了层厚布,整条胳膊僵着不敢动,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生的护院。其中一个腰里挎着把铁尺,另一个两手空空,但手上缠的布条比李彪还厚,一看就是练硬功的。

    “祠堂?“楚风靠在门框上,“谁叫的?“

    “少爷叫你你就去!“李彪吼了一句,吼完之后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你废脉听不明白人话?“

    楚风看了一眼他缩的那半步,没吭声,把门板完全拉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刚踩出柴房门槛,那两个面生的护院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楚风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门框上,指甲盖边缘那层铜色在日光底下没藏住,反了一下光。李彪的眼睛立刻盯在了他手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脸别开了。

    “祠堂我不去,“楚风说,“你回去告诉楚云龙,他要是想找我,自己来。“

    李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个缠着布条练硬功的护院先一步开口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少爷亲自来?废脉一个,昨天就是李彪大意了才让你碰了一下,你真把自己——“

    话没说完,楚风的左拳已经砸在了院墙上的那块青砖上。拳头收回来的时候青砖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裂口整齐,断茬直直地露在外面,周围一圈砖灰簌簌地往下落。院子里的老母鸡吓得扑棱棱飞上墙头,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楚风把拳头收回来,指节上连层皮都没破。

    “再说一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三人,“祠堂,我不去。谁要找我,自己来。“

    李彪第一个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左腕搭在胸前,连回头看都没敢回头看一眼。那两个面生的护院互相看了两眼,一个比一个快地跟上去,院子里三个背影挤成一团拐出了巷口。

    楚风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拳。指节上那层铜皮薄薄的,硬邦邦地贴在皮肤表面,底下能感觉到一层更硬的东西正在往外顶。他把拳松开,弯了弯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铜皮不到两成,“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真打起来也就扛一锤子的料。“

    他转身回了柴房,把门板重新合上,蹲回灶台前面继续生火。烧到第三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柴房的窗子小,巴掌大的一个方口子,正对着巷子口那边的拐角。拐角处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可楚风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闪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好几息,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起的一小片落叶。

    他收回目光继续生火。

    第四锅丹丸出锅的时候,锅底只剩下两颗完好的。楚风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眼,暗红发亮,表皮光滑,没有裂纹。他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药香清甜,比前三锅都正。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粒完好的旧丹和这粒新丹并排摆在炕沿上。三粒,卖相过关,药效七成以上。

    “三粒四十文。“他算了一笔账,“材料费二十文一锅,炼废了三锅,真正成药成本摊下来一粒二十文。亏。“

    可他嘴角是翘着的。

    因为第五锅他完全摸准了火候。锅底泛红到投草叶之间的间隔,铁线草炸开到赤参根下去的十息,乌苓子下锅之前锅盖压到什么程度,这些细节全在他脑子里钉死了。第五锅出来的时候,锅底躺着四粒丹丸,三粒完整光润,一粒裂纹。

    他数了数手里的存货:四粒完好的,两粒微裂还能用的,裂得厉害的碾了做底料。加起来够卖一整套的。

    楚风把那四粒好丹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碎丹渣子收进瓦罐存着,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右腿。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母鸡在墙根刨食,巷子口那边也没有异常的脚步声。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板虚掩着没关严,快步往坊市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

    楚风没回头,脚步也没变,过了三息之后他忽然往左边一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走,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墙根底下堆着破瓦罐和枯柴枝。他拐进去之后贴着墙站定了,偏头往外侧了侧耳朵。

    脚步声追到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探进来半个脑袋。

    楚风看清楚了那张脸——面生,干瘦,年纪不大,穿着灰色短打,腰里别了一把匕首。那人探进来半个脑袋之后跟楚风的目光正好撞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楚风没追。他靠在墙上等了四五息,巷口外面的脚步声退远了,往北边去的。北边是楚家内院的方向。

    他捏了捏自己怀里的那四粒丹丸,慢慢从窄巷里走出来,顺着青石街往百草堂走。边走边把左手揣进袖子里按了按脊椎上那点金光——还在跳,比早上又亮了一点。那层铜皮今天早上还只覆盖了左手和左肩,现在他感觉左半边肋骨的表面也开始发硬了,像有人往他骨头外面贴了层什么东西。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百草堂的招牌。老头的店铺比昨晚提早开了门,柜台后面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在清晨的青石街上铺了一小块。

    而青石街对面,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靠在墙根的阴影里,安静得像块石头,正看着他。

    楚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脚步没停。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从阴影里站直了,露出一张被黑布遮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反着冷光,盯着楚风看了三息,然后那人转身走了。身影融进街角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得干干净净。

    楚风站在原地没动。百草堂的门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开着,老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废脉小子!东西带了就进来!站那儿喂蚊子呢?“

    楚风收回目光,迈进了门槛。

    那四粒丹丸被他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的时候,老头正在喝茶。他低头看了一眼丹丸,又抬头看了一眼楚风的左手——楚风正把手收回去,可袖口底下那层铜皮没藏住,在灯光底下闪了一瞬。

    老头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放下去,也没端起来喝。两个人对视了两息,老头把茶杯搁下了,伸手把那四粒丹丸拿起来一粒一粒地看了一遍,然后揣进了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

    他什么都没问,只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袋推过来。布袋比昨晚那个小了一圈,可楚风拎起来的时候比昨晚那个重一倍。

    “四十枚。“老头说,“明天再来。“

    楚风把布袋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的嗓门从柜台后面追上来:“小子。你那层皮明天再亮出来,街上就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楚风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左手手腕外面那层铜色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亮着,盖不住。

    “知道了。“他没回头,跨出门槛迈进了青石街的日光里。

    往柴房走的路上他没再感觉到有人跟踪。那双冷眼睛消失了,巷子口拐角的空地上干干净净的。可他知道那人是真实存在的,眼睛的温度还在他后背上贴着,像一块烙完了还没拿开的铁。

    他在柴房门口站住了。门板虚掩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炕上灵儿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楚风把门板重新堵好,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袖口里四十枚灵晶压着他左胳膊,左手背上的铜皮在日光褪去之后慢慢沉进皮肤底下藏好了,可他脊椎深处那点金光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跟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出来谁是谁的。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了攥拳。骨节没响,手指弯下去的时候像弯了根铁条。

    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片瓦从房顶上被风吹落。又像是一只靴子轻轻踩在了柴房上面的土坯屋顶上。

    楚风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房梁。

    梁上什么都没有,可灰尘从椽子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左肩上,落进他刚放下来的左手掌心里。

    他没出声,只是慢慢地把那四粒丹丸和四十枚灵晶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站直了身体。左手按在炕沿上那块被他昨天戳出浅坑的青石上,大拇指的指甲盖在石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屋顶上的动静停了。

    可楚风知道那人还没走。

    他蹲下来,摸到灶台旁边那截昨晚没用完的铁耙齿攥在左手里,然后抬头盯着房梁,一动不动地等着。

    柴房里的空气凝住了。就连炕上灵儿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一长一短,带着早晨那股药力入体后特有的平稳。

    楚风等了足足十息。屋顶上什么都没发生,灰尘也不再落了。他松开铁耙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屋顶上空荡荡的,几片碎瓦歪歪斜斜地摞在梁脊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可房梁正中间那根椽子上,被人拿刀尖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是新留下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

    楚风看着那道划痕,把门板重新合上了。

    他把那截铁耙齿搁在枕头底下,挨着四十枚灵晶和四粒丹丸并排放好。然后他躺到草席上,左手垫在后脑勺底下,盯着房梁上那道新刻的划痕看了很久。

    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楚家内院的灯火亮起来,划拳声和劝酒声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可柴房外面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那个人走了,可楚风知道他会再来。

    他把左拳举到面前,攥紧。指甲盖边缘那层铜色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铜皮。“他低声说,“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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