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放榜

    春闱结束之后,京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悬在了半空中。

    贡院街的石碑已经擦得锃亮,只等吉日一到便往碑座上刷新浆、覆红绸。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讲“状元及第”的段子了,改讲“榜下捉婿”,举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放榜前后是茶馆生意最好的时候,举子们不管中不中,都要在这里坐到半夜。

    中了的人被道贺的亲朋围着喝酒,没中的人趴在桌上借茶浇愁,茶博士提着滚水壶在两种人之间穿梭,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贡院附近的客栈过了二月十五便陆续有人退房。外地的举子盘缠有限,耗不到放榜那天,只能留下一个口信让店家帮忙看榜,自己背着书箱先回乡。也有不走运的——几个从江南来的举子合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里,临考前轮流背诵策论范文,考完以后默默对了好几遍自己写的答案,觉得无望,连放榜也没等就走了。

    茶博士说每年这时候都能看见几个这样的人,背着书箱从贡院街往城外走。书箱里装着来时的梦想和去时的路费,梦想没开花,路费也只够回乡的路。但也有人留下来,住在街边最简陋的号子里,帮新来的考生抄策论范文赚铜板,说等到放榜了再走。

    朱雀街上倒是一切如常。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棉帘子还没摘,周奶奶说要等清明过了再收。

    张记馄饨的老板清早去菜市口挑最嫩的荠菜尖,回来剁馅时整个灶房都是野菜的清香气。周老伯的甜品弄了一个新季配方,沈棠棠帮他尝过之后朝老板竖了竖拇指。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朱雀街上也弥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灼。张记老板娘每次有生面孔进铺子都要多看两眼,希望是来报信的。周老伯往红豆沙里多放了一勺糖,被沈棠棠尝出来,他也不解释,只是闷头重新熬了一锅。

    连田老板的泥鳅都跟着遭了殃——他这几天捞泥鳅的时候心不在焉,捞出来的泥鳅又滑回盆里好几次。方老伯最稳得住。他说他以前在码头扛活,等船来和等榜出是同一回事——急也没用,船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周奶奶在灶台前搅着骨头汤,头也没回地说老方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比她的骨头汤还浓。方老伯没有还嘴,只是把他刚剥好的一颗花生放在碟沿上,推给她。

    梧桐巷里,顾兰舟用了一个较长的周期从考场上的消耗中渐渐恢复过来。放榜前那些春日,他每天上午补一觉,下午坐在石榴树下刻版。刻的不是新作,是几块之前答应街坊的小东西——给李记刻了一个豌豆黄模子,给张记刻了一个馄饨价目牌,给田老板刻了一个泥鳅摊招牌,给周老伯刻了一个新的红豆沙价目牌。

    他说先把欠下的活儿补上,不管中不中,这些刻版都是答应过别人的。也许也是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焦躁的心。2

    沈芷衣每天下午把辰音放进竹编推车,推着她沿朱雀街走一圈,顺便去一钱五分铺取周奶奶留的骨头汤。她最近给辰音缝春衫,针线篮里多了一块松江细棉布,淡青色,衣襟前绣着几朵小石榴花。

    她缝针的时候辰音就趴在旁边的竹编推车里,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头,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塞进嘴里啃一下。顾兰舟有一次从刻版里抬起头,看见辰音把她娘那块碎布头上绣的酸浆草花瓣啃出了两个极浅的牙印,又把碎布从女儿嘴里轻轻抽出来,说这不能吃,等你长大了爹给你刻个小木板,专门用来咬。

    辰音瘪瘪嘴,但没有哭,只是转而去够桌上的刻刀。沈芷衣把她抱远了,说这也更危险。

    沈棠棠每隔一两天来一趟梧桐巷,每次都带着铺子里新做好的吃食或裴钰从桃林带回来的桃枝。今年的桃花比去年早开了三天,东边那几株老树花苞密密匝匝,裴钰每天巡林都要摸一摸那些花苞。小顺子如今已经能独立带实习生,他跟在裴钰后面学修剪枯枝,顺口问他顾大哥中榜以后会不会请客。

    裴钰说不是中不中的问题,是考完了就该请。桃枝插进竹筒的细响里,他转述了裴瑾让亲随带来的另一句话——今科策论评分新规已经正式备案,凡引述实地调查数据并有据可查者,酌情加分。顾兰舟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块刚刻好的豌豆黄模子递给沈棠棠,让她带回铺子给周奶奶试用。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街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石碑前面挤满了看榜的举子、候场的家丁、瞧热闹的书童和翘首张望的客栈伙计,还有磨拳擦掌准备榜上捉婿的员外老爷们。街口茶摊的炉火从四更天就没熄过,茶博士一手提着滚水壶一手举着托盘在人群中侧身穿行,嘴里不断重复“借过,借过”。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挤到贡院街口支起摊位,糖葫芦举了一排,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裴钰和沈棠棠站在街对面的石阶上,没有往前挤。郑大自告奋勇挤进去看榜,说他在铁匠铺天天扛铁料,体格比读书人壮实。方巧儿抱着杏儿站在旁边,杏儿手里攥着一个小木勺,是顾兰舟前几天给她刻的,勺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

    方老伯也来了——他走得慢,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一路引来不少目光。周奶奶也来了,她把铺子交给张记老板娘临时照看,自己跟着大伙一块到了贡院街。

    卯时刚过,执事官在仪仗开道下命人揭了红绸。几个书吏踩着梯子把榜文从右至左一张张糊上碑面。前排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踮脚扫了一眼随即挤出人群狂奔而去,一路撞翻好几个茶摊的板凳;有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同伴在身后扶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一个从湖广来的老举子趴在榜前数了好几遍名字,终于在最末一行找到了自己的籍贯和姓名,手在碑上摩挲了半天,被后面的年轻人催着往前走,他边走边回头,泪水早已经盈满了眼眶,“读书几十载啊,终于,终于——。”

    郑大在人群里挤了好一阵,帽子歪了半边,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被人泼的茶水。他挤到榜文最前面,从右至左一行行往上找。找到第九名时眼睛亮了,使劲用指头在那名字上按了按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然后回头往外跑,边跑边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喊——“中了!第九!顾姐夫中了!”

    消息传到梧桐巷时,顾兰舟正蹲在石榴树下削一根小木勺。辰音的旧木勺被她啃得坑坑洼洼,他打算用新刻的黄杨木给她换一把。消息是郑大狂奔过来喊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喘得话都说不连贯。顾兰舟手里的刻刀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才轻轻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把散落在石桌底下的木屑一片片捡起来放回木料盒里。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新抽的嫩芽,眼眶慢慢泛了红。

    沈芷衣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萝卜排骨汤。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上一片细木屑拈下来,没有哭,只是把声音压得很轻,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那些考官不信你的旧账了。当年你白日在市井帮工、夜里一户户走访水患受灾农户记下的每一笔数目字,今天都还给你了。”

    顾兰舟没有说话。他把沈芷衣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很久。辰音在竹编推车里醒过来,扭头看见爹娘一动不动的样子,用小手扒着推车边缘把自己撑起来,喷着口水叫了一声“爹”。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把脸埋在女儿温热的小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朱雀街上,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张记老板从灶房冲出来举着锅铲就往梧桐巷跑,围裙上还沾着荠菜碎末。李记老板娘端着刚出锅的豌豆黄跟在后面,回头让自家男人把铺子里最好的瓷盘也带上。

    周老伯把红豆沙的火关到最小,又往锅底压了一把炭——他说今晚有人要来吃。田老板从木盆里捞了好几条肥泥鳅,田嫂端出两小瓷罐自家做的酱菜和腌萝卜,两人一起锁了摊子往巷里走。周奶奶什么也没说,从灶房提出一只半满的瓦罐搁在柜台边上暂存,又从钱匣子底层翻出一小袋新炒的白芝麻。

    申时前后,顾兰舟在梧桐巷小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把各家送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摆上去。张记的馄饨、李记的豌豆黄、周老伯的红豆沙、田老板的酱泥鳅、周奶奶的酱牛肉和雪里蕻面,还有钱老板新打的枣木长筷,整整齐齐码了满桌。沈棠棠把从一钱五分铺提来的整整三壶竹叶茶搁上桌角,裴钰把枣树下埋了一冬天的桂花蜜坛子也搬了出来。

    席间人人拿了双筷子,各家的菜沿方桌排开,谁端来的碗底都刻着他自己铺子的名字。方老伯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面前放着那碟他早上就剥好的粉皮花生。周奶奶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今天的花生比平时香。方老伯说不是花生香,是人齐了。

    顾兰舟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说我顾兰舟在江南落第,来京城帮人写信刻版,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条街上的人当成自家人。这顿饭不是谢你们的,是谢这条街的。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停了好一阵才重新坐下。

    裴瑾难得举杯,只是用筷尾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算是翰林院的规矩。裴钰用公筷把田老板那碟醉泥鳅换到顾兰舟面前,"这个补脑,姐夫你可要多吃点。”

    夜幕初降,梧桐巷的石榴树下,辰音在竹编推车里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爹新刻的小木勺,勺柄上的桂花和杏儿那把一模一样。沈芷衣把碗筷收进灶房,顾兰舟把堆在廊下凳面上的一小叠回帖用油纸包好。明天礼部要发殿试日期,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的梧桐巷,只有石榴树新抽的嫩芽和木勺刻痕里的桂花,还有一群街坊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等着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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