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酷暑

    七月流火,京城热得像是蒸笼。竹里馆的枣树荫成了整座院子最抢手的位置,往年夏天沈棠棠都是搬张竹椅往树下一坐,手里摇着蒲扇,膝盖上摊着本子,一待就是一下午。

    今年有些不一样——竹椅旁边多了一张草席,草席四周用裴钰焊的那圈矮栏杆围着,小枣就坐在里面。她面前排着一堆玩具:布老虎、小木勺、辰音给的松子糖、方老伯剥的花生仁、一片从枣树上落下来的新叶,还有郑大新打的铁勺。

    小枣把这堆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端详,端详完了放进嘴里啃两口,啃完了觉得味道不对,又放下来换另一样。布老虎的左耳朵已经被她啃得颜色比右耳朵浅了一截,小木勺的勺柄上又添了几个新牙印,和之前辰音留下的旧牙印叠在一起。

    铁勺是新的,她还没啃够,这几天翻来覆去研究它——木勺啃起来涩涩的,铁勺啃起来凉凉的,她大概还分不清这两者为什么不一样,只是每次啃完铁勺都要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沈棠棠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择豆角,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她现在能一个人坐上好一阵了,不用靠垫,背挺得直直的,头昂得高高的,只是偶尔还会突然往前栽——栽倒了也不哭,自己用手撑住席子,撅着屁股把上半身重新撑起来,然后继续研究面前的铁勺。

    沈棠棠择完一把豆角把空豆荚丢进旁边的簸箕里,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把继续择。豆角是田老板早上送来的,嫩得很,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极淡的青草气。田老板送豆角的时候还多带了一小捆马齿苋,说这东西夏天凉拌最开胃。

    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他把小篓放在石桌上,走到草席旁边蹲下来,把手指从栏杆缝里伸进去。小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好一阵,把手里的铁勺放下,伸手去够他的手指。够到了攥住不放,嘴里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哦”。

    裴钰说今天巡桃林,发现今年蜜桃比去年早了快十天就熟了,总管太监让他摘了几个先带回来给她尝鲜。他把小枣从草席上捞出来竖在肩膀上,走到石桌旁边。小枣趴在他肩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领口上,已经把他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他用手背给她擦了擦嘴角,她的口水又滴下来了。裴钰放弃了,让她趴在自己肩头随便流。

    沈棠棠把蜜桃洗干净去皮,用刀切下一小块最软的果肉,放在小碗里用勺背碾成泥,端到小枣面前。她用筷子头沾了一点桃泥放在她嘴唇上。小枣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了一下,又舔了舔,然后张开嘴等着第二口。

    沈棠棠把第二口桃泥送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她现在长了好几颗牙了,嚼起东西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啃坚果的小松鼠。嚼完了咽下去,把手举向沈棠棠摇了摇,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哦”。沈棠棠说桃泥可以吃。小枣又“哦”了一声,表示同意。裴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啃了一个蜜桃,啃得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沈棠棠看了他一眼说他和女儿吃相一样。裴钰把手腕上的桃汁擦掉,说桃子太甜了。

    这天午后周奶奶托方巧儿送来一锅新熬的绿豆汤。绿豆是周老伯挑的,颗粒饱满,泡足了时辰,文火慢熬,汤色碧绿,上面飘着几粒百合瓣。

    周奶奶说绿豆汤不加糖,搁了几片百合,小枣能喝,让她放凉了给她尝几勺。沈棠棠把绿豆汤倒进小碗里放在井水里凉了好一阵,然后舀了一小勺吹凉送到小枣嘴边。小枣张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放糖,豆腥味有点重。但她咽下去以后又把嘴张开等着第二口。沈棠棠说能喝就行,不挑。

    苏氏带着妞妞来时已近黄昏。妞妞一进门就往草席那边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从栏杆缝里塞给小枣——一只刚摘的小葫芦,表皮还带着藤蔓上割下来的青涩气,覆着一层极细的白绒毛。小枣接过去端详了好一阵,塞进嘴里啃了一口,然后把葫芦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妞妞趴在栏杆上说这是葫芦,我在后院种的,今年结了三个,最大这个给你。小枣把手举向她摇了摇,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妞妞说哦就是谢谢。她趴在栏杆上又教小枣认字——用手指在席子上画了一横,说这是一,画了两横说这是二。

    小枣低头看着席子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然后把手举向她的方向摇了摇。妞妞说没关系,等你再大一些我再教你。

    苏氏把带来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小坛酸枣糕和几块核桃酥。她在竹椅上坐下来,看着小枣正专心致志啃葫芦的劲头。沈棠棠说近来天热,她胃口不如之前,奶水也少了些,周奶奶说孩子开始吃米糊以后奶量会慢慢少下来,让她多喝骨头汤。

    苏氏说这也正常,妞妞七个月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她索性把奶断了,改用米糊和骨头汤喂。沈棠棠问断奶难不难。苏氏说妞妞好断,她爹给她炖了一锅骨头汤,她喝了一碗又一碗,完全忘了奶是什么味道。沈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女儿——小枣正把葫芦放在草席上用掌拨来拨去,像雪团追柳絮一样追着它满席子滚。她想这孩子断奶大概也不难,她对新鲜食物的兴趣比奶大多了。

    小枣最近又学会了一项新本事——她开始尝试着爬了。之前她只会坐在原地,把周围的东西拿过来啃一啃再放回去。这几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往前挪,方法是把两只手撑在席子上,撅起屁股,用膝盖往前蹭。蹭了好几下才挪出去半寸,脸憋得通红,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席子上,她也不管,继续撅着屁股往前蹭。

    沈棠棠蹲在栏杆外面看她像一只小毛毛虫似的一拱一拱,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枣听见娘笑她,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然后继续往前拱。

    裴钰下值回来时,沈棠棠把小枣今天爬了好一阵的事说给他听。他把小枣从草席上捞出来放在廊下青石板上,自己走到走廊另一头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枣听见声音抬头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石板,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撅起来,膝盖往前蹭了一寸。

    裴钰没有催她,只是把手放在石板上让她够。她又往前蹭了一寸,再蹭一寸,蹭到他跟前把手举起来够他的手指。够到了攥住不放,仰头看着他,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裴钰把她抱起来竖在肩膀上,说会爬了。沈棠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说今天爬了好几回了,每次都是为了够那只布老虎。裴钰低头看了看草席上那只左耳朵被啃得发白的布老虎,说这老虎功劳不小。

    方老伯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时画眉正蹲在他肩膀上打盹。他在廊下那把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小枣正坐在草席上把葫芦往嘴里塞,听见画眉叫了一声,立刻抬头看着那只灰褐色的小鸟,把手举向它的方向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

    画眉歪头看了她好一阵,然后从方老伯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栏杆横杆上,对着她的脸叫了一声。小枣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画眉的尾巴。画眉被她拽了一根尾羽,不满地叫了两声,但没飞走。方老伯说画眉认出她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花椒盐放在石桌上,说这是刚磨好的,拌面最好。

    傍晚人渐渐散了,院子里只剩枣树影和廊下的小竹床。裴钰把女儿从草席上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小枣把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口水顺着他的肩胛骨流进领口。

    裴钰走到枣树下让她看树根旁边那片新培的土,说在土里埋了几颗今年新收的枣核,等明年春天就能发芽。小枣把脸转过去看了好一阵,把拳头从嘴里抽出来朝土的方向摇了摇。裴钰说对,以后那就是你自己的枣树。

    夜里沈棠棠靠在床头。窗外蝉鸣渐渐歇了,月光从枣树密密的叶片间漏下来落在摇篮底板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哥的信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以前他每隔一两个月总会寄一封回来,有时只是寥寥几行字,说北境平安无事。但这两个月什么也没有。她算了算日子,最后一封信还是小枣满月后不久寄到的,回信里说沙枣干收到了,紫草也收到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来过信。

    她把裴钰的手从被子里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三哥最近一封信是什么时候。裴钰算了算日子,说应该是快两个月前,最后一封信里还夹了一小包沙枣干。沈棠棠说会不会是北境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钰说北境今年入夏后有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军报上提过,但都不是大战役,伤亡也不大。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说他明天去问问兵部那边有没有新到的军报。

    沈棠棠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问。窗外蝉鸣已歇,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三哥在信上写“母子均安这四个字以后每封信都要写”时笔锋把纸背凿透了的墨痕。

    明天她要去铺子里问问田老板,他认识往北境运货的商队,或许能打听到什么。她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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