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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傅霁川的故事

    一吻终了,缠绵的余温仍在唇齿间流连。

    傅霁川顺势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自己则侧身倚坐,让她安然地靠在自己坚实的怀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拨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低声问道,嗓音因方才的吻而带着一丝沙哑:“你是如何知道,我今夜会不开心?”

    温以贞在他怀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襟上的一缕流苏,轻声道:

    “我观察了你一整晚。从家宴到灯会,你身在其中,心却在其外。你站在那里,却和这所有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

    傅霁川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温以贞抬起眼,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与冰冷,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静。

    她迟疑了一瞬,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隐秘。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你若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傅霁川的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丝,开始了那段尘封的回忆,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我出生那日,正是上元节,京城却逢数十年未遇的暴雪。

    都说春雪不祥……果然,母亲难产,在鬼门关挣扎了一天一夜,几乎血崩而亡。而我,生下来时气息微弱,猫儿般大小,人人都说养不活。

    原本,作为父亲第一个孩子,是该得到庆贺与珍视的。

    可惜,我落地不久,便有一位颇负盛名的天象师寻到我祖父,断言我生辰八字大凶,命中带煞,六亲缘薄,若留在家中,恐有妨害尊亲、动摇家业之虞。”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那几乎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判词。

    温以贞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祖父信了,我的父亲,自然也只能信。

    据说,他连抱都不曾抱过我一下。

    或许那术士所言非虚,此后一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母亲因生产伤了根本,缠绵病榻,无法承欢。

    父亲便接连纳了几房美妾,很快,他的第二个儿子降生了。”

    “那是个‘福星’。” 傅霁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母亲因此得宠,家族那段时间也颇为顺遂。祖父便下定决心,将最重要的家业传承,正式定给了我父亲这一支。

    而我的母亲……大概也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对我这个‘不祥之子’的复杂情绪中,耗尽了最后一点慈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将我送到了她的亲戚家,也就是侯府。

    或许,我的八字真的与那宅邸相克。我离开后不久,母亲的身体竟渐渐好转,一年后,还平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真真是儿女双全,大大的好字。

    而我的父亲,也在那一年,正式接管了祖父的基业。”

    温以贞的心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揪紧。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所有人都很高兴,皆大欢喜。母亲终于从多年的抑郁悲伤中走了出来,父亲也最终决定,与我正式断绝父子之缘,将我从宗室玉牒中除名,正式过继给傅家。”

    他终于说到了结局,声音反而彻底平静下来,“那一年,我三岁。很多事情懵懂,却又奇异地什么都懂了。”

    他偏过头,下颌蹭了蹭她的额发,语气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

    “其实他们的决定没错。你看,我在傅家过得很好,身体也康健起来,锦衣玉食,读书习武,如今也算身居官职。侯府待我不薄。”

    温以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

    她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却略显压抑的心跳,听着他用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讲述着那个三岁孩童被整个至亲家族彻底抛弃的过往。

    结合之前零碎的传言与他此刻的讲述,真相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先帝听信钦天监,厌弃皇长孙;

    生身父亲,彼时的宸王、如今的陛下,为了那个至尊之位,冷漠地将亲子视作需要割舍的负累;

    生身母亲,如今所谓的母仪天下,却早已不再是“他的”母亲;

    其他兄弟各有归处,或封王或赐府,唯有他,这个本该最尊贵的嫡长血脉,却被剔除玉牒,成了寄养侯府的“四爷”。

    三岁稚子,何错之有?

    不过是一场星象妄言,几场世事巧合,便背负了全部罪责,成了权欲与愚妄之下,最无辜也最便利的祭品。

    他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可温以贞却清晰地听见了他平静之下的暗涌——

    那是一个三岁稚子在懵懂中感知到被全世界厌弃的恐惧,是二十年来午夜梦回或许都难以真正释怀的孤寂,是必须用强大的理智不断说服自己“这样更好”的无奈与伤痛。

    不知道这近二十年他是如何走过来的,从名姓被剥离的弃儿,到十七岁名动京华的状元,再到如今令朝野侧目的大理寺少卿。

    这其中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隐忍甚至凶险。

    更不知他每次在金銮殿见到那位高坐明堂的 “君父” 时,心底掠过的是凉薄,是怅然,还是早已平复的波澜。

    傅霁川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空茫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

    温以贞支撑着坐了起来,用力地回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许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要我说,是那些人太蠢了,看不懂天意。是你太珍贵了,你知道吗?珍贵到连老天都要用一场异象来标记你的出生。”

    傅霁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但是你做得很好。” 温以贞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语气温柔却笃定,“放心,那场落在你出生那年的大雪,已经停了。现在,太阳出来了。”

    她稍稍拉开距离,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认真:“定安侯府为你重新取名‘霁川’,‘霁’之一字,不正是雨雪初停、天光破云的意思吗?所以你的人生,早已雪停日出了。”

    傅霁川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空茫,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那太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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