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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每一次的请安

    她细细道来:“姓梁,是个举子,马上要来京赶考。家里人口简单,人也老实。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比给人做妾强?我瞧着,配她正合适。”

    傅霁川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母亲考虑得周到。”他淡淡道。

    老夫人笑了笑:“那孩子是个好的,姑娘家的花期短,总不能为了做个妾就这么耽误着。我总得替她想着些。”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是方才她送来的那壶新制的花茶。

    可此刻喝在他嘴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老夫人见此刻没了旁人,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她指了指傅霁川腰间的荷包,笑问道:“现在可以跟母亲说实话了吧?是哪家的姑娘?瞧这手艺,可是用了心的。”

    傅霁川垂下眼,避开母亲的视线:“并不是哪家的姑娘。”

    “哎,还想瞒着我这老婆子?”老夫人嗔怪道,“你若要议亲,总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出面。难不成,你还不想娶人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劝诫:“姑娘家可耽误不起哦。”

    傅霁川抬起头,看着她。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殷切而温暖,是那种真心为他高兴的模样。

    傅霁川哑声问道:

    “母亲,你觉得……我可以娶妻生子吗?”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你……你在说什么?”

    傅霁川再次垂下眼,那眼里的失落无法隐藏。

    他望着手中的茶盏,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老夫人眼底倏地泛起一点水光,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养了他二十年,以为自己把这个孩子护得很好。

    给他请最好的先生,为他铺最稳的路,在他每次被梦魇惊醒时守在他床边。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那些星象妄言终究会随着他的长大而被遗忘。

    可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她望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儿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他刚入侯府第三年,老侯爷病逝。

    那一夜,他才刚满六岁,一身素衣,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重复:“是我不好…… 是我克死了父亲……”

    她抱着他哄了好久,一遍遍地说:“不关你的事,侯爷本就是老毛病,拖了好几年了,大夫都说迟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他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最后,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说:

    “霁川,你看,母亲还好好的啊。母亲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陪着你,好不好?”

    他才终于渐渐停止了哭泣,哭累了,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那份不属于他的罪责。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晨昏定省,从不敢间断。

    如果哪天她有个头痛脑热,他比谁都紧张,请医问药,守在床边,谁劝都不肯走。

    二十年了。

    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什么都能藏得住。

    她以为他早已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从那句话里挣脱出来。

    他一直在用每一次的请安来确认自己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霁川,那都是星象妄言,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傅霁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不是已经证实了一些吗?我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我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我真的是刑克之人…… 她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老夫人摇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霁川,你何必自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你无关。你是我的儿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傅霁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迷茫。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问得无比艰难:

    “母亲,我真的可以……那么自私吗?”

    老夫人心口一痛,正要开口,将那些藏了多年的疼惜与安慰尽数说给他听 ——

    却被他轻轻打断。

    “我不能。”

    “我不该。”

    “我也不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看到她陷入险境。”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所有安慰都显得苍白。

    那些安慰的话,那些“你不必在意”的道理,她可以说出一箩筐。

    可她知道,这些话,他自己早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太懂道理,懂到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只能叹一口气。

    傅霁川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底,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站起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老夫人望着他,点点头。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墨七上前要给他撑伞,他伸手推开。

    “爷,这雨凉……”

    傅霁川没有理会,只大步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颈间,沁人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澄园的方向踱去。

    雨打湿了他的发梢,石青色的衣料被雨水浸得发沉,可他走得极慢,像是要借着这春夜的冷雨,冷却心底那滚烫的纷乱情绪。

    走到澄园的月洞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微微偏过脸,望向侯府西侧的方向。

    隔着重重花木与院墙,暮云阁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漫天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星。

    那么小,那么远。

    雨丝在灯火里飞舞。

    风把它们吹的很乱很乱。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窗。

    望了很久。

    久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久到墨七忍不住想上前再劝。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澄园。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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