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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帝国的拳头

    1940年7月3日,上午,唐宁街10号。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那光很薄,像一层纱,遮不住什么,但至少让人觉得天不是永远都那么暗。

    哈利法克斯坐在首相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海军部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更确信一件事——法国舰队必须被摧毁。

    不是他想打,是不得不打。

    根据一九四〇年六月的停战协定,法国舰队的主力——两艘战列巡洋舰、四艘战列舰、六艘轻巡洋舰、一艘航空母舰、二十余艘驱逐舰和十余艘潜艇——停泊在北非各港口。这些舰只是法国海军几十年积累的家底,每一艘都有名字,有历史,有骄傲。希特勒嘴上说“尊重法国的主权”,但谁都知道,这些舰只迟早会被德国人拿走。不是通过武力,是通过政治压力。法国傀儡政府撑不了多久,贝当元帅已经八十四岁了,他还能撑几个月?

    他放下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伦敦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战争还在继续,只是不在英国本土。一张征兵海报贴在电线杆上,边角已经卷起,画上是一个威武的士兵,旁边写着“YOUR COUNTRY NEEDS YOU”。那是一九三九年的旧海报,一直没人来换。

    他想起法国舰队那些舰只。“敦刻尔克”号、“斯特拉斯堡”号、“布列塔尼”号、“普罗旺斯”号——这些名字,他年轻时在海军部的文件上见过。不是敌人,是曾经的盟友。一九一六年,凡尔登,英国和法国站在一个战壕里,一起流血牺牲。现在,他要下令向那些舰只开火。

    但他没有选择。如果这些舰只落到德国人手里,直布罗陀海峡就会被封锁,地中海的航线就会被切断,埃及就会孤立,印度就会暴露。帝国的命脉,系于此举。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第一海军大臣 A. V.亚历山大推门进来。他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海风吹出来的皱纹。他不是军人,但他在海军部工作多年,对舰队的事了如指掌。年轻时他在布里斯托尔当过码头工人,见过船的骨架从船坞里升起来。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会写进历史。

    “坐。”哈利法克斯把报告推过去。“法国舰队的事,海军部有什么建议?”

    亚历山大拿起报告,翻了两页,放下。报告是他写的,他不需要再看。

    “摧毁它们。”

    “在法国港口?”

    “在米尔斯克比尔。那里停着法国舰队的主力。‘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是法国最新、最强的战列巡洋舰,速度比我们任何一艘都快。如果德国人拿到那两艘船,我们的商船在大西洋上的损失会翻倍——护航舰队根本追不上它们。”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代价呢?”

    亚历山大也沉默了。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问战术,是问良心。

    “法国人可能会反击。可能会死很多人。”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如果不打,这些舰只落到德国人手里,我们的商船就出不了直布罗陀。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千人,是一万人、十万人。”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没有。

    “那就打。”

    内阁紧急会议在下午召开。

    艾登、格林伍德、艾德礼、张伯伦坐在长桌两侧。丘吉尔不在——他退居后座,拒绝任何职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支持这个决定。昨天,哈利法克斯在电话里把计划告诉了他,丘吉尔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那就打。别犹豫。”

    哈利法克斯把海军部的报告放在桌上。

    “法国舰队必须被摧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不是惊讶,是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艾登开口了。“这会激怒法国人。我们正在和德国和谈,这时候打法国舰队——”

    “正因为我们在和谈,才要打。”哈利法克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和谈不等于软弱。如果我们连法国舰队都不敢动,德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英国人真的不行了。纸老虎。那时候,和谈条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戴高乐那边呢?”艾登问。“自由法国的人正在伦敦集结。我们打了他们的舰队,他们还会跟我们合作吗?”

    “戴高乐会愤怒。”哈利法克斯说。“但他没有选择。没有英国,他什么都不是。他会骂,会抗议,但不会走。”

    格林伍德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计算——不是计算伤亡,是计算政治后果。

    艾德礼看着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

    “我同意。”

    张伯伦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是从肺的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沙哑的声响。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了看帕子,然后收起来。

    “我同意。”

    会议结束。没有人反对。

    1940年7月3日,傍晚,直布罗陀。

    H舰队的官兵们已经等了一整天。旗舰“胡德”号的舰桥上,萨默维尔海军中将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色正在暗下去。直布罗陀的岩石在暮色中变成一块巨大的黑影,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叫声凄厉。

    他不是一个好战的人。他是海军中将,不是屠夫。他在皇家海军服役了三十多年,见过达达尼尔海峡的惨败,见过日德兰的硝烟,也见过无数水兵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他知道,战争会让人变成野兽。

    但他也知道,这道命令必须执行。

    命令来了。

    “执行‘弩炮行动’。目标——米尔斯克比尔。”

    萨默维尔放下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下达了出港的命令。H舰队的主力——包括“胡德”号在内——缓缓驶出直布罗陀港。夜色中,舰队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海面很平静,月光照在浪尖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点。

    舰桥上,年轻的军官们低声交谈。

    “法国人会还击吗?”一个少尉问。他今年刚从达特茅斯毕业,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

    “不知道。”旁边的人回答。他是一名中尉,已经在大西洋上打过两场仗。

    “他们不会打吧?我们是盟友。”少尉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资格的士官插嘴了。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下巴上有道疤,是在北海被弹片划的。“盟友?法国人已经投降了。他们现在听德国人的。”

    少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我们打他们,他们会不会恨我们?”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萨默维尔听着这些对话,没有阻止。他也担心。但他没有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海面,心里在默数——还有六个小时。

    同日,米尔斯克比尔港外。

    英国舰队在夜幕中逼近。米尔斯克比尔是奥兰城外的一个深水港,法国舰队的主力就停在那里。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舰只的轮廓清晰可见。水兵们在岸上休假,军官们在俱乐部里喝咖啡。没有人想到英国人会来。

    萨默维尔发出最后通牒。四个选项:加入英国,继续对德作战;把舰队交给美国托管,由美国转运到加拿大;自行凿沉;或者在六小时内开往西印度群岛,由法国人自己保管,但要在英国监督下解除武装。

    法国海军司令让苏尔上将拒绝了。他派出的联络官带回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法国舰队不会投降。”

    萨默维尔等了六小时。他没有提前开火,也没有推迟。六小时整,他下达了命令。

    1940年7月3日,深夜,米尔斯克比尔港外。

    “胡德”号的十五英寸主炮率先开火。

    炮声在夜空中炸裂,像一声闷雷,又像什么东西碎了。火光映红了半片海面,炮口的闪光把“胡德”号舰桥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白色。炮弹落在法国战列舰“敦刻尔克”号附近,激起巨大的水柱,水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根巨大的柱子从海面上升起来。

    紧接着,“决心”号和“勇士”号也开火了。炮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在港区内炸开,一朵朵橙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绽放。

    法国舰队开始还击,但他们的炮火漫无目的,像盲人挥拳。炮手们被突然袭击打懵了,有的炮位没有炮弹,有的探照灯还没打开,有的军官还在岸上。

    “布列塔尼”号被击中。

    一发十五英寸炮弹穿透了它的甲板,在弹药库内爆炸。火光从舰体内部喷涌而出,整艘战舰被炸成了两截。爆炸声比炮声更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海面上漂满了残骸和油污。

    法国水兵的惨叫声被炮声淹没。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上帝”。

    英军舰桥上,那个年轻少尉放下了望远镜。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他听不到那些声音,但他知道它们存在。旁边的老士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炮击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法国舰队的主力已经不复存在。“布列塔尼”号沉没,“敦刻尔克”号和“普罗旺斯”号重创搁浅,“斯特拉斯堡”号逃回了土伦,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油污和漂浮的尸体。

    萨默维尔站在舰桥上,没有说话。他点燃了一支烟,手指没有抖。但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1940年7月4日,凌晨,伦敦。

    哈利法克斯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海军部的报告。他知道行动已经开始了,但他不知道结果。报告里只有计划和目标,没有伤亡数字。那些数字要等到电话响才会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伦敦在黑暗中沉睡。没有街灯,没有光带,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巡逻车的引擎声。他看钟,十一点、十二点、一点。时间过得像凝固了一样。

    他翻文件,但看不进去。每一页都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记住。他想起那些法国水兵——他们不是敌人,只是运气不好,站在了错误的一边。有的人可能刚结婚,有的人可能刚当上父亲,有的人可能还在等着回家。会有人死的,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有多少。

    秘书推门进来。“首相,咖啡。”

    “放下吧。”

    秘书没有走。“您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

    秘书犹豫了一下。“您担心?”

    “担心。”哈利法克斯说。“但不后悔。”

    秘书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哈利法克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秘书的脚步声,急促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他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但没有人敲门。他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怕消息来了,是坏消息。

    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

    “首相,行动结束。”电话那头是海军部的值班军官,声音里带着疲惫。“法国战列舰‘布列塔尼’号被击沉,‘普罗旺斯’号和‘敦刻尔克’号重创。巡洋舰‘塔斯特司令官’号搁浅。其他舰只也有损伤。”

    “我们的损失?”

    “很少。法国人基本没有还手。”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的喉咙有些干,声音有些涩。

    “伤亡呢?”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法国方面……约一千三百人。”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一千三百人。不是敌人,是曾经的盟友。他们的妻儿会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他们的母亲会在厨房里哭。他们的孩子会在操场上被人指着说——“你爸爸是法国人,英国人杀了他。”

    他闭上眼睛,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远处有一丝光。他不知道那是路灯的反射,还是天快亮了。

    他翻开日程本,在7月3日那一栏写下:弩炮行动,法国舰队摧毁,伤亡一千三百人。

    再下面一行:德国人会重新评估。

    再下面一行:等。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灰瓦变成了金色。

    一千三百人。他会记住这个数字。但他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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