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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斯大林的算盘

    1941年7月上旬,伦敦,唐宁街10号。

    文西塔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瑞典那边的方案,理清楚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翻开。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说吧。”

    文西塔特翻开笔记本。

    “物资从利物浦出发,运到哥德堡。卸货后,由瑞典公司接手。对了,我们已经在瑞典收购了一家老牌企业——北欧贸易公司专门从事这个工作,工作人员都是瑞典人,但老板换了。提单、保险单、海关文件——全部换成瑞典的。表面上,这是英国卖给瑞典的工业原料,跟苏联没关系。”

    “瑞典人愿意配合?”哈利法克斯问。

    “他们需要我们的煤。”文西塔特说。“君子协定生效后,英国煤运到哥德堡的价格比德国煤低两成,而且供应量有保障——德国人自己的煤炭配额已经削减了百分之十五,优先供应军工厂和铁路。瑞典的钢铁厂和发电厂不敢把鸡蛋全放在德国人篮子里。”

    他翻了一页。

    “另外,瑞典的木材、纸浆、滚珠轴承,最大的出口市场在英国。没有英国订单,他们的工厂也得减产。各取所需。”

    “那他们会不会——”哈利法克斯放下茶杯,“替苏联人当中间人?苏联人给钱,瑞典人出面,直接找我们买,然后转手给苏联。”

    文西塔特摇了摇头。

    “许可证制度。”他说。“所有战略物资出口都有配额。给瑞典的配额是按他们本国工业需求核定的——铝多少、铜多少、橡胶多少,都有数。如果瑞典人敢把配额转卖给苏联,他们自己的工厂就得关门。”

    “而且我们每个月都会复核配额使用情况。一旦发现流向不对,下个月的配额直接砍掉。瑞典人担不起这个风险。”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物资到了瑞典之后,再换船运往摩尔曼斯克。从瑞典到苏联这一段,表面看是瑞典和苏联的贸易,跟英国也没有关系。”

    “支付呢?”

    “货到哥德港,苏联人验货后把黄金和矿产,先付给瑞典公司。瑞典公司扣除一笔‘手续费’,再把余款付给我们。账面上,英国收的是瑞典克朗,跟苏联没有直接资金往来。”

    “德国人查不到?”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

    “查不到是不可能的,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说。“但查到了,也只是瑞典人跟英国、瑞典人跟苏联做买卖。英国人没有直接卖给苏联,苏联也没有直接从英国买。每一道手续都是合法的。”

    哈利法克斯放下茶杯。

    “法律上的防火墙,够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批货里没有武器,只有工业原料。德国人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况且——”他停了一下,语气放低了,“我们手里并非没有别的筹码。如果柏林那边因为这件事情绪过激,我们可以拿石油和橡胶的贸易配额跟他们谈。现在还没有卖,但可以谈。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会让他们觉得,维持君子协定比撕毁更划算。”

    他转过身,看着文西塔特。

    “关键是要让德国人理解——这一贸易不是针对他们。我们只是在做生意。对德国的大门,也没有关上。”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推进?”

    “按这个方案。”哈利法克斯转过身。“通知格兰特,莫斯科的谈判继续。但告诉他——不要直接说‘英国卖给苏联’,要说‘英国通过瑞典公司供货’。措辞要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几天后,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谈判桌对面的苏联人脸色铁青。

    格兰特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近两个小时。对面是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帕夫洛夫,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框眼镜的老官僚。他的旁边坐着两个助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翻译——尽管格兰特俄语不错,但正式的谈判还是需要翻译在场。

    第一轮谈判已经结束了。物资种类、数量、规格、交货时间——这些大框架双方没有太大分歧。但到了价格和支付方式,空气突然凝固了。

    帕夫洛夫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绒布慢慢擦拭镜片。他不急。他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见过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见过世界大战、大萧条、大清洗。他比格兰特更清楚——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输。

    “格兰特先生,”帕夫洛夫戴上眼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仔细研究了你方提出的报价和支付方案。”

    他翻开面前的一叠表格,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先说价格。铝——每吨二百三十五英镑。铜——每吨一百一十英镑。这些数字比战前的国际市场价格高出三到五成。”

    他抬起头,看着格兰特。

    “我们理解,战时运输有风险,保险费用高。但三到五成的溢价——格兰特先生,这不像是‘贸易’,更像是‘漫天喊价’。”

    格兰特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涩。

    帕夫洛夫翻过一页,继续说。

    “再说支付方式。黄金优先,矿产次之,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

    他停了一下。

    “恕我直言,这个价格,加上这个支付方式——我们现在执行不了。”

    格兰特放下茶杯。他没有看那张表格,而是看着帕夫洛夫的眼睛。

    “关于价格——”他的语气平稳,不疾不徐,“贵方提到的战前市场价格,是在和平时期、航线安全、产能充足的前提下形成的。现在是战争状态。”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产能。英国的铝厂和橡胶园,相当一部分产能已经转给了军工。能用于出口的部分,比战前减少了近四成。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第二,运输。从利物浦到哥德堡,再从哥德堡到摩尔曼斯克——全程经过德国侦察机覆盖的海域。我们的商船随时可能被拦截、被鱼雷击沉。每十艘船里能安全抵达七八艘,已经是运气好了。沉没的那两三艘,船上的货物谁来赔?保险公司的费率已经涨了五倍。”

    “第三,风险承担。苏联不需要为运输过程中的损失支付一分钱——只为安全抵达的货物付款。如果路上有损失,都由英国包赔。这个风险,是英国单方面在承担。”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综合这些因素,我方认为,目前的报价是合理的。”

    帕夫洛夫盯着他。

    “橡胶呢?铝和铜比战前高三到五成,我们还能理解。橡胶——五百八十英镑,比伦敦市场高了将近二十倍。这个溢价,你们怎么解释?”

    格兰特放下茶杯,看着帕夫洛夫的眼睛。

    “那我先问您一句——您觉得,英国国内的橡胶,真的是三四十英镑吗?”

    帕夫洛夫没有说话。

    “国内那个价?”格兰特说。“政府贴了钱的。而且不是谁都能拿到——只有指定的军工厂,根据配额,才能拿那个价。您要那个价,得先让英国纳税人同意补贴苏联。”

    他停了一下。

    “对苏贸易的价格,必须覆盖真实成本——运费、战争险、沉没损失,加上英国承担的政治风险。国内那个价,跟您面前这份报价,不是同一本账。”

    帕夫洛夫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您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伦敦市场的盘面价确实不等于真实成本。这笔账,我之前算错了。”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但是——”他重新戴上眼镜,“五百八十英镑,还是太高了。”

    格兰特没有接话。

    “您说的那些成本——运费、保险、沉没损失——我都理解。但这些成本加起来,也不至于把伦敦市场三十多英镑的东西推到五百八十镑。”帕夫洛夫摇了摇头。“格兰特先生,莫斯科不是不懂行。五百八十,他们不会批的。您让我回去怎么交差?您总得给我个能拿回去的数字。”

    谈判陷入了僵局。

    双方又来回了几轮。帕夫洛夫坚持橡胶价格太高,格兰特表示自己无权决定。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会议室里的光线开始暗淡。

    格兰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帕夫洛夫。

    “这样吧。”他说。“我需要向伦敦请示。今天的谈判先到这里。明天上午,我给您答复。”

    帕夫洛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第一次向格兰特伸出了手。

    “明天见。”

    格兰特握了握他的手。

    “明天见。”

    当天晚上,格兰特回到使馆,走进加密通讯室。

    他坐在发报机前,草拟了一份电报:

    “伦敦。谈判陷入僵局。苏方接受铝、铜报价,但认为橡胶五百八十英镑过高,无法承担。据我方判断,此非虚言。建议授权将橡胶价格降至四百八十英镑,仍远高于市场价,且有明显降幅,苏方可对内交代。同时维持铝、铜不变。盼复。格兰特。”

    发报员敲出了电码。嘀嗒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穿过莫斯科的夜空,传向伦敦。

    伦敦,唐宁街10号。

    电报送到哈利法克斯桌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还没有睡。东线的战报、船队的安排、石油和橡胶的筹码——每一件事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拿起格兰特的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格兰特建议橡胶降到四百八十英镑。”他对文西塔特说。

    “我们事先的授权底线是多少?”

    “四百五十。”哈利法克斯说。“四百五十,留了三十英镑的余地。他还可以再让半步,如果对方实在咬得紧的话。”

    他拿起钢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行字,交给文西塔特。

    “发回去。授权橡胶降至四百八十。告诉他——铝和铜不变。这是底线。”

    第二天上午,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格兰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帕夫洛夫已经在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格兰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昨晚我跟伦敦通了电报。”他终于说。“贵方的困难——前线吃紧、外汇紧张、这个价格确实有为难的地方——我如实作了汇报。”

    帕夫洛夫没有说话。

    “伦敦重新核了价格。”格兰特放下茶杯。“橡胶降到四百八十英镑。铝和铜不变。首相说,这是看在共同敌人的份上。”

    “四百八十。”帕夫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那块灰色绒布在他手里来回移动,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个数字,”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我回去能交代。”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格兰特。

    “价格上,贵方确实让了步。我方认可这一点。”

    格兰特没有接话。

    帕夫洛夫拿起笔,在协议草案上写了几笔,然后放下。

    “价格就这样定了。但支付方式的事,我们还需要再谈谈。”

    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像在谈判桌上提出正式方案,“支付方式——全额现金,我们还是拿不出来。延期付款如何?不需要你们白给。延期一年——不,半年。半年后,我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格兰特摇了摇头。

    “延期付款,议会不可能批准。这不是针对苏联,是对所有人。我们自己去美国采购物资尚且没有延期付款,何况是第三方贸易。”

    帕夫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如果……”他说,“不是延期付款,而是‘部分延期’呢?比如说,七成现金,三成延期半年。这样贵方的现金流压力小,我们的外汇压力也小。双赢。”

    格兰特沉默了片刻。

    “任何形式的延期付款,都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外。伦敦给我的指令是: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没有‘部分’的选项。”

    帕夫洛夫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租借呢?”他说。“就像美国给英国的那样。物资先到,战后结算。不计利息,不计本金。”

    格兰特没有立刻回答。

    “租借法案是美国国会通过的特殊立法。英国没有类似的法案。我们没有权力‘租借’苏联的物资——议会会问:这笔钱从哪来?用什么抵押?什么时候还?这些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帕夫洛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有放弃。

    “那主权担保呢?”他说。“苏联政府提供主权担保,战后十年内以镍、锰、铬、木材、石油偿还,年息百分之四。这不是赊账,是抵押贷款。”

    格兰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主权担保,在和平时期是可行的。”他说,语气放缓了一些。“但现在——坦率地说,战争结局尚不明朗,战后十年的框架存在太多不确定性。伦敦的银行家们评估风险时,会非常谨慎。这不是对贵国的不信任,是对战争本身的判断。”

    帕夫洛夫叹了口气。

    “格兰特先生,我们的外汇储备已经快见底了。”他的语气变得低沉。“战争开始之前,我们的黄金就不多。现在战线在后退,工厂在搬迁,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你们现在要硬通货,我们拿不出来。”

    格兰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贵国的困难,我方理解。”他说,语气平缓。“不过——”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情况,未必准确。据说,贵国的一些‘特殊资产’——比如西班牙内战期间的那批黄金——数量相当可观。当然,那是贵国的内部事务,我方不便置评。”

    帕夫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停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格兰特注意到他扶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盯着格兰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不再提支付方式的事了。

    克里姆林宫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斯大林站在地图前。

    他的身后是莫洛托夫,手里拿着谈判记录。

    “英国人不让步。”莫洛托夫说。“他们要现金。黄金优先,矿产次之。不接受赊账。帕夫洛夫提出延期付款、部分延期、租借、主权担保——全部被拒绝。对方还提到了西班牙那批黄金。”

    斯大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英国人连这个都知道。”他说,语气冷得像冰。“他们什么都知道。”

    莫洛托夫没有说话。

    斯大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莫斯科,天空灰蒙蒙的,七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城市显得阴冷而沉闷。远处传来一阵防空演习的警报声,凄厉而悠长。

    “美国人呢?他们怎么说?”

    “美国人还在观望。”莫洛托夫说。“他们说可以援助,但要等国会批准。”

    斯大林冷笑了一声。

    “等他们批准,德国人已经到莫斯科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批黄金的事,英国人提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不用再谈。”

    他转过身。

    “签。但告诉他们——这批货,要快。德国的坦克不等人。至于什么‘友谊’‘恩情’,不用再说了。英国人不会信的。”

    谈判最终达成了。

    格兰特和帕夫洛夫在协议上签字。协议不长,只有三页。上面列着英国将通过瑞典公司提供的物资清单、数量、规格、交货时间,以及苏联的支付方式:黄金优先,矿产次之。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

    签字的时候,帕夫洛夫的手很稳。他把笔放下,沉默了片刻。

    “格兰特先生,”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个人感谢您的努力。价格上,您帮我们争取了不少。”

    格兰特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帕夫洛夫站起身,伸出手。

    “不管怎么说,谢谢。”

    格兰特握了握他的手。

    “货会及时到达,放心。”

    伦敦,唐宁街10号。

    哈利法克斯收到格兰特的最终电报时,已经是傍晚了。

    **“伦敦。协议已签。橡胶四百八十,铝铜不变。支付方式:现金交易,黄金优先。第一批货望月底前起运。格兰特。”**

    他看了一遍,把电报放在桌上。

    文西塔特站在对面。

    “四百八十。成本不到五十——这买卖做起来不亏啊。”他犹豫了一下“别的都好说,从英国到瑞典,短期内德国不会下手,可从瑞典到苏联这段,安全性如何?”

    “那是瑞典公司和苏联之间的事。”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船是瑞典的,旗是瑞典的。德国人需要瑞典的铁矿石和滚珠轴承,不会轻易撕破脸。出事几率不大。”

    他停了一下。

    “万一真出了事——保险已经买好了。战争险,保费不低,但赔得起。”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

    “所以,还是有风险。”

    “当然有风险。”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做大事,怎么能一点风险没有?斯大林在赌,我们也在赌。区别在于,我们赌输了赔的是钱,他赌输了赔的是国。”

    傍晚,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翻开日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1941年7月上旬,英苏贸易协议签署。价格:铝235、铜110、橡胶480。支付方式:现金交易,黄金优先。西班牙黄金的事,双方心知肚明。苏方要求延期付款、租借、主权担保,均被婉拒。许可证制度有效阻止了苏方绕过英国的企图。白手套公司架构已完成。第一批货月底前起运。*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账,可以慢慢算。但货,不能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黑了。远处,云层后面有一丝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海峡对岸的炮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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