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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沙漠的算盘

    1941年9月中旬,伦敦,唐宁街10号。

    文西塔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站了片刻。

    哈利法克斯抬起头。“怎么了?”

    “中东那边有进展了。”文西塔特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卡塔尔和阿布扎比签了。十月交割。”

    “顺利吗?”

    “卡塔尔非常顺利。”文西塔特坐下来,翻开文件。“酋长阿卜杜拉七十多了,精力大不如前。他怕自己死后儿子们被推翻,所以最看重两样——钱和王位保障。我们给年金两万英镑,直接进他个人账户,外加一笔一次性补偿,存入伦敦的银行。再把‘永久保障阿勒萨尼家族统治地位’写进协议。他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儿子们呢?”

    “儿子们也分了钱。大儿子拿大头,小儿子拿小头。各得其所,没有人反对。”

    “马吉利斯那边呢?长老们怎么过关的?”

    “提前打了招呼。”文西塔特翻开另一页。“几个关键长老,每人一笔咨询费——五百到两千英镑不等,按影响力定价。开会那天,事先安排好的长老们帮酋长说话,其他人跟着点头。有反对的,我们私下再谈,加钱。前前后后磨了两周,才把所有人都摆平。代表发回电报说:马吉利斯通过了。”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阿布扎比呢?”

    “阿布扎比麻烦一些。”文西塔特的表情变得微妙。“酋长沙赫布特他穷得很,口袋里掏不出二十英镑的零花钱。那里的采珠业垮了之后,什么产业都没有了,只能靠放牧骆驼过日子了。但他宁可穷,也不肯低头。这种人最难缠——钱能买通穷人,但买不通要面子的人。”

    “那他怎么肯签的?”

    “水。阿布扎比缺水。夏天淡水井经常不够用,绿洲也不够。我们在巴勒斯坦有耕地,杰兹雷尔谷地那片,水源充足。他不要钱,他要地。年金一万英镑,外加耕地。”

    “第一次见面,他直接拒绝了。第二次,我们给他看了耕地的照片和产量数据。他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地,真的能种庄稼?’我们说能。他没说话,走了。第三次,我们带他坐飞机去看了实地。那天天气很好,飞机在谷地上空转了两圈。他透过舷窗往下看,一直没有说话。落地后,他走到那片地边上,站了半个小时。看着庄稼、水渠、村庄,一句话没说。翻译想催他,我拦住了。百闻不如一见,有些时刻,语言是多余的。”

    文西塔特停了一下。

    “下飞机的时候,他对翻译说了一句话——‘真主把水给了这里,把油给了我们。但油会枯,水不会。’回来之后,他没立刻签。又拖了半个月。我们以为他要反悔。后来他的贴身侍从告诉我们,那半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去海边坐着,一个人看月亮。第十五天晚上,他把部落长老们叫来,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们签。’第二句:‘真主保佑。’”

    “签字那天,仪式很简单。没有记者,没有拍照,只有酋长、几个长老、英国代表和一个翻译。酋长拿起笔,在协议上停了几秒,然后签了下去。他的手没有抖。签完,他把笔放下,对英国代表说:‘告诉你们的国王,阿布扎比是守信用的。’”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是个聪明人。”

    “他是。”文西塔特说。“但他太穷了。穷到连拒绝的资本都没有。”

    文西塔特合上卡塔尔和阿布扎比的文件。

    “科威特那边,谈过了。”

    哈利法克斯抬起头。“他怎么说?”

    “老埃米尔说——‘谢谢首相的好意,但我的父亲和祖父都埋在这片土地上。我不能把它卖出去。’”

    文西塔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电报。但他的用词——“卖出去”——暗示了埃米尔的理解角度。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老埃米尔是谁——艾哈迈德·贾比尔·萨巴赫,1899年《科英协定》后科威特第三代受英国保护的统治者。1934年的石油特许权是他亲手签的,1939年还来过伦敦,在印度事务部见过一面。档案里写得清楚:这个人,在奥斯曼帝国和沙特之间始终选择站在英国一边。战争爆发后,科威特是波斯湾沿岸唯一没有摇摆的保护国。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你没有告诉他,这不是卖?是托管?”

    “我说了。”文西塔特说,“他说‘换个名字,还是一样的’。”

    哈利法克斯靠在椅背上。

    “高额年金呢?贵族爵位呢?统治地位保障呢?”

    “都说了。第一次,我们谈了年金和一次性补偿。他不感兴趣。第二次,我们加了爵位和英国国债托管。他也拒绝了。翻译转述他的原话——‘我是阿拉伯人的埃米尔,不是英国人的爵士。’他不是傲慢,是当真这么想。在他那里,接受英国人的爵位,等于承认自己低人一等。这和钱没关系,这是体面问题。第三次,我们把‘永久保障统治家族地位’写进了协议草案,把文本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遍,推回来。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认真。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平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纸角,然后抬起头。‘保障我统治地位的,是真主,不是英国人。’”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谈,”他说,“换个人去谈。给他时间考虑。也许他需要看到我们的诚意——”

    “首相,”文西塔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他不是需要时间。他是不会同意。”

    哈利法克斯看着他。

    “我知道这种人,”文西塔特说,“他真心相信那套——祖先传下来的土地,不能交出去。这种信念,不是钱能买走的。每一次,他都耐心听完,然后平静地说‘不’。不是愤怒,不是傲慢,就是平静地、坚定地拒绝。这种人最难办,因为他没有弱点。”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波斯湾南岸,科威特的位置画着一个圈。

    “科威特跟卡塔尔他们不一样,”他终于说,“他们从没让我们失望过。再给他点时间。不急。”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首相。”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一直是‘不同意’,那我们怎么办?”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答。

    文西塔特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过了几天,文西塔特再次来到首相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件。

    “科威特那边,还是老样子。”

    哈利法克斯正在批文件,笔尖停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首相,我们在波斯湾南岸已经得手了。卡塔尔、阿布扎比,都在我们手里。但北边还有一个缺口——科威特。他不签,波斯湾的门户就关不上。现在是我们还能说话的时候。等仗打完了,国际社会盯得紧,就没有借口了。”

    他的手指从科威特滑向伊拉克,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伊拉克亲德政府垮台后,有支溃兵逃到了伊科边境上。没粮没饷,什么都干得出来。科威特周围的英军最近在搞年度演习,王宫附近的驻军也参与其中,防卫比平时薄弱。光靠王宫卫队那点人,安全方面挺让人担心的。”

    他不再说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哈利法克斯放下笔。他看向窗外。窗外伦敦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老埃米尔的脸。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能想象——一个穿旧长袍的老人,坐在简陋的宫殿里,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他说的没错。科威特确实是祖先传下来的。但帝国呢?帝国也是祖先传下来的。从伊丽莎白到维多利亚,一代代人用血换来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帝国,是整个民族的。他不能因为同情一个老人,就把帝国的命脉交给运气。

    他想起张伯伦临终前说的话——“帝国不能在我们手里灭亡。”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张伯伦到死都在后悔慕尼黑。后悔的不是签了协定,是签了之后发现守不住。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张伯伦。

    他睁开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灯的影子。

    “那个埃米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错误的位置上。”

    “那他的孩子们呢?”

    文西塔特没有回答。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谁哭。

    “我不需要知道得太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文西塔特转身走向门口。

    “文西塔特。”

    他停下。

    “事后,科威特需要一个新埃米尔。亲英的。稳定的。”

    “已经有了。萨利姆·穆巴拉克·萨巴赫,老埃米尔的侄子。他一直在等。”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

    门关上了。

    十月的一个傍晚,文西塔特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报是十五分钟前到的。译电员认出是科威特来的,不敢耽搁,直接送进了文西塔特的办公室。他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走过来。

    “首相,科威特那边出事了。”

    哈利法克斯放下笔,抬起头。

    “今天下午,一伙武装分子从边境方向袭击了埃米尔的宫殿。老埃米尔……没有救过来。”

    “武装分子?”哈利法克斯的声音很平。

    “伊拉克溃兵。据说是今年春天政变失败的那批人。一直在边境流窜,这次不知怎么摸到了科威特。”

    文西塔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例行公事。

    “另外,英军刚好在昨天结束演习,撤回巴士拉。王宫卫队独自抵抗,没能挡住。”

    “科威特王族召开了紧急会议。萨利姆·穆巴拉克·萨巴赫被推举为新埃米尔。他已经向我国政府正式提出请求——希望将科威特的保护关系升级为永久托管。”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在等我们的答复。”

    哈利法克斯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答复他——英国愿意接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另外,发一份唁电。对老埃米尔的遇难表示哀悼。”

    “已经在拟了。”

    文西塔特拿起电报,转身要走。

    “那支溃兵呢?”

    “被王宫卫队击退了。死伤大半,剩下的逃回了边境方向。伊拉克政府表示遗憾,说那批溃兵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跟他们无关。”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

    “那就这样吧。”

    傍晚,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翻开日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卡塔尔、阿布扎比——已签署永久托管。马吉利斯程序完成。年金与耕地到位。科威特——升级永久托管。老埃米尔遇到溃兵,不幸遇难。新埃米尔已就位,协议已签。”**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手指从卡塔尔滑到阿布扎比,再从阿布扎比滑到科威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惨白的月光。

    这条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回答不了。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后,有人翻档案时会说:这个人,在1941年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但那不是他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帝国还能不能再撑二十年、三十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手拉上了窗帘。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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