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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平澜秋色

    1

    富春两岸,稻浪千重,金黄漫溢。谷穗低垂,一波一浪,随风翻涌。农人挥镰,稻束整齐。稚童嬉闹,脚印杂乱。远山墨墨,朝阳彤彤,江水默默,炊烟袅袅,远近高低,如纱如幔。

    江面澄澈,霜红乌桕,金黄银杏,青翠修竹,层层叠叠,铺于水面。渔舟三两,悠然往来,渔歌橹声,悠长相和。飞鸟掠水,此起彼伏,点破江秋,复落沙洲,没入芦花,时有鸣啾。

    山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钱传瓘一身素锦便服,轻骑简从,身后仅随十骑,皆便装简从,无旗帜、无仪仗,只马蹄踏碎落叶的细碎声响,和着山涧流水的叮咚,在这静谧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此行为送一封信,亦是为一睹那被蒋铁视作世外桃源的章溪畔,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路行来,但见村落比肩,炊烟相接,田间禾稼丰登,道上商旅络绎。昔日洪灾过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已在平澜城安家落户,男耕女织,童稚读书,老妪纺绩,生机盎然。沿途里正、乡老闻知是吴越公子途经,纷纷前来迎候,献上新酿米酒、初摘柑橘、新舂粳米,言辞恳切,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倒像是接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钱传瓘一一谢过,想起狼山江上的火海,千秋岭下的血战,万千感慨。他久处军旅,见惯杀伐流血、城破人亡,今日置身这般无烽烟、无流离、无苛扰的太平烟火,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清朗。想来止戈方为真武,安民才是根本。山河之美,不在金戈铁马;人间之光,不在霸业雄图,而在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南吴与吴越化干戈为玉帛,自此弭兵止战,盟约永固,数十年烽烟尽熄,南北舟车畅通,农商并兴,市井繁庶。田畴禾黍万顷,村墟炊烟随处,机杼相闻,渔歌互答,老幼安闲,士农乐业。不尽扬州、润州、常州、无锡,亦有苏州、杭州、越州、明州,曾经兵戈扰攘之区,今朝尽成安乐祥和之地。

    这已是世外桃源!

    这亦是王霸功业?

    “公子,前方便是章溪了。”亲卫指着前方一片烟岚缭绕的青山。

    钱传瓘抬眸望去,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湾碧水蜿蜒而出,溪畔屋舍俨然,白墙黛瓦,掩映于竹林与枫树之间。溪上石桥如月,桥下流水潺潺,几只白鹅悠然浮游,见人来也不惊避,只引颈高歌几声,复又低头觅食。

    好一处世外之境。

    钱传瓘策马过桥,沿溪而行。溪水潺湲,竹树环合,田畴齐整,茅舍井然。无围墙,无栅栏,无门禁,房舍错落有致,却无半分贵贱之分。道旁时有竹篱茅舍,篱内种着菊花、鸡冠花,红黄相间,开得热烈,与秋阳斗艳。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黄玉米、白蒜头,个个饱满喜气。

    学堂的读书声远远传来,稚嫩清脆,如珠落玉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童声琅琅,穿过竹林,越过溪水,与秋虫的呢喃、鸟雀的啁啾交织成一片天籁。

    钱传瓘循声望去,见一座竹木结构的学塾临溪而建,窗扉大开,数十大小不一孩童端坐案前,摇头晃脑,诵读诗书。一位须发皆白老者负手立于窗前,面容慈和,目光清朗,不时点头微笑,正是章节先生。

    一行人侧耳静听这天籁之音,心中陶陶然,身若飘飘然,宛若南天之外。

    远处田垄,笑语清脆,婉转清扬,随风飘至。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田畴铺展在山谷之间,金黄的稻浪起伏翻涌,十五六名女子正在田间收割。她们皆短褐束腰,赤足挽袖,动作利落,笑语盈盈。

    钱传瓘定睛一看,有一为首之人,风姿绰约,想是蒋铁夫人。

    见她一身粗布衣裳,面色被秋阳晒得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那股从容温婉的气质。弯腰割稻,起身捆扎,动作娴熟利落。身旁有两位气质高贵的青年妇人,应是福、建二位王妃。此时二位王妃,王妃气质犹在,村妇气韵亦浓。布衣荆钗,俯身拾穗,面色红润,眉宇舒展,朴实欢愉,恬淡安然。

    “老姐老妹,休息一会?”宁真起身,喊着众人。

    “好,休息会!”众人应和,欢声笑语,就地休息,休息当中,有人忽喊,“老姐妹,唱起来——”

    田间便是歌声响起,声韵流丽:

    秋风滚稻浪,富春溪水长。

    一镰收岁稔,满屋贮清香。

    日耕桑麻熟,夜织绮罗光。

    烽烟归远处,安乐是吾乡。

    心中无波澜,山河日月康。

    这群媳妇,天地之间,载歌载舞。她们本是当年朱友珪赠予宁真的歌女,能歌善舞,如今在这田间地头唱起农事歌来,竟比当年的宫廷雅乐更动人心魄。

    福王妃、建王妃也跟着哼唱,歌声清亮,安稳欢悦。

    钱传瓘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见过太多次凯旋——军士欢呼、百姓夹道、鼓乐喧天,可那热闹里总掺杂着失去亲人的眼泪。眼前这丰收的景象,没有锣鼓,没有旌旗,只有镰刀割稻的节律沙沙声、媳妇们随意纵情的欢歌乐舞、孩子们清纯甜美的朗朗读书声,却比任何一次凯旋都更让人心安。

    “大人何来?”

    钱传瓘收住神思,见一绰约妇人,敛衽为礼。他知道这就是真宁公主、宁真夫人,忙躬身还礼。

    “在下钱传瓘,见过公主、夫人。”

    “是钱公子了,小女子失礼!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在下替平澜将军,带来家书一封。”

    钱传瓘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封工整的书信,双手恭敬递上:“此乃平澜将军亲书,托我务必亲手奉递公主。”

    宁真双手接过书信,笺纸犹带征途温软,心头一暖,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一派少妇得见夫君家书的娇羞与甜蜜,眉眼间尽是温柔光亮。钱传瓘见此情景,心中暗叹:江山万里、权位千秋,终不及夫妻相守、儿女绕膝之真切安稳;人间至贵,不在爵禄,而在情长。蒋铁实享人间至福。

    宁真展笺细读,字字入心,句句含情——

    真妹妆次:

    金风乍起,溪上应凉。别来数月,江南已定,南吴吴越盟约永固,烽烟尽息,四海平澜,你我夙愿,今终得成。

    义弟钱传珦屡违王命,轻起边衅,钱王深责。为安大局、全情义,吾奉命随义弟同赴明州(宁波),故暂不得归章溪畔,与你团聚厮守。非不念家,实乃王命难违、情义难负。

    然富春烟月,犹记于心;念念稚颜,常见于梦。福、建二嫂,愿能安享田园清欢。诸童子及朱氏子弟,望勤学安康。五十二子,当重归寻常烟火,再不履险、不复临戎。

    平澜城十勇共掌城事,昔有交待,今作重申,你可代为告诫:

    一、不得抽税养人。众生平等,方得人心。十勇兄弟,各习一艺、各谋一业,同耕同织、同市同贾。凡有公出,悉仰公田。

    二、没有官署职权。官愈小,民愈安;权愈微,事愈顺。无赫赫官署,无赫赫差役。城中事务,各行各业,自治自理,纠纷集会议决,大事共商共断。

    三、经略民生为本。上下一心,太平永享。一心务本,力劝耕桑,通商惠工,共济均平。患难相恤,守望相助,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乱世守一隅安澜,是一方功德;护苍生安稳,仍千秋功业。望妹谨之,不辞操劳。

    江南虽好,不及章溪一草一木;世间虽大,不及妻女一颦一笑。待我了结此间事,必策马归来,与你耕读章溪、渔乐富春,再不分离。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铁 手书于金秋

    宁真读罢,泪珠轻落笺上,既喜江南安澜已定,再感夫君大义担当,又觉身上担子更重,只盼归期可待。

    钱传瓘候其读毕,轻声告知:“公主应知,父王已严责传珦妄动干戈、屡违王命;却盛赞平澜将军顾全大局、高义英勇、仁勇无双。为免传珦再启祸端、牵动边境,父王特命他出镇明州主理军政;念将军与他情义深厚、能规劝制衡,又命将军为明州副使,协同料理。三千平澜军一并调往明州,专属将军一人节制,父王特嘱,不令传珦掌兵,以防再有妄动。我亦派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紧护将军,公主大可无忧。”

    言罢,微微轻叹:“平澜将军文武兼备、心济苍生,实为天下柱石。如今屈居副贰,相随传珦,恐难展长才、难建大业。公主去信若有劝谕,将军若肯倾心助我,将来共安两浙、共护江南,功业千秋,可期可成。”

    宁真敛笺入怀,神色平静,浅浅一笑:“公子厚爱,我心领之。只是蒋铁,只随心走,所守之道,死生不易。我能做的,守好溪畔,等他归来。”

    钱传瓘闻言默然,再不多言。稍有片刻,辞别宁真,改乘渡船,前往平澜新城。

    金风再拂,溪声依旧,章溪畔的丰收与安乐,已标定江南平澜岁月。

    回望章溪畔,钱传瓘又想,若释去万机,归隐溪山,耕读自守,妻孥团圆,岂非人间至乐?

    不怪蒋铁,心心念念,心向往之,我亦向往。钱传瓘一路默默沉想。

    2

    船行半日,转过一处江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踞于高丘之上,青灰色的城垣沿江蜿蜒,如巨龙伏波。城高三丈,雉堞整齐,五座城门皆以铁水浇铸门框,幽深门洞可容四马并驰。城楼飞檐翘角,悬“平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正是蒋铁手书。城下码头泊满舟楫,帆樯如林,商贾装卸货物,挑夫穿梭如织,喧而不乱。码头上立着一座石坊,坊额刻着四个字:“安澜永驻”。石柱上有一联,字迹端方:

    千里富春,洪涛曾惊天地

    一城平澜,烟火长慰人心

    钱传瓘微微颔首。他见过杭州的恢弘、苏州的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城池——城防森严却不张扬,市井兴旺却无嘈杂,秩序井然却无官府威仪。

    船靠码头,钱传瓘一行穿过忙碌人群,上到岸上。一悠闲老者,拱手一礼:“敢问阁下,来此贵干?”

    身边亲卫刚要开口,钱传瓘止住,拱手有礼:“我等商客,进城一览,不知可否?”

    老者一笑:“贵客面生,远道而来?平澜好客,只管去看。老朽闲来无事,可引你等众人,城中放眼一观。”

    踏入城门,烟火浓郁,温润从容。

    主街以青石铺就,宽可容六车并驰。两侧店肆林立,却无高门大铺的倨傲,多是敞开的木板门、低矮的竹檐,店主就坐在门槛上,与过往行人谈笑风生。街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株桂花树,正值金秋,满城甜香。檐下挂着竹编灯笼,上书各店名号,字体或朴拙或飘逸。老者说,此皆平澜将军蒋铁所题。

    铁作铺前,炉火映得满堂通红。老者指着一打铁壮汉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浩勇。钱传瓘见壮汉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正锻打一把锄头。每锤落下都伴着一声低吼,火星四溅如除夕焰火。铺前挂着各式农具——犁铧、锄头、柴刀、剪子,件件精良,却无标价。一块木牌写着:“以物易物,随力给钱;贫者赊账,宽裕再偿。”一位老农牵着一头小牛犊来换农具,浩勇摸摸牛犊的脊背,便从铺里搬出几副犁头锄头锹头,还顺手给老农磨快了柴刀。老农千恩万谢,浩勇只瓮声说了句:“回去好好种地。”

    木器行里,一汉子正推着刨子,一片片薄木卷曲如花,落在地上堆成小山。汉子寡言,却心细如发,做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稳如磐石。一旁堆着几个刚做好的摇篮,雕着莲花、鲤鱼,栩栩如生。有妇人抱着婴儿来取,汉子只将摇篮轻轻推过去,点点头,便又埋头刨木。妇人也不还价,放下一篮鸡蛋,抱着摇篮离去。老者感叹:“这位师傅,是将军的兄弟涛勇。涛师傅的手艺,整个富春江找不出第二个。”

    酒肆临河,竹帘半卷,江风穿堂而过。掌柜站在柜台后,一手提酒坛,一手端碗,正与几个老农划拳。他豪壮,输了也不恼,哈哈一笑,仰头灌下一碗,抹着嘴说:“再来!今日不把你们喝趴下,我沧字倒着写!”酒客们哄堂大笑。酒肆一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品评新酿的桂花酒,摇头晃脑吟诗作对。老者说,这便是将军的沧勇兄弟了。想要喝好洒,他柜上尽有!”

    茶馆里,一大汉系着围裙,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茶馆一角设着“代写书信”的摊子,一老秀才端坐,替人家念信、回信,并不收费。汉子过来,给老秀才添了一壶热茶,轻声道:“先生,茶凉了,换一壶。”老秀才抬头,并不言谢,却对带路老者招着招呼:“老村长,今天又领来哪里贵客参观新城?”“来的都是客,我都得引领。这平澜城,不给人看,实在可惜!”老者回完老秀才话,又对钱传瓘说,“这汉子,是将军的沃勇兄弟。别看他人粗实,却是心热心细,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客人喜好。你来尽管坐下,自有可口茶来。客官是否口渴?”

    钱传瓘一眼瞥见这沃勇兄弟投来机敏眼神,忙说不渴,再往前走。前面不远,一处布庄。

    布庄里,一汉子算盘打得飞快,正与几个妇人讨价还价:“大姐,这匹绸子可是杭州官造的,你摸摸这纹路,值这个价。要不,你再添两只鸡?”妇人咯咯笑着,从篮子里捉出两只母鸡,汉子拎起鸡脖子,也不嫌脏,笑呵呵收下。店里还卖棉花、麻布、丝线。一人来买寿衣布料,汉子便放低声音,仔细询问尺寸,一丝不苟。丧主临走,汉子提起篮子,要他连同两只鸡一并提走。老者说,将军的这个沂勇兄弟,面丑心善。

    来到书坊,一汉子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诗经》。店中陈列着刻印的书籍——《千字文》《百家姓》《农桑辑要》《富春山居图帖》,还有从杭州、苏州贩来的话本、诗集。几个童子在书坊门口探头探脑,汉子也不抬头:“画帖绘本,三文一本。”孩童放下一枚铜钱,抓起一本就跑。一位老先生进来寻一部《左传》,汉子再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用布擦拭封面,双手递上。老者说,这汉子是将军的兄弟泛勇,喜静话少,这里的孩子最不怕他。

    市集一角,一汉子正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来——唻——!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糯,三文一包!”引得一群孩童围了上来,汉子一人给了一个,不忘念叨:“小心烫,慢点吃!”。旁边有个卖梨膏糖的挑担老汉,吆喝“栗子配梨膏,甜到心里头”,汉子接“梨膏就栗子,神仙没日子”,惹得路人哈哈大笑。老者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沛勇,孩子们最喜欢他。

    “将军还有三位兄弟,一位在公塾旁当传令,传递城中事务,调解邻里纠纷、安排公役,公正又周全,乡民都唤他“泽大哥”;一位守在城东粮市,帮老农扛粮、帮妇人抬筐,身壮如铁塔,待人却温和,乡民都唤他“洪大力”;一位守在码头帮渔户卸鱼、搬货,步疾如飞,从不叫苦,码头的渔民都爱与他搭伴,唤他“涌大脚。”

    老者引到城中的祠堂。祠堂不大,青砖灰瓦,朴素无华,门前一副木刻对联:

    上联:平一方澜,岂在刀兵,在耕织在弦诵在人心安定

    下联:筑千秋业,不惟城郭,惟睦邻惟均平惟众议公行

    横批:天下平澜

    钱传瓘驻足,再三品味。

    步入祠堂,正堂悬挂着八十六块灵牌。老者说,那是为护宁真一行而殒命的三十六名少年与五十名兄弟。灵前香火不断,供桌上摆着新鲜瓜果、米酒、粗饼。老者低声道:“将军叮嘱,每日上香,每逢节气要大祭。他说,‘他们死在洛阳城外,回不了家,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钱传瓘肃然,默有三拜。

    出祠堂,不远处便是学堂。竹篱茅舍,庭院干净。琅琅书声越墙而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钱传瓘悄悄走近,见一位老先生正领着一群孩童诵读《尚书》。孩童们大小不一,个个端坐,摇头晃脑,认真之极。墙角蹲着几个旁听的妇人,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者低声道:“这是将军办的义学,不收束脩,纸笔也由公中出。孩子们念完三年,识了字、通了理,愿意继续念的,就送到章溪畔章节先生那里去。不愿意念的,便回来学手艺、种田、经商。将军说,‘书不是人人都要念成状元,但要人人认得清好坏、分得清是非、守得住家业。’”

    转过学堂,是一片作坊区。除铁作、木器之外,还有织造坊、瓷器窑、榨油坊、磨坊、染坊、纸坊,鳞次栉比。

    织造坊里,十几架织机吱呀作响,妇人们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如飞。织出的布匹有粗麻、细棉、丝绸,分门别类。一个领头妇人告诉钱传瓘:“粗麻布自家穿,细棉布拿到市上卖,丝绸是杭州商人订的货,换回盐铁茶药。”

    瓷器窑依山而建,窑火不熄。窑工们从附近山上取土,拉坯、上釉、烧制,出产的青瓷虽不如越窑秘色瓷那般名贵,却结实耐用,深受周边农户喜爱。窑头是个老匠人,原是渔梁村的,他捧着一只刚出窑的碗,眯着眼看釉色,笑道:“咱这碗,盛饭不漏,摔了不心疼,十里八乡都来买。”

    榨油坊里,几个壮汉推着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榨槽,金黄的菜油顺着槽口流出,香气四溢。磨坊的水车吱吱呀呀,舂米的石臼咚咚作响。

    钱传瓘又走向公田。

    田畴中央,一群少年躬身劳作,身影错落,大有农家子弟模样。一队十八人,身手轻捷,此刻赤足踏入水田,分垄扶稻、弯腰收割,动作迅捷如浪,所过之处稻秆整齐倒地,偶有鱼虾跃出水面,少年们伸手轻捉,随手丢入田边竹篓,笑语清亮;一队十八人,身形灵巧,心思细密,负责捆稻、搬运、堆垛,肩扛手拎,往来穿梭,脚步轻悄无声,稻束码放得方方正正,不见杂乱,守序沉稳;一队十六人,一边挥镰劳作,一边轻声唱着渔樵耕读小调,曲调质朴悠扬,不似军中激越,尽是田园安闲,歌声随风漫过稻田,与书声、溪声相融。五十二人分工协作,收割、打捆、搬运、晾晒,一气呵成,汗湿粗布短褐,却无一人懈怠,眉宇间皆是安稳知足,并无半分刀兵之气。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缓声道:“这五十二少年,是八十八子遗留。将军说了,这些孩子学会了种地、打鱼、做工,这座城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钱传瓘点头,多有审视。

    从公田折返,经过慈幼局。院子里,几个妇人正给一群孤儿喂饭、缝补衣裳。孩子们吃得满脸米粒,咯咯笑着,追逐打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的背,嘴里念叨:“别哭,别哭,哥哥在呢。”

    钱传瓘停步看了许久,轻声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老者点头:“有的是洪灾中失去父母的,有的是从水匪窝里救出来的,有的是逃难途中被遗弃的。铁哥说,‘孩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家。’如今慈幼局里养着四十多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等他们再大些,便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到手艺坊学艺。”

    惠民药局前,排着几个病弱的老人。药童煎好药,一碗碗递过去,分文不取。药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贫者施药,富者随喜”,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捐款捐药人的名字。一个老妪接过药碗,颤巍巍喝了一口,脸上表情,由苦转笑:“这药是苦,可心里甜。城中各位,都是亲人。”

    钱传瓘返回码头时,已是黄昏。江面上货船往来,有从杭州运来的盐、茶、丝绸,有从苏州运来的米、布、书籍,有从明州运来的海外香料、象牙、珍珠。码头上设有“平澜牙行”,几个经纪人在那里为客商撮合交易,收取微薄佣金。牙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各色货物的当日行情,字体工整,一目了然。

    一个歙州口音的茶商正与牙人讨价还价:“这批茶叶,能不能再便宜些?平澜城不收税,你们这牙钱也太高了。”牙人笑道:“客官,我们只收一厘,吴越最低。您去杭州试试,税钱、常例钱、孝敬钱,加起来少说一成。平澜城收税不养闲人公人,可得养着慈幼局、药局、学堂,您多担待。”茶商想了想,点点头,一桩买卖就此成交。

    钱传瓘看得新奇,问泽勇:“这牙行是谁办的?”

    老者道:“是几个老商户自己合议办的,规矩也是他们自己定的。铁哥只说了三句话——‘不许欺行霸市’。其余的,他们自己管自己。这才一年,平澜城的商誉在富春沿线都出了名,连远在扬州、明州的商人都愿意绕道来这里交易。”

    日头沉下,钱传瓘辞别:“老者辛苦,还未请教大名。”

    “我是渔梁村人,原是一村之长,自小在这长大,不想今生有福,终于见到盛世。”老者拱手,微微一笑,“公子请多保重,江南托福于您。”说罢,离去。

    钱传瓘愣住。

    船离码头,顺流东去。钱传瓘回望平澜城,身后之城,点点灯火随处点起,渐渐远去。可那座城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里。

    此时,他想起蒋铁所说——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

    3

    太平之气,越山川、渡江湖,一路敷扬,化烽燧为弦歌,变荆棘为田畴。棠棣同欢,桑麻遍野;河汾载道,沧溟安流。鸡犬相闻,闾阎无警;商旅接轸,关隘不讥。

    南吴吴越边界,戍堡化作集市,刀兵换作算盘,昔日的仇雠如今把酒言欢。广陵拱桥、润州茶山、常州稻田、无锡织坊,一片生机盎然;姑苏烟柳、秀州灯影、湖州小巷、杭州集市,随处欢歌笑语。世间当下万千气象,本是人间寻常烟火,世道变幻之中,时常转瞬即逝,今且复又重现。

    太平音讯,乘风破雾,逐水扬波,层层推涌,终溯赣江而上,落入洪州安庄。消息传至安庄,俞大娘正在安庄的寿安桥上,双手各携一个七岁的男孩和女孩,晒着秋后暖融太阳,醇厚的金辉密密沐浴在这母子三人身上。

    秋深日暖,桥下清溪澄澈如练,两岸乌桕初红,间杂几株丹桂,甜香漫溢。她身着一件靛蓝半臂衫子,外罩月白披帛,发髻简挽,斜插一支银簪,面容虽已添了几分岁月痕迹,眉眼间那股英气却未减分毫。

    身边的两个七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粉雕玉琢,正是蒋铁与何梦的龙凤双娃。

    男孩名唤蒋小铁,生得虎头虎脑,此刻正踮起脚尖趴在石栏上,好奇地望着桥下几只白鹅引颈而歌。女孩名唤俞小娘,倚在俞大娘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抚着怀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兔子的耳朵,眼神沉静,显得比哥哥小铁更加自信坚定。

    “母亲,我父亲真的会来接我们吗?”俞小娘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俞大娘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笑道:“会的。你父亲是不惧风雨的英雄,总有一天,会见你们。”话虽如此说,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蒋小铁扭过头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外面有什么好?我是不去,就在安庄。”

    俞大娘搂紧两个孩子。

    “小虎不愿出安庄,是不想离开灵灵姐姐吧?”灵灵是安理的义妹,与俞大娘亲厚,时常帮忙带这两个孩子。男孩小铁,更亲灵灵。

    “才不是,我就喜欢安庄。”小铁不承认,但喜欢安庄却是真话。安庄的男孩女孩,无论大小,都喜欢同他玩在一起。

    “小娘,怕不怕大海?”俞小娘更喜欢依偎在俞大娘身边,总喜欢听大娘讲过去的故事。俞大娘带着俞小娘,就像当年自己的奶奶带着她一样,教给了小娘许多。俞小娘喜欢听、记得住、学得快,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才不怕。海再大,有船就能过去。”

    俞大娘笑了,笑得很舒心。

    这对龙凤双娃,本是蒋铁和何梦的孩子。可怜的何梦一生下这兄妹俩,便在俞大娘怀里撒手人寰。何梦在闭眼前,用一双因难产失血过多而变得寒冷如冰的双手,使尽全力牢牢抓住俞大娘的双手,说:“这两个孩子,男孩,就叫蒋小铁;女孩,就叫俞小娘。你、做两个孩子的妈,我、在那里保佑你……”

    两个孩子的父亲蒋铁,此时又不知下落去向,俞大娘心生怜悯,也是母爱一时泛滥,忙点头答应,一诺便是千金。

    蒋铁这条铁汉子,在俞大娘心中早就住下。自从八年前,蒋铁带着何梦等人,一路逃奔到泗州临淮关码头,在自己的航船船艏上同她初次相见,当时芳心便有莫名乱跳。后来相处时日虽不多,但蒋铁的坚毅果决、敢作敢为、勇于担当的浓浓铁汉味道,早已深深渗入她的芳心,时有回味,实难相忘。

    航船落地洪州安庄后,俞大娘便有筹谋——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运河沿岸、长江水域、海岸沿线缜密信道迅速搭起,既为大航海探路,也为打探蒋铁踪影。

    可那些年,战火如沸,南北割裂,信船、暗哨屡遭兵燹波及,消息如断线之鸢,渺无回音。直到安理突然亡故,她守着蒋铁与何梦留下的一对龙凤双娃,又护着那对肩负使命的龙嗣,心灰意冷,只愿在安庄终老。

    这天秋后,安庄秋闲,满地铺金。俞大娘带着两个孩子在寿安桥上闲逛,远远望见一人一身风尘匆匆而来。

    来人身姿绰约,一袭青衫,腰系银丝绦,正是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她面色微红,额上沁着细汗,显是一路疾行而至,手中捧着一卷油布裹着的信函,双手递上。

    俞大娘接过,却不急着拆,先抬眼看了漪娘一眼,见她脸上似有喜色,便问:“什么消息,你要亲递?”

    漪娘素来稳重沉静,喜怒从不形于色,俞大娘才让她负责各地信道。今天漪娘突至安庄,亲身而来亲口来报,定是有惊天之讯,想必应是天大喜讯。俞大娘抬头望了望天,此时暖阳正浓。

    “运河沿线、江南陆上、沿海各地三道信道同时传回,相互印证,绝无差错。”漪娘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平澜将军先与钱氏公子交厚,于富春江畔筑平澜新城,后任苏州刺史,再有千秋岭大捷、狼山江大胜、无锡城奇功,以仁心与奇谋,换来江南安澜。如今南吴与吴越罢兵盟约,烽烟尽息——”

    俞大娘初听先是一惊,定神听清便是大喜,忙拆信函一看便有大惊,搂着一对龙凤双娃说“爸爸找到了,你俩有爸爸了,我们有家了。”一面又笑责漪娘“何不早早报来?”

    “各路信道信息蜂拥而来,又怕以讹传讹,反复核实这才亲来告知。”

    “蒋铁现在哪?”

    “同着钱传珦一起去了明州,两人一主一副共理明州。”

    “真宁公主,现在如何?”

    “蒋铁同真宁公主,有一个六岁女儿叫念念,一直在章溪畔生活。”

    俞大娘没有说话,缓缓转身,看向桥下潺潺流水。秋阳洒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泗州临淮关码头,夕阳如血,蒋铁一身玄衣,立在船首,逆光而立,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沉默片刻,她低声道:“蒋铁……还是一条铁打的汉子。”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那艘在闽王王审知亲侄、闽地副主王延兴带领下由福建船工改装的海航大船,已在安庄沉寂多年。如今长江安澜,运河畅通,海路无警——是时候扬帆了。

    她本已不打算亲身出航,只想守着孩子们安稳度日。可当她听到“蒋铁在明州”的消息时,心中一颤。她望向东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缓缓起身。

    “速告风、雨、雪、冰四娘,挂出天地玄旗,通告庄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漪娘娇身一振,抱拳应诺:“谨遵东主钧令。”转身疾步而去。

    俞大娘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缓走下寿安桥。此时安庄,秋风骤起。

    安庄北岸,巨舰横卧,群帆升起,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宛如山岳。吉时已到,俞大娘一手牵着俞小娘,一手挥出小金鸡旗,巨舰轰然离岸,橹声如雷,如苍龙出海,直闯鄱阳湖。

    巨舰离去身后,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庄中老幼满怀希望的目光,是“四大班首”带着百名和尚齐诵《宝箧印经》的无尽悲怜,是沐大、阿虔和况河、阿秋带着两位龙嗣默默的祝福,是安理的妹妹灵灵紧紧攥着蒋小铁的小手,还有南宫、周贵和明明、月月等人一脸的茫然。

    行至老爷庙水域,昔日阳侯为祸、舟楫倾覆之险,今日风恬浪静,水波不兴。巨舰犁波而行,稳如砥柱,全无当年履险如夷惊魂之态。天险化坦途,非独风平,更因新力勃兴,太平有道,足以伏江神。

    至江州湖口码头,两岸百姓云集,钟延规亲率吏民捧酒相送,箪食壶浆,遍陈江岸。钟氏世守洪州,历经干戈扰攘,今见江海清晏、巨舰远航,亦为之动容,躬身作揖,以谢安理曾有庇佑。码头上吴盐如雪、蜀锦如云、瓷器莹润、漆器流光,乡民争献土产,舟人笑语相迎,一派通商惠工之盛。

    舟行东下,舒州泊岸,王延兴带人忙采舒州细绢、怀宁名茶,绢素如练,茶香沁脾;宣州停舟,购宣笔宣纸、徽州墨锭,文房四宝,墨香四溢;金陵渡口,收秦淮锦缎、建康铁器,锦纹华丽,铁器精良;润州码头,置吴绫越罗、扬州铜镜,罗绮如云,铜镜鉴心。一路所至,关梁不闭,盗贼屏息,市肆兴隆,商贾骈集,官民相和,舟车无碍,尽有祥和。

    巨舰自长江入海口转向东南,潮平岸阔,长风送帆,桅樯林立,帆幔连云。舰上俞小娘凭栏远望,见海天辽阔、万帆竞发,方知天下之大、世间之美。俞大娘目注明州方向,心潮如江浪起伏。这一艘历经沧桑的海船,载着安庄的安宁、江南的太平、半生的牵挂,破浪前行,直向明州。

    4

    明州古称鄮县,唐开元二十六年始置明州,长庆元年州治迁至三江口,此地便成东南形胜。三江交汇之处,余姚江、奉化江与甬江汇流,江面开阔如湖,潮起时万顷碧波翻涌,潮落时滩涂广袤如原。钱氏据有吴越,改明州为望海军,辖鄞、奉化、慈溪、象山、定海、翁山六县。州城倚四明山而建,三十六峰层峦叠嶂,上有方石四面如牕,通星宿之光,故名四明。

    钱传珦自苏州兵败、受父王严谴,同蒋铁一并贬来明州,名为州主,实同幽拘。自到任以来,他要么闭阁酣饮,鼓瑟自娱;或是登招宝山,望东海烟波浩渺;再是携酒泛舟月湖之上,醉卧船头任舟自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丧。府中佐吏连日求见,皆被挡于屏外。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州内刑狱、赋役、海贸、城防诸事,他一眼不看,一句不问,尽数推给副使蒋铁。

    “公子自弃,我等不能自弃。”蒋铁望着空寂的内堂,轻声对身边的王校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和姜生、铁仁等人道,“明州户口十数万,海舶千万里,外通夷商,内接江淮,看似安稳,实则系江南安危。王校尉带三千平澜军驻守城外,整肃军纪,不扰民间,不许干预地方诉讼、市易、胥吏差役,只防匪缉盗、维稳安民。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据守城内,整顿秩序,协理城务。”

    “我等谨遵将军令。”王校尉和姜生、铁仁抱拳应诺。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随我微服出访,遍察州境。”

    秋深时节,凉意渐生。蒋铁三人,一身商旅打扮,自鄞县县城出发,沿奉化江溯流南下。出郭十里,山势渐秀。四明山余脉如青黛横卧,溪流曲折。溪畔枫香乌桕半红半黄,映水如染。山坳间散落村落,静静安祥。

    行至奉化境内,暮色四合,江水被晚霞染成橘红,渔舟橹声相激,竟归各岸。三人沿溪慢行,行至一处渡口,见数十渔民赤脚跣足,扛网抬船,神色枯槁,排队等候入港。渡口石碣刻着“官港禁私”四字,旁立十数名皂衣壮丁,腰悬短棍,面无表情,逐个搜检渔船,凡有渔获抽走三成,无有渔获隔日加缴,名曰“港耗”。

    一名老渔翁颤声求告:“今日风浪大,只捕得半筐小杂鱼,求诸位少抽些,家中孙儿饿了几天,还等着换米……”

    一名差役一脚踢翻鱼筐:“老氓隶,敢讨价还价?这是明州渔会定的规矩,你敢破?”

    鲜鱼蹦跳泥水之中,老渔翁伏地痛哭。

    领头差役过来,拉起老者:“老头,不是我等不近人情。我知你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甚是艰难,可一连数月收不来你‘港耗’,我等兄弟难于向上交差。如今你年纪也大,出不了海打不了渔,不如把这破船收了抵作这四月应交的‘港耗’,今后也不用海上担惊受怕。兄弟我也好向沈老爷交辖此事。”

    “老爷,这船虽破,却是我全部家当。没了这船,一家老少便要饿死。”老渔翁吓得赶紧跪下,紧紧抱住领头差役的大腿,老泪纵横,哀告求免。

    领头差役颇不耐烦:“老头听着,限你十日,凑齐十两现银,交纳四月‘港耗’,届时若有不齐,休怪我等无情。”

    张大长腿攥紧拳头,被常铁脚板悄悄按住。蒋铁袖手旁观,目光冷沉。待差役离去,老渔翁起身收拾残鱼,蒋铁上前轻声问:“老丈,明州近海,渔利甚厚,为何这般艰难?”

    老人抹泪相告:“客官外乡人不知。本地渔行,沈家把持。近海好渔场,全是沈家的围网地界,我等小户只能去远海险处捕鱼。归港又要抽三成‘港费’,两成‘渔会例钱’,一成‘修船费’,层层盘剥,到手不过一二成。遇上风浪,连性命都要赔上。”

    “你这若大年纪还要出海,你家儿子呢?”蒋铁问。

    老人泪下叹息:“我儿命苦,今夏同媳妇一起出海捕鱼,突遇风暴不及返回,等到风暴平息,渔船漂回近岸,两人留在远海。老伴早年病亡,也就这个儿子。儿子儿媳走后,留下一双儿女。我虽年逾六旬,只得重操桨橹,不让孩子饿死。”

    蒋铁三人默然。张大长腿从包袱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纹银,交给老者。老者惊住,重又跪下。

    “老人家,天黑了,快回家。”蒋铁扶起。

    老者起身,千恩万谢。

    三人离去,脚步沉重。

    走了数日,来到慈溪,遇一樵夫,与其攀谈,那樵夫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客官莫看这明州表面风光,里子全是窟窿。耕田的不是自己的田,打鱼的不是自己的船,砍柴的不是自己的山——这明州六县的田、海、山、市,全捏在那几户人家手里。我等穷苦人,做得再勤,也不过帮人家填仓。”

    来到象山,登岸探访的几个村落,情形大同小异:田畈虽广,稼穑虽丰,佃农们缴纳租赋之后所剩无几,粗粮度日,勉强糊口;渔户出海打打鱼,捕来的渔获大半被鱼行收走,自己只留下些杂鱼小虾;山民伐木烧炭,辛苦一年尚不够还债。而临海码头与州城之中,几户大宅门庭若市,进出皆是锦缎华服之人。

    至定海县,途经一处盐场。远远望去,盐田白茫茫一片,盐工们赤膊上阵,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皲裂。常铁脚板唤了一个歇息的盐工过来,塞给他几个铜板,细问之下才知:海盐自汉代起就是官营,唐末战乱盐法崩坏,如今明州这处盐场名义归官,实则被陈氏独占。

    “他们还有私兵护院,”盐工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海上运盐的船队,遇到水匪也不怕——那帮盐丁自己就跟水匪一路,抢了别人的船,却从不碰陈家的船。这几家之间抢地盘也抢得厉害,前年陈家在鄞县南边强收了一片林地,周家不服,后是‘四大家’居中协调,陈家让了一步,周家让出茶叶的一成抽头算作补偿。他们关起门来打生死架,可一旦有外人想插一脚,掉头就拧成一股绳。上面查税查田,他们便互作担保、统一口径,串供如一人。”

    再转翁山,在一处茶寮歇脚。茶寮掌柜是个七旬老者,手脚麻利,一边沏茶一边絮叨:“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瞧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蒋铁淡淡一笑:“做点买卖,四处走走。”掌柜倒也不多问,自顾自说起这慈溪的旧事。述说一阵,老者有问:“客官既来我明州做买卖,当知明州各行大小当家?”

    “明州商户众多,大小当家数百。在下初来此地,并不熟知当地,有请教我一二。”蒋铁诚恳有礼。

    老者呵呵大笑。

    “明州地处偏远,却是政商通透,虽是商户众多,却只有‘四大家’、‘八小家’。”

    “‘四大家’、‘八小家’何指?”

    “我且先说‘八小家’:城东沈氏掌渔业,城南许氏控渔市,港口王氏垄断码头,城西周家独吞山林,北岸徐氏广占良田,另有赵氏把持海贸、陈氏专营盐铁、刘氏掌控漕运。八小家族,世居明州,拿捏明州渔、林、田、商、盐、漕、航、贸八大命脉,彼此联姻互通、利益捆绑,又相互倾轧、暗斗不止。”

    “这‘八小家’已是掌有明州,‘四大家’又能如何?”

    “说起‘四大家’,就是明州当家人了。这‘四大家’:一位东钱史氏,宰相公卿,累世不绝,门生遍地;一位四明楼氏,各朝各代,朝廷要职,占据一二;一位鄞县丰氏,藏书万卷,世掌学署,桃李天下;一位慈溪郑氏,百年望族,代有英杰,世多有闻。

    “这‘四大家’,不过读点经书作些官吏,如何就当得了明州的家?”

    “客官有所不知。明州各地官府吏员由‘四大家’联名举荐,任上各职皆由‘四大家’门生子弟充任。平民百姓想入官署难比登天,就是‘八小家’子弟亦是难入公门。再有,税簿账册须经‘四大家’共同过目方可入署。这不就当了明州的家。”

    “寒门弟子,若苦读经书,亦无有出头?”

    “本地州学、县学,门庭森严,家世不显不得其门而入。各大家族自办族学,只收族中子弟,然后世代联姻,把持着明州六县的衙门、书吏、商路,盘根错节。”

    “如今钱王据有两浙,豪门望族能不听命于杭州?”

    “杭州军饷半出明州。这明州离了赵、钱、孙、李尚可,若是离了‘四大家’‘八小家’,断断不可。”

    蒋铁默默听着,茶入口中,有些发涩。

    “这‘四大鬼’‘八小鬼’的,离得开咱苦力吗?”张大长腿大起嗓门。

    常铁脚也是有言:“各行各业,各阶各层,铁板一块,不可逾越。寒门世代沉沦,明州如何得明。”

    “客官放心,明州有幸,今来了平澜将军同钱氏公子主事明州,明州当大有光明。只是烽火易熄,人心难平。”

    蒋铁三人,起身告辞。

    “将军慢走,明州百姓,多有拜托!”老者微笑,深有一拜。

    “掌柜识得在下?”蒋铁大惊,退后一步。

    “将军**军万马当中尚无惧色,为何怕受老朽一拜。”老者呵呵有笑,“平澜将军威名早播明州各地,本地北方口音客商十分罕见,今见公如此气度,我便断定是将军来访无疑。将军这一路走来,当是闻听不少。须知这些乡亲,都是大着胆子将明州内情坦露于你。万望将军,不要负了明州百姓。”

    蒋铁闻言,深有一拜。

    5

    蒋铁三人归抵明州,已是一月之后。正午晴光暖照,姜生、铁仁闻讯,欢然出迎。

    “明州沿海诸岛,海盗盘踞出没,往来海舶屡遭侵掠,航路日蹙。罗校尉率三千平澜军出海缉盗,近一月无功,进退不得。官军一撤,海盗复至。州内商船日稀,商贾苦不堪言。”姜生紧随身侧,一路紧紧禀告。

    “竟有此事?”蒋铁未入官署大门,闻言倏然止步,神色一紧。

    “一月之内,海港渐空。今月税收,减了大半。照此下去,杭州军饷,将无着落。”铁仁紧贴身侧,一旁忧忧言语。

    “钱公子现下如何?”蒋铁急问。

    “钱公子他,依旧醉酒大街小巷,行踪不定。”姜生一脸无奈。

    “我等即便寻见公子禀报公事,公子亦一概不问,只嘱我二人安心等候将军归来。今日总算把将军盼回来了。”铁仁喜形于色。

    “你二人速召各司官吏前来议事,我有话问。” 蒋铁话音一落,举步迈入官署。

    少时,节度判官、推官、司户参军、司兵参军、博易务主官次第入内,鱼贯登堂。掌书记、营田使二人称病不至。众官甫一坐定,蒋铁已大步而入,依旧一身敝旧布衣,与满堂官服格格不入,在座诸人相顾愕然。

    “诸位久莅明州,各掌一方,必知州中情实。今日试问,当下时局,诸位作何观?”蒋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节度判官史伯应声出列,躬身道:“自正副二使临镇明州,百官拥戴,士民欣然,阖境安堵,堪称太平。”

    “司户参军楼大人,本月税入几何?”蒋铁不耐,径直打断。

    司户参军楼封慌忙起身:“本月情势反常,税入不及上月三成。”

    “因何至此?”蒋铁沉声转视博易务主官。

    博易务主官郑塞起身对答:“皆因海盗蜂起,劫掠海船,阻塞航路,以致海港一空,商旅不行,税课锐减。”

    “何不进剿?”蒋铁再问,目光落于司兵参军。

    司兵参军丰路面有难色,只得起身回禀:“明州素来海靖盗稀,不知何故,近时海盗四起。巡检司陈双、安龙等率队屡加征剿,奈其出没无常,终难根除。即便王校尉亲率三千平澜锐士往剿,亦陷入缠斗,难以脱身。”

    “海盗如此诡谲,究系何等来历?”蒋铁又视推官。

    推官安蕃出列陈言:“明州海盗品类繁杂:有沿海贫民、渔户,亦渔亦盗,渔歉无食则相聚为寇;有战乱流民、溃卒,据险岛自结武装,不奉官法;有海商舶户亡命者,私贩禁物,避法为盗;更有外洋流寇窜入,肆虐海上,最为凶暴。”

    “副使大人,下官有一策,敢请裁断:税课亏空,可募当地望族大户捐资补足,以应急需;海盗顽悍,宜奏请钱王发水军大舰,大举清剿,以绝后患。”节度判官史伯堆笑拱手,进言献策。

    “史大人所言极是。明州素有‘四大家’‘八小家’,便请史大人主持其事,限十日内补足本月亏空。往后税课不敷,亦以此例补足。”蒋铁亦笑,不容置喙,“至于清剿海盗,暂且停兵,传令王校尉引平澜军撤回。”

    满堂官吏尽皆惊然失色。史伯正要出言,已被蒋铁抬手止住。

    “掌书记、营田使既称病不理事,便在家安心休养。掌书记一职,由姜生代理;营田使一职,由铁仁兼摄。”

    此言一出,堂上哗然骚动。史伯等五人正欲上前争辩,蒋铁已霍然起身,朗声宣言:

    “姜生代拟告示:即日起大修海塘水利,拓广德湖,固它山堰。所需经费,按各户所占山林、田亩、水域及码头、市肆、商贾收益摊派;小户小农小商,无论男女老少,均可纳工代赈,官署按日发饷。铁仁偕王校尉率三千平澜军分赴各县,丈量地亩水域,登记码头铺面,限十日竣事。”

    众人听罢,震愕当场。蒋铁拂袖而去,一身敝旧身影穿过满堂愕然官吏,扬长而去。

    张、常二人,紧紧跟上。穿过府中中庭,张大长腿急问:“铁哥,运河水剿尚有清剿,明州海盗为何不剿?”

    蒋铁站住,问常铁脚板:“你以为呢?”

    常铁脚板,有所疑惑:“铁哥莫不是要暗渡陈仓?”

    蒋铁见庭院四下无人,悄声吩咐张、常二人:“你俩去找一条渔船,我等三人择机出海。”

    “明白!”张、常答应,转身离去。

    蒋铁返回居所,一身轻松。这一个月,巡视各地,脚步不停,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脑子在想,无一处闲着,无一刻放松,今且落地,身心俱安。悠悠走来,正欲入内,不意正堂中端坐一人,猝然厉声:

    “蒋兄,你可知罪?”

    蒋铁一惊,定眼视之,竟是钱传珦。钱传珦敛住脸上笑容,看着蒋铁。

    蒋铁怔住,缓缓开口:“钱公子何来?我何罪之有?”

    钱传珦起身:“你有四宗罪。”

    “明州‘四大家’,家家皇亲国戚;各县‘八小家’,户户富可敌国。明州刺史上任,先拜‘四大家’,再拜‘八小家’,此仍历代定规。你不守千年规矩,却走访各县乡野,尽与寒门小民交往,实是羞辱明州豪门望族。你坏规矩,其一宗罪。”钱传珦走向蒋铁。

    蒋铁立住。

    “节度判官史伯,假意说税课亏空由大户捐资补足,本意是在提醒你不得轻视本地望族。你却顺杆而上,趁机把税课补仓绑定‘四大家’‘八小家’,还大起兵力丈量地产,盘点市面,整顿贸易。你动人根本,其二宗罪。”钱传珦朝着蒋铁,步步逼近。

    蒋铁立稳。

    “你不奏请便撤立掌书记、营田使,可知这两位都是我钱氏姻亲,掌书记大人是传瓘岳丈,营田使大人是我姨亲,钱氏一门皆有尊重。你有冒犯,其三宗罪。”钱传珦紧紧逼来。

    蒋铁僵住。

    “海盗汹汹,你不征剿,反而撤出,置明州百姓安危与杭州军饷欠缴大局不顾。其四宗罪。”钱传珦逼到眼前,直视蒋铁。

    蒋铁回过神来:“海盗作祟,实是‘四大家’‘八小家’作乱。平了世家望族,海上自然安澜。”

    钱传珦逼问:“为何不听史伯所言,奏请杭州发来水军,大举清剿海盗,岂不轻松省事?”

    蒋铁有答:“海盗聚散无常,只宜逐个清剿,大军大舰前往,实在毫无用处。兴师动众,最终无果,钱王定有恼怒,亦令天下耻笑。倘若如此,岂不正中史伯等人卑劣圈套?”

    “天下唯我蒋兄,配当‘平澜将军!’”钱传珦终于没有忍住,放开胸怀,纵情大笑起来。笑完,猛然收住,“蒋兄休要低估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父王对他们亦是有所顾忌,何况你我。”

    “我给公子闯下这祸端,钱王若是怪罪下来,岂不拖累于你。公子已有无锡之灾,再不可有明州之祸。你还是喝你的酒去,这里尽有我来担当。”蒋铁坦然。

    “实告蒋兄,我这些时,非为沉沦,实是暗访。明州上下,贪官污吏,吸附各处,吸食民血,我已了然。今晚可与蒋兄长谈。”钱传珦复又大笑。笑止,慷慨有言:“蒋兄既然开了这头,小弟岂能落后于兄。明州明处,我来应付;明州暗处,兄自为之。我与蒋兄,分头行动。你带二百精卫安心出海征剿海盗,我来坐镇明州整治这座腐朽官署。”

    “清剿海盗,不必兴师动众,我只需一条渔船,带上张、常二人足够,并不需要大军大船。可令推官安蕃腾空牢狱,准备多多关人。”

    “蒋兄这是要把明州海盗一剿而空?”

    “海盗若收剿,我自有分派。明州狱中,要关的是巡检寨中与匪徒勾连的各个官吏。”

    “蒋兄是怀菩萨心肠,且看我行霹雳手段。我要把这帮贪官污吏吸进去的民脂民膏,一点一滴的给慢慢烤出来。”

    “公子休要任性,凡事讲究章法。”

    “蒋兄放心,我贵为公子,且为国为民,行善险恶,何罪之有,能奈我何?”

    蒋铁想要再言,钱传珦笑着告辞出门:“蒋兄记得,今晚早早来我居室,我等兄弟把酒长谈。我要让你知道,这明州上下,到底有多少贪官污吏;这些硕鼠蛀虫,到底有多可恶。”

    蒋铁看着钱传珦远去身影,一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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