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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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年
一
2020年1月20号晚上八点，曾墨在手机上看到钟南山出现在新闻里，说了四个字——“肯定人传人“。
他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没送进嘴。红烧肉的酱汁滴在桌面上，他没注意到。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盒饭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渣辉、曼秋、慧芳群发了一条消息：“明早九点开会，全体。“
渣辉秒回一个问号。曼秋回了“收到“。慧芳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曾墨，我在湖北黄冈，可能赶不回来“。
曾墨看到“黄冈“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他单独给慧芳发了一条：“你在黄冈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
慧芳说：“来出差，验货。咱们'言味厨房'预制菜那个代工厂在黄冈下面一个镇上，年前过来盯一批原料的品质，原计划腊月二十八回去，结果车票突然不好买了，可能要等到二十九。我出来前给你说过了呀，你忘了？“
曾墨拍拍脑袋，嫂子说出差，没说去那里，自己当时也没问，以为就在附近。“忙糊涂了。”，他摇摇头，没再回消息。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黄冈的距离——离武汉一个半小时车程。他想起前世新闻里黄冈的数字，在一月底二月初开始飙升，是湖北仅次于武汉的重灾区。他又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十号。如果前世的时间线不变，武汉大规模封控就在三天之内。
怎么办？开车去接？太远了，路上也不安全，万一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他给慧芳又发了一条：“你口罩有吗？“
慧芳说：“带了几个，不多。“
“镇上药店再去买，买够一百个。消毒液、酒精也买一些。米面油能买的多买一点。你那个代工厂有宿舍吗？“
“有，我住的就是厂里的宿舍。曾总，这么严重吗？这边的镇上还跟平时一样，街上人挺多的，没人戴口罩。“
曾墨打了一段话又删了。他不能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重新打——“你信我。先买了。贵了别心疼，该花的花。买完给我发个照片，我要看。另外，你跟厂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也备一些。“
他给哥哥曾砚打了个电话，“哥，嫂子出差了，去了黄冈。”，曾砚说“我知道，她给我说了。”
“如果黄冈封城，她可能短时间回不来，我已经让她多备口罩、食品和药品了，降烧药、医用酒精、八四消毒液、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连花清瘟、蒙脱石散、念慈菴、体温计、退热贴、维生素、一次性手套、护目镜、血氧计。”，他接着说“你也赶紧去，按我说的准备。食品也要备，至少一个月。”
曾砚愣了几秒，“曾墨，你疯了吗？准备这么多？”
曾墨说“哥，你听我的，我没疯，也不是开玩笑。还有其他人要讲，挂了。”
曾砚放下电话，找不出不听的理由，摇摇头去找药店。
那天晚上他没睡。不是失眠，是他在算。算账上的钱够撑几个月，算公司的项目哪些能转线上、哪些必须停，算父母家的药够不够、粮够不够，算书言的口罩有没有合适尺码。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长串清单——口罩两千个、N九五两百个、医用酒精十瓶、八四消毒液五瓶、布洛芬六盒、对乙酰氨基酚六盒、连花清瘟十盒、蒙脱石散四盒、念慈菴三瓶、体温计三支、退热贴五盒、维生素C三瓶、一次性手套两盒、护目镜四个。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行——“奶粉十罐“。书言虽然早不喝奶粉了，但他记得前世有些地方封控以后物流断了，婴儿奶粉成了硬通货。他想，多备一些总没坏处，万一邻居有需要。
第二天早上九点，开会。渣辉、曼秋到了，慧芳视频接入。曾墨坐在桌子一头，把手机上的新闻截图投到了墙上——钟南山的脸，“人传人“三个字加粗标红。
“从今天起，所有线下业务暂停。全员居家办公，不得外出。“
渣辉说：“不至于吧？刚过年呢，年前数据那么好——“
曾墨打断他：“你听我说完。接下来一个月，可能更长，全国会进入大规模封控。交通停运，商场关门，物流中断。我们的探店业务、代运营业务会全部归零。但线上不会停——被封在家里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刷手机。所以我们的账号不能停，课程不能停，直播不能停。“
他顿了一下。“另外，公司账上要留够八个月的现金。该收的款全部追回来，该退的广告费退了，停下的项目违约的该赔赔。我不希望公司任何一个人在这几个月里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渣辉不说话了。他跟了曾墨几年，见过曾墨做过的那些看似激进、事后全部应验的判断。他知道曾墨不是在吓唬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太大了，大到渣辉这种粗线条的人也觉得不太对劲。
渣辉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曾墨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他不能说实话——说“我活过一遍“会被当成疯子。他想了想，用了一种渣辉能听懂的方式。
“阻断这种传染病最好的办法是隔离，不是相对的，是绝对的隔离。非典时期的封控是有效手段，会采用。但新冠不一样，它的传染烈性比非典强得多，潜伏期更长，无症状感染者也能传播。所以封控会更严格、持续时间也会更长。不是封一周两周的事，是按月算的。你做好准备。“
渣辉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内容的人，信息渠道比你多，分析判断顶上线，有备无患。按我说的做。“他有些霸道地说。
渣辉没再问。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纸杯里。“行。我去办。“
曼秋问：“慧芳怎么办？她在黄冈。“
曾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慧芳。慧芳的脸有些紧张，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搓。
“慧芳，你先别急着回来。路上不安全，你听我的，在厂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厂里宿舍的条件怎么样？“
“还行，单间，有独立卫生间，电热水器。厂里食堂也开着。“
“那就好。你的工作全部线上处理，工资照发，补贴翻倍，别心疼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护好自己。“
慧芳的眼眶红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好。“
散会以后，曾墨把渣辉单独留了下来。
“你去做一件事——把公司仓库里所有存货的保质期查一遍，排一个表。食品类的、日化类的，全部排出来。然后联系我们的供应商，能多进货的多进，尤其是方便食品和消毒用品。不是我们自己用，是后面可能需要。“
渣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关上以后，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西平的冬天，天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杈像骨头一样戳在天上。街上的人还在正常生活——买菜的买菜，逛街的逛街，准备年货的准备年货。没有人知道十天以后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妹妹曾知予打了个电话。
二
电话接通的时候，曾知予正在超市买年货。背景音很嘈杂——超市的广播在放“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旁边有人在喊“这个车厘子便宜不便宜“。
“哥？怎么了？“
“知予，你现在在超市？“
“对啊，买年货。你打来正好，你要什么？我给你寄过去。广东这边的腊肠特别好——“
“知予，你听我说。“曾墨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一下周围的人。“
曾知予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看他们有没有人戴口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曾知予大概扫了一眼。“没有。怎么了？“
“接下来一周之内，口罩会脱销。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先放下，去药店买口罩，N九五和医用外科都要，有多少买多少，至少两百个。第二，去米面油区，买够一个月的量。第三，买消毒液和酒精。买完这些东西再回去买年货。“
曾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她不是个容易被吓到的人，在大厂待了这些年，什么甲方的幺蛾子都见过。但她了解自己的哥哥——曾墨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
“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好。我现在就去。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曾墨想了想，用了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我做内容的人，信息渠道比你多。武汉那边的情况比新闻上报的严重得多。马上要封。一封就全国连锁反应。深圳外来人口多，流动性大，一定是第一批受冲击的城市。你和彦昭都在一线岗位，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彦昭刚进修回来，不在发热门诊和呼吸科。“
“疫情扩大以后，医院会抽调所有人。不管你在哪个科，只要你穿得上防护服，就会上一线。让他提前备好防护物资，别等院里发。“
曾知予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曾墨放下手机，又给顾彦昭打了一个。顾彦昭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从美国回来特有的那种美式客气。“哥，知予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买药。我正好下了班，在去药店的路上。“
“彦昭，你们医院有没有内部通知？“
“有。院感科今天发了通知，要求各科室排查近期有武汉旅行史的患者。不过我所在的科室暂时没有。“
“你查一下，你们医院N九五和医用外科口罩的库存够不够。如果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先买一些。“
顾彦昭顿了一下。“哥，不至于吧？非典那年我还在上学，也没见这么紧张——“
“非典和这个不一样。新冠的传染性比非典强得多，潜伏期长，无症状感染者也能传播。你们医院一旦开始接诊发热病人，防护物资的消耗速度会超出你的想象。你是医生，你知道防护服和N九五是消耗品，穿一次就废。如果供应链断了，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顾彦昭沉默了几秒。“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是谨慎。你是知予的丈夫，是我外甥的爸爸，我不希望你出事。你听我的，多备一些。“
“行。我买。“
那天晚上曾墨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下了单。淘宝、京东、拼多多、药店小程序——所有能下单的渠道都下了。有些店显示有货，有些已经缺了。他注意到淘宝上口罩的价格在过去六个小时里涨了百分之四十。他没犹豫，有多少买多少。
第二天，一月二十二号，他开车把第一批物资送到了父母家。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堆了一半。他把东西一趟一趟往楼上搬，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奈。
“你这是要打仗啊？“
曾墨把最后一箱消毒液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妈，差不多。“
母亲看着客厅里堆的那些东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脾气。小时候下大雨，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玩水，你非要在家把窗户全关上，还拿胶带贴缝隙。“
曾墨笑了一下。“那不是窗户漏雨嘛。“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弯腰开始把东西归类——药放药箱里，口罩放玄关的柜子里，消毒液放阳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年货。但曾墨注意到她把那十盒连花清瘟放进了药箱的最上层，跟父亲平时吃的降压药和降糖药放在一起。
她信了。
三
一月二十三号，武汉封城。
消息出来的那天下午，曾墨正站在父母家阳台上抽烟。手机弹窗一条接一条——“1月23日10时起，武汉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
他看着那条新闻，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烟灰缸里。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全是武汉的画面——火车站人头攒动，高速公路排着长队，超市货架被抢空。母亲说“天哪，这是怎么了“。曾墨没接话。
书言在房间里画画。她十岁了，四年级，画的东西比以前复杂多了——有人物、有场景、有故事。曾墨走进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城市，城市上面有一片很大的乌云，乌云下面有很多人在跑。画的右下角有一个人站在原地没跑，手里举着一把伞。
“这个人为什么不跑？“
书言头也没抬：“因为他有伞。“
曾墨看着那把伞，没有再问。他想，这孩子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比很多大人都准——有伞的人不用跑。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本来说好要在父母家吃年夜饭。曾墨早上打电话给曾砚和曾知予，问他们能不能改视频拜年。曾砚说“行，我反正也不太想跑“。曾知予说“哥，深圳已经有病例了，我们本来也不打算回“。顾彦昭在旁边补了一句“医院不让我们出深圳“。
母亲听说年夜饭改了视频，沉默了好一会儿。曾墨说“妈，今年过了还有明年“。母亲说“我知道“。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曾墨听得出来——不是不理解，是失落。过年对老一辈人来说不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是一年里唯一一次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错过了，就像一个句子没说完，悬在那里。
年夜饭改成了视频。手机支在餐桌上，屏幕分成五个格——曾墨、曾曼秋、康启宸和书言在父母家，曾砚和点点在西平自己家，张慧芳在黄冈，曾知予和顾彦昭在深圳。是书言先提出来的——“爸爸，我们可不可以把兰舟阿姨也拉进来？她在美国一个人——“曾墨说“她不是一个人，她和爸爸妈妈在圣何塞“。书言说“那也拉进来嘛，过年大家在一起才好“。曾墨想了想，给柳兰舟发了微信。
柳兰舟那头是美国的凌晨，但她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背景是她圣何塞家里的客厅。她身后的壁炉上摆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书言在加州海边拍的——那张曾墨给她拍的，回头笑着，门牙掉了一颗。
“兰舟阿姨！“书言凑到镜头前面，“过年好！“
“过年好，言言。“柳兰舟笑了，“你长高了。“
“当然啦，我都十岁了。“
曾砚在屏幕那头看了看，小声问曾墨“小柳？“。书言抢着说“是兰舟阿姨！救我的兰舟阿姨！“曾砚“哦“了一声，对着屏幕挥挥手，“小柳，过年好。”王建芬用围裙擦擦手也对着屏幕说“小柳，过年好，祝你们全家快乐健康。”。接着曼秋、启宸、知予、彦昭、点点纷纷跟兰舟打招呼，招呼打得五花八门，气氛很是热闹。临了曼秋多看了两眼——不是好奇，是那种“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的眼神。柳兰舟一一回应，曾墨在旁边一一介绍，忙得不亦乐乎。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五个画面里的人隔着一块屏幕，举着杯子碰不到，夹菜够不着，说话还有延迟。母亲做了十二个菜，对着镜头一个一个介绍——“这是红烧肉，你爸的；这是糖醋鱼，言言的；这是腊肠，知予从广东寄回来的……“曾知予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说“妈，等我回去给你做白切鸡“。母亲说“好“。
这时候书言忽然问柳兰舟：“兰舟阿姨，美国那边有那个病毒吗？“
视频安静了一下。柳兰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说“美国昨天报了第一例，在华盛顿州。但目前还没有大规模传播的迹象“。她顿了一下，“不过，美国政府的态度跟国内不太一样。他们现在说的是'风险很低'，没有建议戴口罩，也没有启动任何防控措施。“
曾墨接了一句：“不负责任啊。“
柳兰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美国政府对公共卫生事件的迟钝反应——2019年的流感季死了三万多人，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她知道这种“不重视“的代价是什么。
“这边的人不太习惯戴口罩。“柳兰舟说，“街头几乎看不到有人戴。超市、商场、学校都正常营业。我爸妈前几天去逛了Costco，一切如常。我跟我妈说要囤一些东西，她还说我想多了。“
“你囤了吗？“
“囤了。听你的。“柳兰舟笑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去了大华超市，买了两箱方便面、一箱罐头、两桶水、还有消毒湿巾和医用酒精。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书言笑了：“兰舟阿姨，你不是神经病。“
“谢谢你，言言。“
曾墨没笑。他知道美国后面的情况——三月份开始爆发，四月份日均死亡两千人，纽约的医院走廊里摆满了尸体，冷藏车停在医院后面当临时停尸房。那些画面他不想在年夜饭的桌上说。
他只说了一句：“兰舟，你自己注意。爸妈那边你也盯着一些。老人在美国不服管，你得多提醒。“
柳兰舟点头“知道了“。她身后的壁炉里，火苗在跳，暖融融的。跟西平这边灰蒙蒙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父亲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没喝。他的脚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有一点跛——跟腱撕裂留下的后遗症。曾墨看着他，想起前世那个在ICU里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父亲。这一世，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插管，没有消瘦，只是老了一些。
曾墨端起杯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都好好的。“
五个画面里的人同时端起了杯子。书言举的是橙汁，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橙色的沫子。曾砚举的是啤酒，一饮而尽。曾知予举的是红酒，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顾彦昭举的是白开水——他在值班，不能喝酒。柳兰舟那头是美国的早上，她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说“你们过年，我过早上“。曼秋举的是茶水，康启辰陪她喝了一杯白水。
镜头里的每个人都笑着。但曾墨知道，这个年，谁都不好过。
四
封控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快。西平在一月底出现了第一例输入性病例，二月三号宣布小区封闭管理。一夜之间，街道变了脸。
曾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拉了黄色的警戒线，两个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体温枪。路面上没有车，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骑手戴着口罩，低着头，像一个移动的标点符号。对面兰州拉面馆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暂停营业“。
那张纸后来贴了很久。
头几天人们还不适应。有人在小区群里抱怨“不让出去怎么买菜“，有人问“什么时候能解封“，有人在群里转各种消息——“某某小区有人感染了““某某医院床位不够了“。消息真假难辨，但恐惧是真的。
曾墨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了公司的抖音账号，开了一场直播。没有带货，没有卖课，就是对着镜头说话。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很慌。我也是一个被封在家里的人。我给大家讲几个事——第一，口罩不要囤太多，够用就行，把多余的让给一线。第二，消毒液不要乱用，八四和酒精不能混用，会产生氯气，有毒。酒精不能喷在空气中，会爆。第三，如果有发热症状，先别急着去医院——医院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先在线问诊，轻症在家隔离观察。第四，如果你是独居老人，或者你身边有独居老人，请务必跟邻居留一个联系方式。封控期间最怕的不是病毒，是孤立。“
他讲了一个小时。没有准备稿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刻意把语速放慢，比平时直播带货的时候慢了一倍。他知道看直播的人里有很多是老年人——他们不会刷短视频，但会看直播，因为直播像电视，不用操作。
那场直播的在线人数峰值是四十七万。评论区有人问“八四和酒精到底怎么区分“，有人问“我家孩子发烧了但不敢去医院怎么办“，有人问“小区不让出去，高血压药吃完了怎么办“。曾墨一个一个回答，答不上来的就让团队去查，查完了在下一场直播里补充。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三点直播一个小时。不卖货，不卖课，就讲防疫知识、生活指南、心理调适。他管这个叫“三点课堂“。
渣辉说“你不卖货每天播一小时，亏多少流量费“。曾墨说“生命，在生命面前，流量费不值钱“。
后来他算了一笔账——“三点课堂“办了三个月，累计直播九十场，总观看量破三亿。粉丝涨了四百万，但涨粉不是目的。目的是那些评论——
“我奶奶一个人在家，看了你的直播学会了怎么戴口罩。“
“我老婆怀孕了，不知道该不该去产检，你那期讲了孕产妇防护，帮了大忙。“
“我今天消毒液差点混用了，看到你直播才想起来不能这么搞。谢谢你。“
曾墨不看这些评论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这些评论的时候，会安静很长时间。渣辉有一次进来找他签字，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以为他在看数据。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评论。
渣辉没说话，退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了。
五
慧芳在黄冈待了七十六天。
她是一月十五号去的。年前，“言味厨房“预制菜项目启动在即，曼秋让她去黄冈下面那个镇上的代工厂盯一批原料的品质。本来计划腊月二十八回来，结果二十三号武汉封城，二十四号黄冈跟进，所有公共交通停运，高速公路封闭。她被困在了厂里。
后来她跟曾墨说过那七十六天里的一些事。不是一次说完的，是今天说一点，明天说一点，像挤牙膏一样，慢慢挤出来的。
厂子在一个镇子的边上，热闹倒是热闹，居民不少，出了镇子周围是农田，冬天看着灰扑扑。厂区不大，两栋厂房一个办公楼一个宿舍楼，围墙外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水渠和旱地。她去的时候厂里还没放假，在仓库里她看原料，在车间看设备，在流水线看工人操作，在墙上看制度，一切都很满意，但疫情来了。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散回家了，她走不了。最后只剩两个看门的保安和一个品控经理，她住在宿舍楼的单间里，有独立卫生间和电热水器，条件不算差，但一个人住一栋楼，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封镇是在一月底。镇上的路被土堆封了，出入要开证明。农贸市场关了，厂里的食堂也停了——厨师回家过年没回来。慧芳的吃的成了问题。值班品控经理家在镇上，他媳妇每天做好饭送到厂门口，两个人的量送三个人的。慧芳不好意思多吃，每顿只吃半碗。
“曾墨，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慧芳有一次在视频会议上说。不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是会后曾墨单独问她情况的时候。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最难受的不是没有吃的，不是不能出门。最难受的是你明明看到别人在难，你帮不了。“
她说的是镇上的陈婆婆。陈婆婆七十八了，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子在温州打工，过年没回来——封了，回不来。陈婆婆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天要吃药。封了以后镇上的卫生所还能开药，但要本人去。陈婆婆腿脚不好，走不到卫生所。慧芳知道以后，去帮她拿了药。第一次去的时候，陈婆婆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插在袖子里，看到慧芳过来，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光。
“她不是怕病毒，她是怕一个人。“慧芳说，“她跟我说，小慧啊，你能不能在我这儿多坐一会儿。我说好。我就坐在她堂屋里，她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后来她去灶房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我说婆婆不用，她说你吃，鸡蛋是去年攒的，还有。“
慧芳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哭，是那种压着的东西往上涌又硬咽回去的声音。她停了几秒，继续说。
“后来镇上有了第一例确诊，就是陈婆婆隔壁那家。那家的小伙子从武汉回来的，一开始没症状，后来发烧了，整个那条街都封了。陈婆婆吓坏了，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说'小慧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婆婆你不会，你在家别出来就行。她说'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
曾墨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他没有打断她。
“后来政府组织了镇上的年轻人，成立了自愿队，我报名参加了，每人负责几户老人，每天打一个电话，送一次菜。我负责陈婆婆那一片，七户。有一户是两口子，都七十多了，老爷子半身不遂，老太太照顾他。老太太耳朵背，打电话听不见，我只能每天去敲她家门。敲三下她就开了——她一直在等。“
“有一户是个独居的大爷，六十出头，不老，但脑子有点糊涂。他不知道外面怎么了，每天问我'什么时候能上街'，我说'快了'。他问了一个月，我说了一个月'快了'。后来他不问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清水煮面条，没有盐。他说'盐没了'。我回去翻了翻厂里食堂的库房，找到一袋盐，给他送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你知道的吧？一个人扛了太久，忽然有人递了东西过来，手就撑不住了。“
慧芳说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曾墨说“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曾墨说“辛苦你了。“。慧芳笑了一下，挂了视频。
曾墨坐在椅子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他想起前世那些新闻——“某小区独居老人家中去世，数日后被发现“。那些标题很短，像一声闷响，但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一段完整的一生。他改变不了大局，但他能做一点事。
他打开公司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如果你身边有独居老人，请敲一下他们的门。如果门开了，问一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如果门没开，请联系社区。“
那条动态被转发了十二万次。
慧芳回西平是四月中旬。黄冈解封以后，她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长途大巴——火车还没完全恢复——回到西平的时候瘦了十二斤，皮肤黑了两个色号，手上多了几道裂口，是洗消毒液洗的。曾墨和曾砚去车站接她，她拎着一个编织袋从出站口出来，看到曾砚曾墨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曾墨也没有多问。她把手里的编织袋递给曾墨——里面是几包黄冈的板鸭和花生，她从镇上带回来的。曾墨接过来，觉得沉。不是东西沉，是那七十六天的分量沉。
六
三月份，西平开始有序复工复产。但有些行业恢复得快，有些行业恢复得慢。餐饮、旅游、线下教培——这些行业在疫情里几乎被按了暂停键。
曾墨的妹夫顾彦昭在三月底被抽调去了发热门诊。
那天晚上曾知予给曾墨打电话，声音是平的，平得不正常。“哥，彦昭被调了。他们院呼吸科的人手不够，内科和外科先抽了一批，他因为轮转过呼吸科，有经验先安排。他明天就去发热门诊报到。“
曾墨问：“他有没有防护培训？“
“有，今天下午刚培训完。N九五、防护服、护目镜、手套、鞋套，穿脱流程都学了。但……你知道的，培训和实际操作不是一回事。他才从美国回来，骨科医生，经验不够。“
曾墨说：“知予，你听我说。他的基本功是扎实的，医院的培训不是白上的。关键是两点——第一，脱防护服的时候一定要慢，每一步手消毒，不能省。脱防护服比穿更重要，百分之八十的感染发生在脱的时候。第二，如果在隔离区里觉得闷、头晕、心跳快，不要硬撑，立刻跟同事说，出来休息。很多医护人员感染不是因为接触了病人，是因为在防护服里体力透支以后操作失误。“
曾知予说“好“，然后又说“哥，我有点怕“。
曾墨说“我知道“。
“但怕没有用。他去了，就好好干。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不让他分心。你们家物资够不够？孩子怎么办？“
“够。年前你让我囤的那些，还剩一半。“
“那就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彦昭在发热门诊待了四十七天。后来他跟曾墨说过里面的情况——不是抱怨，就是平静地陈述。
“第一天去的时候，穿上防护服，五分钟就开始出汗。防护服不透气，里面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N九五勒着鼻子和颧骨，一天下来压出两道红印，后来变成了紫色的淤痕。护目镜起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写病历的时候，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最难的是上夜班。凌晨两点来了一个发热的老人，喘得厉害，血氧掉到了八十以下。我们给他上了高流量吸氧，情况稳住了。但他的老伴在隔离区外面哭——她不能进来。我出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抓着我的袖子问'他会不会死'。我说我们在尽力。她说'求求你了大夫'。她说了三遍。“
“第四天，有一个同事倒了。不是感染，是中暑。防护服里温度太高，他脱水了，直接倒在地上。我们把他抬出去，撕开防护服，他的衣服能拧出水来。他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没事，让我回去'。“
“我后来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节奏——穿防护服、看病人、写病历、脱防护服、消毒、吃饭、睡觉、再穿防护服。时间变成一个圆圈，每天转一圈，没有头也没有尾。有一次我做梦，梦见自己穿着防护服在街上走，街上没有人，只有我一个。我走啊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那里等红灯。等了很久，灯不变绿。我就站在那里等。后来醒了，发现是闹钟响了。“
顾彦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份病历。但曾墨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着，略微有些抖。
四月中旬，顾彦昭结束了一线轮岗，回来做了核酸检测，阴性。他回家那天，曾知予在门口等他。她没有冲上去抱他——他要求先洗澡换衣服才能接触。他洗了四十分钟的澡，把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搓了三遍。出来以后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客厅里，曾知予走过去，把头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顾彦昭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回来了。“
后来曾知予跟曾墨说，那四十分钟的洗澡水，顾彦昭从头到尾开的是最烫的那一档。她不知道他是要消毒还是想感觉到热水的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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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0年1月20号晚上八点，曾墨在手机上看到钟南山出现在新闻里，说了四个字——“肯定人传人“。
他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没送进嘴。红烧肉的酱汁滴在桌面上，他没注意到。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盒饭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渣辉、曼秋、慧芳群发了一条消息：“明早九点开会，全体。“
渣辉秒回一个问号。曼秋回了“收到“。慧芳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曾墨，我在湖北黄冈，可能赶不回来“。
曾墨看到“黄冈“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他单独给慧芳发了一条：“你在黄冈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
慧芳说：“来出差，验货。咱们'言味厨房'预制菜那个代工厂在黄冈下面一个镇上，年前过来盯一批原料的品质，原计划腊月二十八回去，结果车票突然不好买了，可能要等到二十九。我出来前给你说过了呀，你忘了？“
曾墨拍拍脑袋，嫂子说出差，没说去那里，自己当时也没问，以为就在附近。“忙糊涂了。”，他摇摇头，没再回消息。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黄冈的距离——离武汉一个半小时车程。他想起前世新闻里黄冈的数字，在一月底二月初开始飙升，是湖北仅次于武汉的重灾区。他又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十号。如果前世的时间线不变，武汉大规模封控就在三天之内。
怎么办？开车去接？太远了，路上也不安全，万一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他给慧芳又发了一条：“你口罩有吗？“
慧芳说：“带了几个，不多。“
“镇上药店再去买，买够一百个。消毒液、酒精也买一些。米面油能买的多买一点。你那个代工厂有宿舍吗？“
“有，我住的就是厂里的宿舍。曾总，这么严重吗？这边的镇上还跟平时一样，街上人挺多的，没人戴口罩。“
曾墨打了一段话又删了。他不能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重新打——“你信我。先买了。贵了别心疼，该花的花。买完给我发个照片，我要看。另外，你跟厂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也备一些。“
他给哥哥曾砚打了个电话，“哥，嫂子出差了，去了黄冈。”，曾砚说“我知道，她给我说了。”
“如果黄冈封城，她可能短时间回不来，我已经让她多备口罩、食品和药品了，降烧药、医用酒精、八四消毒液、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连花清瘟、蒙脱石散、念慈菴、体温计、退热贴、维生素、一次性手套、护目镜、血氧计。”，他接着说“你也赶紧去，按我说的准备。食品也要备，至少一个月。”
曾砚愣了几秒，“曾墨，你疯了吗？准备这么多？”
曾墨说“哥，你听我的，我没疯，也不是开玩笑。还有其他人要讲，挂了。”
曾砚放下电话，找不出不听的理由，摇摇头去找药店。
那天晚上他没睡。不是失眠，是他在算。算账上的钱够撑几个月，算公司的项目哪些能转线上、哪些必须停，算父母家的药够不够、粮够不够，算书言的口罩有没有合适尺码。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长串清单——口罩两千个、N九五两百个、医用酒精十瓶、八四消毒液五瓶、布洛芬六盒、对乙酰氨基酚六盒、连花清瘟十盒、蒙脱石散四盒、念慈菴三瓶、体温计三支、退热贴五盒、维生素C三瓶、一次性手套两盒、护目镜四个。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行——“奶粉十罐“。书言虽然早不喝奶粉了，但他记得前世有些地方封控以后物流断了，婴儿奶粉成了硬通货。他想，多备一些总没坏处，万一邻居有需要。
第二天早上九点，开会。渣辉、曼秋到了，慧芳视频接入。曾墨坐在桌子一头，把手机上的新闻截图投到了墙上——钟南山的脸，“人传人“三个字加粗标红。
“从今天起，所有线下业务暂停。全员居家办公，不得外出。“
渣辉说：“不至于吧？刚过年呢，年前数据那么好——“
曾墨打断他：“你听我说完。接下来一个月，可能更长，全国会进入大规模封控。交通停运，商场关门，物流中断。我们的探店业务、代运营业务会全部归零。但线上不会停——被封在家里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刷手机。所以我们的账号不能停，课程不能停，直播不能停。“
他顿了一下。“另外，公司账上要留够八个月的现金。该收的款全部追回来，该退的广告费退了，停下的项目违约的该赔赔。我不希望公司任何一个人在这几个月里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渣辉不说话了。他跟了曾墨几年，见过曾墨做过的那些看似激进、事后全部应验的判断。他知道曾墨不是在吓唬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太大了，大到渣辉这种粗线条的人也觉得不太对劲。
渣辉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曾墨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他不能说实话——说“我活过一遍“会被当成疯子。他想了想，用了一种渣辉能听懂的方式。
“阻断这种传染病最好的办法是隔离，不是相对的，是绝对的隔离。非典时期的封控是有效手段，会采用。但新冠不一样，它的传染烈性比非典强得多，潜伏期更长，无症状感染者也能传播。所以封控会更严格、持续时间也会更长。不是封一周两周的事，是按月算的。你做好准备。“
渣辉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内容的人，信息渠道比你多，分析判断顶上线，有备无患。按我说的做。“他有些霸道地说。
渣辉没再问。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纸杯里。“行。我去办。“
曼秋问：“慧芳怎么办？她在黄冈。“
曾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慧芳。慧芳的脸有些紧张，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搓。
“慧芳，你先别急着回来。路上不安全，你听我的，在厂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厂里宿舍的条件怎么样？“
“还行，单间，有独立卫生间，电热水器。厂里食堂也开着。“
“那就好。你的工作全部线上处理，工资照发，补贴翻倍，别心疼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护好自己。“
慧芳的眼眶红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好。“
散会以后，曾墨把渣辉单独留了下来。
“你去做一件事——把公司仓库里所有存货的保质期查一遍，排一个表。食品类的、日化类的，全部排出来。然后联系我们的供应商，能多进货的多进，尤其是方便食品和消毒用品。不是我们自己用，是后面可能需要。“
渣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关上以后，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西平的冬天，天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杈像骨头一样戳在天上。街上的人还在正常生活——买菜的买菜，逛街的逛街，准备年货的准备年货。没有人知道十天以后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妹妹曾知予打了个电话。
二
电话接通的时候，曾知予正在超市买年货。背景音很嘈杂——超市的广播在放“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旁边有人在喊“这个车厘子便宜不便宜“。
“哥？怎么了？“
“知予，你现在在超市？“
“对啊，买年货。你打来正好，你要什么？我给你寄过去。广东这边的腊肠特别好——“
“知予，你听我说。“曾墨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一下周围的人。“
曾知予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看他们有没有人戴口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曾知予大概扫了一眼。“没有。怎么了？“
“接下来一周之内，口罩会脱销。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先放下，去药店买口罩，N九五和医用外科都要，有多少买多少，至少两百个。第二，去米面油区，买够一个月的量。第三，买消毒液和酒精。买完这些东西再回去买年货。“
曾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她不是个容易被吓到的人，在大厂待了这些年，什么甲方的幺蛾子都见过。但她了解自己的哥哥——曾墨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
“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好。我现在就去。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曾墨想了想，用了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我做内容的人，信息渠道比你多。武汉那边的情况比新闻上报的严重得多。马上要封。一封就全国连锁反应。深圳外来人口多，流动性大，一定是第一批受冲击的城市。你和彦昭都在一线岗位，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彦昭刚进修回来，不在发热门诊和呼吸科。“
“疫情扩大以后，医院会抽调所有人。不管你在哪个科，只要你穿得上防护服，就会上一线。让他提前备好防护物资，别等院里发。“
曾知予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曾墨放下手机，又给顾彦昭打了一个。顾彦昭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从美国回来特有的那种美式客气。“哥，知予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买药。我正好下了班，在去药店的路上。“
“彦昭，你们医院有没有内部通知？“
“有。院感科今天发了通知，要求各科室排查近期有武汉旅行史的患者。不过我所在的科室暂时没有。“
“你查一下，你们医院N九五和医用外科口罩的库存够不够。如果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先买一些。“
顾彦昭顿了一下。“哥，不至于吧？非典那年我还在上学，也没见这么紧张——“
“非典和这个不一样。新冠的传染性比非典强得多，潜伏期长，无症状感染者也能传播。你们医院一旦开始接诊发热病人，防护物资的消耗速度会超出你的想象。你是医生，你知道防护服和N九五是消耗品，穿一次就废。如果供应链断了，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顾彦昭沉默了几秒。“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是谨慎。你是知予的丈夫，是我外甥的爸爸，我不希望你出事。你听我的，多备一些。“
“行。我买。“
那天晚上曾墨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下了单。淘宝、京东、拼多多、药店小程序——所有能下单的渠道都下了。有些店显示有货，有些已经缺了。他注意到淘宝上口罩的价格在过去六个小时里涨了百分之四十。他没犹豫，有多少买多少。
第二天，一月二十二号，他开车把第一批物资送到了父母家。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堆了一半。他把东西一趟一趟往楼上搬，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奈。
“你这是要打仗啊？“
曾墨把最后一箱消毒液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妈，差不多。“
母亲看着客厅里堆的那些东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脾气。小时候下大雨，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玩水，你非要在家把窗户全关上，还拿胶带贴缝隙。“
曾墨笑了一下。“那不是窗户漏雨嘛。“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弯腰开始把东西归类——药放药箱里，口罩放玄关的柜子里，消毒液放阳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年货。但曾墨注意到她把那十盒连花清瘟放进了药箱的最上层，跟父亲平时吃的降压药和降糖药放在一起。
她信了。
三
一月二十三号，武汉封城。
消息出来的那天下午，曾墨正站在父母家阳台上抽烟。手机弹窗一条接一条——“1月23日10时起，武汉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
他看着那条新闻，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烟灰缸里。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全是武汉的画面——火车站人头攒动，高速公路排着长队，超市货架被抢空。母亲说“天哪，这是怎么了“。曾墨没接话。
书言在房间里画画。她十岁了，四年级，画的东西比以前复杂多了——有人物、有场景、有故事。曾墨走进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城市，城市上面有一片很大的乌云，乌云下面有很多人在跑。画的右下角有一个人站在原地没跑，手里举着一把伞。
“这个人为什么不跑？“
书言头也没抬：“因为他有伞。“
曾墨看着那把伞，没有再问。他想，这孩子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比很多大人都准——有伞的人不用跑。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本来说好要在父母家吃年夜饭。曾墨早上打电话给曾砚和曾知予，问他们能不能改视频拜年。曾砚说“行，我反正也不太想跑“。曾知予说“哥，深圳已经有病例了，我们本来也不打算回“。顾彦昭在旁边补了一句“医院不让我们出深圳“。
母亲听说年夜饭改了视频，沉默了好一会儿。曾墨说“妈，今年过了还有明年“。母亲说“我知道“。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曾墨听得出来——不是不理解，是失落。过年对老一辈人来说不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是一年里唯一一次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错过了，就像一个句子没说完，悬在那里。
年夜饭改成了视频。手机支在餐桌上，屏幕分成五个格——曾墨、曾曼秋、康启宸和书言在父母家，曾砚和点点在西平自己家，张慧芳在黄冈，曾知予和顾彦昭在深圳。是书言先提出来的——“爸爸，我们可不可以把兰舟阿姨也拉进来？她在美国一个人——“曾墨说“她不是一个人，她和爸爸妈妈在圣何塞“。书言说“那也拉进来嘛，过年大家在一起才好“。曾墨想了想，给柳兰舟发了微信。
柳兰舟那头是美国的凌晨，但她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背景是她圣何塞家里的客厅。她身后的壁炉上摆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书言在加州海边拍的——那张曾墨给她拍的，回头笑着，门牙掉了一颗。
“兰舟阿姨！“书言凑到镜头前面，“过年好！“
“过年好，言言。“柳兰舟笑了，“你长高了。“
“当然啦，我都十岁了。“
曾砚在屏幕那头看了看，小声问曾墨“小柳？“。书言抢着说“是兰舟阿姨！救我的兰舟阿姨！“曾砚“哦“了一声，对着屏幕挥挥手，“小柳，过年好。”王建芬用围裙擦擦手也对着屏幕说“小柳，过年好，祝你们全家快乐健康。”。接着曼秋、启宸、知予、彦昭、点点纷纷跟兰舟打招呼，招呼打得五花八门，气氛很是热闹。临了曼秋多看了两眼——不是好奇，是那种“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的眼神。柳兰舟一一回应，曾墨在旁边一一介绍，忙得不亦乐乎。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五个画面里的人隔着一块屏幕，举着杯子碰不到，夹菜够不着，说话还有延迟。母亲做了十二个菜，对着镜头一个一个介绍——“这是红烧肉，你爸的；这是糖醋鱼，言言的；这是腊肠，知予从广东寄回来的……“曾知予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说“妈，等我回去给你做白切鸡“。母亲说“好“。
这时候书言忽然问柳兰舟：“兰舟阿姨，美国那边有那个病毒吗？“
视频安静了一下。柳兰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说“美国昨天报了第一例，在华盛顿州。但目前还没有大规模传播的迹象“。她顿了一下，“不过，美国政府的态度跟国内不太一样。他们现在说的是'风险很低'，没有建议戴口罩，也没有启动任何防控措施。“
曾墨接了一句：“不负责任啊。“
柳兰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美国政府对公共卫生事件的迟钝反应——2019年的流感季死了三万多人，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她知道这种“不重视“的代价是什么。
“这边的人不太习惯戴口罩。“柳兰舟说，“街头几乎看不到有人戴。超市、商场、学校都正常营业。我爸妈前几天去逛了Costco，一切如常。我跟我妈说要囤一些东西，她还说我想多了。“
“你囤了吗？“
“囤了。听你的。“柳兰舟笑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去了大华超市，买了两箱方便面、一箱罐头、两桶水、还有消毒湿巾和医用酒精。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书言笑了：“兰舟阿姨，你不是神经病。“
“谢谢你，言言。“
曾墨没笑。他知道美国后面的情况——三月份开始爆发，四月份日均死亡两千人，纽约的医院走廊里摆满了尸体，冷藏车停在医院后面当临时停尸房。那些画面他不想在年夜饭的桌上说。
他只说了一句：“兰舟，你自己注意。爸妈那边你也盯着一些。老人在美国不服管，你得多提醒。“
柳兰舟点头“知道了“。她身后的壁炉里，火苗在跳，暖融融的。跟西平这边灰蒙蒙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父亲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没喝。他的脚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有一点跛——跟腱撕裂留下的后遗症。曾墨看着他，想起前世那个在ICU里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父亲。这一世，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插管，没有消瘦，只是老了一些。
曾墨端起杯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都好好的。“
五个画面里的人同时端起了杯子。书言举的是橙汁，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橙色的沫子。曾砚举的是啤酒，一饮而尽。曾知予举的是红酒，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顾彦昭举的是白开水——他在值班，不能喝酒。柳兰舟那头是美国的早上，她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说“你们过年，我过早上“。曼秋举的是茶水，康启辰陪她喝了一杯白水。
镜头里的每个人都笑着。但曾墨知道，这个年，谁都不好过。
四
封控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快。西平在一月底出现了第一例输入性病例，二月三号宣布小区封闭管理。一夜之间，街道变了脸。
曾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拉了黄色的警戒线，两个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体温枪。路面上没有车，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骑手戴着口罩，低着头，像一个移动的标点符号。对面兰州拉面馆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暂停营业“。
那张纸后来贴了很久。
头几天人们还不适应。有人在小区群里抱怨“不让出去怎么买菜“，有人问“什么时候能解封“，有人在群里转各种消息——“某某小区有人感染了““某某医院床位不够了“。消息真假难辨，但恐惧是真的。
曾墨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了公司的抖音账号，开了一场直播。没有带货，没有卖课，就是对着镜头说话。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很慌。我也是一个被封在家里的人。我给大家讲几个事——第一，口罩不要囤太多，够用就行，把多余的让给一线。第二，消毒液不要乱用，八四和酒精不能混用，会产生氯气，有毒。酒精不能喷在空气中，会爆。第三，如果有发热症状，先别急着去医院——医院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先在线问诊，轻症在家隔离观察。第四，如果你是独居老人，或者你身边有独居老人，请务必跟邻居留一个联系方式。封控期间最怕的不是病毒，是孤立。“
他讲了一个小时。没有准备稿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刻意把语速放慢，比平时直播带货的时候慢了一倍。他知道看直播的人里有很多是老年人——他们不会刷短视频，但会看直播，因为直播像电视，不用操作。
那场直播的在线人数峰值是四十七万。评论区有人问“八四和酒精到底怎么区分“，有人问“我家孩子发烧了但不敢去医院怎么办“，有人问“小区不让出去，高血压药吃完了怎么办“。曾墨一个一个回答，答不上来的就让团队去查，查完了在下一场直播里补充。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三点直播一个小时。不卖货，不卖课，就讲防疫知识、生活指南、心理调适。他管这个叫“三点课堂“。
渣辉说“你不卖货每天播一小时，亏多少流量费“。曾墨说“生命，在生命面前，流量费不值钱“。
后来他算了一笔账——“三点课堂“办了三个月，累计直播九十场，总观看量破三亿。粉丝涨了四百万，但涨粉不是目的。目的是那些评论——
“我奶奶一个人在家，看了你的直播学会了怎么戴口罩。“
“我老婆怀孕了，不知道该不该去产检，你那期讲了孕产妇防护，帮了大忙。“
“我今天消毒液差点混用了，看到你直播才想起来不能这么搞。谢谢你。“
曾墨不看这些评论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这些评论的时候，会安静很长时间。渣辉有一次进来找他签字，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以为他在看数据。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评论。
渣辉没说话，退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了。
五
慧芳在黄冈待了七十六天。
她是一月十五号去的。年前，“言味厨房“预制菜项目启动在即，曼秋让她去黄冈下面那个镇上的代工厂盯一批原料的品质。本来计划腊月二十八回来，结果二十三号武汉封城，二十四号黄冈跟进，所有公共交通停运，高速公路封闭。她被困在了厂里。
后来她跟曾墨说过那七十六天里的一些事。不是一次说完的，是今天说一点，明天说一点，像挤牙膏一样，慢慢挤出来的。
厂子在一个镇子的边上，热闹倒是热闹，居民不少，出了镇子周围是农田，冬天看着灰扑扑。厂区不大，两栋厂房一个办公楼一个宿舍楼，围墙外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水渠和旱地。她去的时候厂里还没放假，在仓库里她看原料，在车间看设备，在流水线看工人操作，在墙上看制度，一切都很满意，但疫情来了。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散回家了，她走不了。最后只剩两个看门的保安和一个品控经理，她住在宿舍楼的单间里，有独立卫生间和电热水器，条件不算差，但一个人住一栋楼，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封镇是在一月底。镇上的路被土堆封了，出入要开证明。农贸市场关了，厂里的食堂也停了——厨师回家过年没回来。慧芳的吃的成了问题。值班品控经理家在镇上，他媳妇每天做好饭送到厂门口，两个人的量送三个人的。慧芳不好意思多吃，每顿只吃半碗。
“曾墨，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慧芳有一次在视频会议上说。不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是会后曾墨单独问她情况的时候。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最难受的不是没有吃的，不是不能出门。最难受的是你明明看到别人在难，你帮不了。“
她说的是镇上的陈婆婆。陈婆婆七十八了，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子在温州打工，过年没回来——封了，回不来。陈婆婆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天要吃药。封了以后镇上的卫生所还能开药，但要本人去。陈婆婆腿脚不好，走不到卫生所。慧芳知道以后，去帮她拿了药。第一次去的时候，陈婆婆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插在袖子里，看到慧芳过来，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光。
“她不是怕病毒，她是怕一个人。“慧芳说，“她跟我说，小慧啊，你能不能在我这儿多坐一会儿。我说好。我就坐在她堂屋里，她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后来她去灶房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我说婆婆不用，她说你吃，鸡蛋是去年攒的，还有。“
慧芳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哭，是那种压着的东西往上涌又硬咽回去的声音。她停了几秒，继续说。
“后来镇上有了第一例确诊，就是陈婆婆隔壁那家。那家的小伙子从武汉回来的，一开始没症状，后来发烧了，整个那条街都封了。陈婆婆吓坏了，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说'小慧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婆婆你不会，你在家别出来就行。她说'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
曾墨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他没有打断她。
“后来政府组织了镇上的年轻人，成立了自愿队，我报名参加了，每人负责几户老人，每天打一个电话，送一次菜。我负责陈婆婆那一片，七户。有一户是两口子，都七十多了，老爷子半身不遂，老太太照顾他。老太太耳朵背，打电话听不见，我只能每天去敲她家门。敲三下她就开了——她一直在等。“
“有一户是个独居的大爷，六十出头，不老，但脑子有点糊涂。他不知道外面怎么了，每天问我'什么时候能上街'，我说'快了'。他问了一个月，我说了一个月'快了'。后来他不问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清水煮面条，没有盐。他说'盐没了'。我回去翻了翻厂里食堂的库房，找到一袋盐，给他送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你知道的吧？一个人扛了太久，忽然有人递了东西过来，手就撑不住了。“
慧芳说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曾墨说“我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曾墨说“辛苦你了。“。慧芳笑了一下，挂了视频。
曾墨坐在椅子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他想起前世那些新闻——“某小区独居老人家中去世，数日后被发现“。那些标题很短，像一声闷响，但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一段完整的一生。他改变不了大局，但他能做一点事。
他打开公司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如果你身边有独居老人，请敲一下他们的门。如果门开了，问一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如果门没开，请联系社区。“
那条动态被转发了十二万次。
慧芳回西平是四月中旬。黄冈解封以后，她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长途大巴——火车还没完全恢复——回到西平的时候瘦了十二斤，皮肤黑了两个色号，手上多了几道裂口，是洗消毒液洗的。曾墨和曾砚去车站接她，她拎着一个编织袋从出站口出来，看到曾砚曾墨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曾墨也没有多问。她把手里的编织袋递给曾墨——里面是几包黄冈的板鸭和花生，她从镇上带回来的。曾墨接过来，觉得沉。不是东西沉，是那七十六天的分量沉。
六
三月份，西平开始有序复工复产。但有些行业恢复得快，有些行业恢复得慢。餐饮、旅游、线下教培——这些行业在疫情里几乎被按了暂停键。
曾墨的妹夫顾彦昭在三月底被抽调去了发热门诊。
那天晚上曾知予给曾墨打电话，声音是平的，平得不正常。“哥，彦昭被调了。他们院呼吸科的人手不够，内科和外科先抽了一批，他因为轮转过呼吸科，有经验先安排。他明天就去发热门诊报到。“
曾墨问：“他有没有防护培训？“
“有，今天下午刚培训完。N九五、防护服、护目镜、手套、鞋套，穿脱流程都学了。但……你知道的，培训和实际操作不是一回事。他才从美国回来，骨科医生，经验不够。“
曾墨说：“知予，你听我说。他的基本功是扎实的，医院的培训不是白上的。关键是两点——第一，脱防护服的时候一定要慢，每一步手消毒，不能省。脱防护服比穿更重要，百分之八十的感染发生在脱的时候。第二，如果在隔离区里觉得闷、头晕、心跳快，不要硬撑，立刻跟同事说，出来休息。很多医护人员感染不是因为接触了病人，是因为在防护服里体力透支以后操作失误。“
曾知予说“好“，然后又说“哥，我有点怕“。
曾墨说“我知道“。
“但怕没有用。他去了，就好好干。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不让他分心。你们家物资够不够？孩子怎么办？“
“够。年前你让我囤的那些，还剩一半。“
“那就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彦昭在发热门诊待了四十七天。后来他跟曾墨说过里面的情况——不是抱怨，就是平静地陈述。
“第一天去的时候，穿上防护服，五分钟就开始出汗。防护服不透气，里面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N九五勒着鼻子和颧骨，一天下来压出两道红印，后来变成了紫色的淤痕。护目镜起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写病历的时候，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最难的是上夜班。凌晨两点来了一个发热的老人，喘得厉害，血氧掉到了八十以下。我们给他上了高流量吸氧，情况稳住了。但他的老伴在隔离区外面哭——她不能进来。我出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抓着我的袖子问'他会不会死'。我说我们在尽力。她说'求求你了大夫'。她说了三遍。“
“第四天，有一个同事倒了。不是感染，是中暑。防护服里温度太高，他脱水了，直接倒在地上。我们把他抬出去，撕开防护服，他的衣服能拧出水来。他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没事，让我回去'。“
“我后来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节奏——穿防护服、看病人、写病历、脱防护服、消毒、吃饭、睡觉、再穿防护服。时间变成一个圆圈，每天转一圈，没有头也没有尾。有一次我做梦，梦见自己穿着防护服在街上走，街上没有人，只有我一个。我走啊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那里等红灯。等了很久，灯不变绿。我就站在那里等。后来醒了，发现是闹钟响了。“
顾彦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份病历。但曾墨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着，略微有些抖。
四月中旬，顾彦昭结束了一线轮岗，回来做了核酸检测，阴性。他回家那天，曾知予在门口等他。她没有冲上去抱他——他要求先洗澡换衣服才能接触。他洗了四十分钟的澡，把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搓了三遍。出来以后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客厅里，曾知予走过去，把头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顾彦昭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回来了。“
后来曾知予跟曾墨说，那四十分钟的洗澡水，顾彦昭从头到尾开的是最烫的那一档。她不知道他是要消毒还是想感觉到热水的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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