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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信托商店的玉缘

    吉普车没回厂,而是拐到了前门附近一家信托商店。

    这地方,杨大伟来过几次,杂七杂八的旧货不少,有时能淘换点有意思又不扎眼的东西。

    店里光线有些暗,柜台玻璃蒙着层薄灰,里面摆着些旧钟表、瓷器、铜器,还有些零散的书籍。

    一个戴着套袖、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趴在柜台里修一只怀表,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同志,随便看看。”老师傅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但也不冷淡。

    杨大伟点点头,目光在几个柜台逡巡。

    他今天目标明确——想给两个孩子寻摸点能贴身戴的玩意儿。

    金的银的太扎眼,这年月不合适。

    玉倒好,温润,低调,还有点老讲究,寓意也好。

    最主要的是,信托商店里流出来的老玉,来源“清楚”,不容易惹麻烦。

    “老师傅,您这儿有玉件吗?老玉,给孩子戴的。”杨大伟凑到柜台前,递过去一支烟。

    老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稍好了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旧木匣子,打开,里面垫着红绒布,散放着十几件玉器,大多是挂件、小牌子、扳指什么的。

    “都在这儿了,老货。前些年抄家、兑出来的,来路你放心,店里都过过手续。”老师傅说话带着点老北京人的油滑与坦然。

    杨大伟仔细看去。

    玉质参差不齐,有温润如脂的和田玉,也有颜色青白的岫玉,还有带点糖色或墨斑的。

    他不懂太深的门道,但好坏还是能看个大概。

    他手指轻轻拨动,挑出几件品相完整、雕工细致的。

    一件是白玉雕的“平安扣”,圆形,中间有孔,素面无纹,但玉质极润,像凝了的羊油。最简单,也最经典,寓意平安圆满,男女皆宜。

    另一件是青玉的“长命锁”小挂件,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雕得精巧,锁面上还隐约有“长命百岁”的阴刻字,配着一条细细的旧红绳。这是给男孩的好彩头。

    还有一件是白玉带点糖色的“蝴蝶佩”,蝴蝶翅膀薄而灵动,触须分明,姿态翩然,用一根银链子穿着。蝴蝶谐音“福迭”,寓意福气迭至,给女孩戴,灵秀又吉祥。

    “老师傅,这三件,什么价?”杨大伟指着挑出来的平安扣、长命锁和蝴蝶佩。

    老师傅拿起来,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一下,慢悠悠开口:“同志你好眼力。这几件都是正经和田料子,老工。这平安扣,素活,但料子油润,35块。这长命锁,工细,字儿也好,40块。这蝴蝶……工最巧,料子也好,糖色匀,得50块。”

    加起来125块。这价钱在60年代绝对不算便宜,顶普通工人仨月工资。

    但杨大伟觉得值。

    他不是炫富,是想给两个孩子一份能长久陪伴、有点念想的物件。

    空间里钱和东西他不缺,但需要个合情合理的出处。

    他做出斟酌的样子,想了想,指着长命锁和蝴蝶佩:“这两件,我要了。平安扣……下次吧。” 给男孩长命锁,锁住安康;给女孩蝴蝶佩,寓意福气翩翩。正好。而且只买两件,更像是给自家孩子买的,不那么惹眼。

    “成。”老师傅也不多话,拿出两张信托商店专用的旧货发货票,用毛笔舔墨,工工整整写上品名和价格:旧青玉长命锁挂件一件,40元;旧白玉蝴蝶佩一件,50元。合计90元整。

    杨大伟爽快地付了钱。老师傅用软纸分别把两件玉器包好,递给他,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同志,给孩子戴,图个吉利。都是好寓意。”

    “谢您吉言。”杨大伟把两个小纸包仔细揣进内兜,冲老师傅点点头,走出了信托商店。

    门外阳光正好。

    他没再耽搁,上了车,吩咐司机回厂。

    下午还得盯着明天相亲会的最终准备,还有那一大摊子事等着。

    回到厂里,杨大伟没直接去办公室,先拐到了食堂后头的小屋。

    于莉正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一些单据,孩子在一旁的小摇车里睡得正香。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是杨大伟,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猪肉安排人拉回来了吗?”杨大伟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嗯,都拉回来了,放在小仓库里,安排了可靠的人看着。”于莉点点头,汇报得很简洁。

    杨大伟“嗯”了一声,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用软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过去:“这个,给孩子。信托商店淘换的,老玉,戴着玩吧。”

    于莉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包,小心地打开。

    当那枚长命锁映入眼帘时,她呼吸微微一滞。

    玉质温润,在室内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她不是不识货的人,知道这东西好看,寓意也好,更知道在这年头,弄到这么件东西,得费心思,也得花钱。

    “这……太贵重了。”她声音有些发紧,没敢立刻去拿。

    “给孩子的,什么贵不贵重。”杨大伟语气平常,像是随手给了块糖,“戴着图个平安吉利。”他走到摇车边,俯身看着里面熟睡的小脸,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蛋,眼神柔和了一瞬,“明天食堂是大场面,就看你们后勤保障了。肉管够,菜要实在,馒头要蒸得喧腾,让来的姑娘们吃好,也显得咱们厂有实力。”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于莉把长命锁小心地放在孩子枕边,那抹温润的白色衬着孩子的红扑扑的脸蛋,格外好看。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又暖又涩。

    杨大伟没再多待,又逗了孩子两下,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没一会儿,厂长李石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大伟,还有个事差点忘了跟你说。”李石自己拉过椅子坐下,“你这个学期在大学的课,期末考试还得去露个面,走个过场。知道你忙,但起码得去考一下,卷子嘛……学校那边会安排好的。”

    杨大伟一听就苦笑:“老李,你可饶了我吧。这几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书都没摸过几页,去了也是交白卷,净给学校领导添堵。”

    “知道你忙,”李石理解地拍拍他肩膀,“但该走的形式还得走。你这副厂长的学历也是个门面,以后往上走,这东西有时候还真能卡人。就去装装样子,答题嘛……会有‘重点’给你复习的,一切学校都安排妥了。”

    话说到这份上,杨大伟只好点头:“行吧,那就谢谢学校领导体谅了。到时候我去一趟。”

    “嗯,这就对了。”李石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更认真的神色,“还有件事。大伟,今天在部里,你跟大领导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有点冲了,甚至有点犯上。”

    他见杨大伟想开口,摆摆手,“我知道你是为了厂子,道理也在咱这边。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时候太直了容易吃亏。幸亏今天这位大领导胸怀宽广,看重实绩,也明白咱们的难处,没计较。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杨大伟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李石,语气很平静,透着股认真:“老李,咱们能搭班子干到现在,是缘分。当初厂子要啥没啥,最难的时候,是你带着技术硬扛,是我到处钻营找米下锅,咱们一起熬过来的。我不光是怕别人来摘桃子,更是不想让你、让大家的心血,被那些不干活只想分果子的人糟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真要是顶不住,把我撸了,我大不了回去干我的老本行,跑采购或者管食堂,照样能活。但你不一样,厂子是你的心血。”

    李石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动容。

    他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拍了拍杨大伟的胳膊:“别说这种话!什么撸不撸的!厂子是咱们一起干起来的!以后的路,还得咱们互相扶持着走。”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大伟,有件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咱们厂成立时间短,底子薄,之前上面顾不上,现在效益起来了,名气打出去了……按惯例,很快就会‘加强领导力量’。到时候,很可能会有别的副厂长调过来,或者从别处派下来。你的权,恐怕会被分走一些。这是常态,也是平衡。”

    杨大伟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老李,我明白。树大招风,厂子好了,自然有人想进来。我有心理准备。”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但就像老李说的,这是常态。

    好在,关键的财源(外汇渠道)和人脉(娄振华),还有他最大的底牌(空间),都还握在自己手里。

    “你明白就好。”李石见他神色坦然,也松了口气,“不管谁来,咱们把生产抓好,把效益稳住,把职工安顿好,根基就牢。其他的,见招拆招吧。”

    “嗯。”杨大伟应了一声。

    李石又叮嘱了两句明天相亲会他到场的时间,便起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怀里给另一个孩子的长命锁还贴着心口,微微发凉;明天一场关乎上千人“幸福”和厂子“面子”的硬仗要打;来自上面的压力刚刚暂时消退,内部权力分化的隐忧又已浮现;娄振华即将北上,香江那条线需要更谨慎地维护。

    千头万绪,如同窗外渐渐织起的夜色,缓缓笼罩下来。

    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麻烦也是一件件解决的。

    他拿起钢笔,摊开明天的工作清单,开始逐项核对。

    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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