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大伟就起了。

    昨晚从村里回来,一身疲惫,倒在炕上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会儿起来,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一个人造革手提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母亲王桂芬已经起来了,在灶台边忙活,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杨大伟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拎着包出了门。

    大嫂李秀荷和李秀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两辆车,在清晨微凉的秋风里,朝厂里骑去。

    到了厂里,办公楼前已经站了一堆人。

    梁晓第一个到,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薄毛呢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显得精神利落。

    她旁边站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一张“上海”字样的行李贴纸,看着像是新买的。

    见杨大伟来了,她笑着喊了声“杨厂长”,两个酒窝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林雪梅也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春秋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站在梁晓旁边,正低头核对手里的一张清单,见杨大伟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娄晓娥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露出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脂粉,看着不像是出差,倒像是要去开会。

    她怀里抱着一个棕色皮包。

    杨大伟去办公室取了另外一个大包,里面是这次带去广交会的样品,抗疟特效药、咖啡因、固本培元壮阳丹,都用软纸包好,塞得满满当当。

    “都到了?”杨大伟扫了一圈,把两个大包放在地上,“行,车马上来。”

    话音刚落,厂里那辆吉普车从车库方向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司机老赵摇下车窗,冲杨大伟点点头:“杨厂长,行李放后备箱。”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行李往后面塞。

    梁晓的行李箱最大,占了一半地方;杨大伟的两个包、林雪梅的旅行袋、娄晓娥的网兜和皮包,挤挤挨挨地塞进去,后备箱盖差点没盖上,老赵下来用力按了两下,才把锁扣扣上。

    行李装好了,人上车。

    问题来了。

    吉普车前排副驾驶一个座,后排两个座,一共三个座。

    可他们一共五个人——杨大伟、娄晓娥、梁晓、林雪梅、李秀兰。

    后排挤三个人已经是极限,四个人根本坐不下。

    几个人站在车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杨大伟挠了挠头,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让厂里再借一辆车,或者分批走。

    可这会儿人都到齐了,车也来了,总不能临时再去借。

    他看了看车顶,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一个人坐车顶上吧。”

    几个女人都笑了。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梁晓捂着嘴,林雪梅摇了摇头,只有李秀兰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吧,”杨大伟想了想,“你们谁体重轻,坐我腿上。前排挤一挤,能坐下。”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梁晓看了看李秀兰,林雪梅也看了看李秀兰,娄晓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杨大伟没听清,只看见李秀兰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

    最后,李秀兰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坐吧。”

    杨大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自己先坐进去,然后把腿往旁边挪了挪。李秀兰低着头,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大腿上,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怕压着他似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后排,娄晓娥坐在左边,林雪梅坐中间,梁晓坐右边。

    三个人都偏瘦,挤一挤刚刚好。

    梁晓的腿贴着车门,林雪梅夹在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娄晓娥倒是自在,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师傅,开车吧。前门火车站。”杨大伟说。

    司机老赵熟练地挂挡,松离合,给油,吉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厂门。

    出了厂区,上了大路。

    这条路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车开在上面,像船在浪里一样,左摇右晃,上下颠簸。

    杨大伟尽量保持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目光只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

    可路太颠了。

    每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沉,李秀兰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一点。

    她坐不稳,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不知道该抓哪里。

    抓车顶的扶手够不着,抓前面的仪表台太远,抓门把手又不对位置。

    最后她只好抓住了杨大伟的手臂,两只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肉里,微微有些疼。

    杨大伟没吭声。

    路越颠,她的头越低。

    起先还是抬着的,后来越来越低。

    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在他脖颈处扫来扫去,发梢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和昨天骑车载她时闻到的一样。

    杨大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然目不斜视。

    后面的三个女人也没闲着。梁晓靠着车窗,脑袋一点一点地,像是要睡着了;

    林雪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娄晓娥倒是睁着眼,目光在杨大伟和李秀兰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好在火车站不算太远。

    颠簸了大约半个钟头,吉普车终于停在了前门火车站前的广场边上。

    “到了到了。”杨大伟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秀兰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他腿上弹起来,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下去的。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谁也不看,快步走到车后面,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半天没起来。

    杨大伟也下了车。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下意识地躬了躬腰——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腿有些麻,被坐了快一个小时,血脉不通,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悄悄地活动了一下腿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快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行李。

    梁晓第一个过来帮忙,拎起自己的大行李箱,又帮林雪梅拿了旅行袋。

    娄晓娥拎着她的皮包。

    林雪梅自己拿了自己的包。

    最后剩下的,是杨大伟那两个大手提包。

    杨大伟把两个包拎下来,一个夹在腋下,一个提在手里,正要走,娄晓娥回头看了他一眼:“杨厂长,走了啊。”

    “你们先走,”杨大伟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车周围的地面,像是真的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我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

    娄晓娥没再说什么,带着梁晓、林雪梅、李秀兰,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朝候车大厅走去。

    李秀兰走在最后,步子还有些不自然,低着头,快步跟着,始终不敢回头。

    杨大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那几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候车大厅门口,等司机老赵把车开走了,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正常了。

    裤子有些皱,但还算整齐。

    他抻了抻衣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两个包换了个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步朝候车大厅走去。

    前门火车站此时人声鼎沸。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还有铁道上飘来的煤烟味。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上海方向的第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杨大伟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九点二十。离十点开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拎着两个大包,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娄晓娥她们。

    几个人已经占了一排长椅,梁晓正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椅子上当座垫;林雪梅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水;娄晓娥靠在椅背上休息。

    李秀兰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那个水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大伟走过去,把两个包往椅子旁边一放,自己坐在了李秀兰旁边的空位上。

    长椅不长,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刚一坐下,李秀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差点从椅子边上滑下去。

    杨大伟没看她,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支,抬头看见候车大厅天花板上挂着的“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盒揣了回去。

    “几点了?”梁晓问。

    杨大伟抬了抬手腕:“九点二十。还早,不急。”

    梁晓“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报纸。

    林雪梅开始给大家发水壶盖里的水,一人一小盖,说是“润润嗓子”。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候车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广播里又响起了通知,某某次列车晚点,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

    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嗡嗡的,听不太清。

    还有四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养神。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特殊的白噪音,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画面,都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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