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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章 国子监侧

    次日天光尚早,李恪便出了门。

    他换了身青灰色的半旧直裰,幞头也只戴了寻常的平头软脚样式,腰间连绦子都没系,只在袖中揣了一卷前几日从弘文馆借来的旧书。这副打扮混在长安城的市井人流中,与任何一个出门采买的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他需要这个模样——今日不是去赴谁的约,也不是去还谁的书,是要去国子监那边听一听长安城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国子监在皇城东南隅,与太庙相邻,占地极阔。李恪到时正值日上三竿,监门大开,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博士正出入其间。他顺着侧廊进了监院,没有往讲堂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东边一处僻静的偏廊。这里连着国子监的书库,平日来的人少,廊下有几株老榆树遮出一片浓荫,靠墙摆着几张供人歇脚的石凳。他挑了一张靠里侧的石凳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卷旧书——正是昨日从弘文馆借的《汉书·食货志》——翻开,将书页摊在膝头。

    从这里隔着半道矮墙和几丛冬青,正好能听到主廊方向的人声。风从东南来,把廊下那些高谈阔论的声音裹着送过来,清晰得像是坐在同一张席上。

    他低头作势看书,耳朵却张开了。

    主廊那边有几个年轻的声音正在争辩什么。语调忽高忽低,偶尔夹杂一两声笑,偶尔又压得很低。李恪听了一会儿,渐渐分辨出是四五个国子监生在那里闲谈。他们的议论从某位博士昨日的讲经内容开始,渐渐转到近来的朝局上。

    一个人声音略尖,带着几分书生意气,道:“魏王殿下那卷《括地志》你们看了没有?我前日去弘文馆翻了几页,山川沿革、州县建制,考据得极细,连前朝废置的旧县都有收录。这可不是寻常文士能做的功夫。”

    另一人接话,声音厚一些:“可不是。我听说魏王殿下府上养了三十几位编修,全是各处搜罗来的饱学之士。光是纸墨的耗费,听说每月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魏王殿下礼贤下士的名声,如今满长安都传遍了。”

    先头那人又道:“这般看重学问,将来若能……”他顿了一下,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将来若能主理文教,倒也是天下士子的福分。”

    李恪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食货”二字的注文上,手指纹丝未动。

    然后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比前两个低一些,带了些犹豫:“可我怎么听人说……魏王府里养的编修,多半是些擅长辞赋歌章的。真正做策论、谈经世致用的,却少得很。编书固然是好事,可光编书不做事……”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了袖子。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疯了?这话也敢在监里说?你不想活了?魏王如今什么势头,岂是我等妄议的。这话让有心人听去,你明日就得卷铺盖回老家。”

    那第三个声音便不再说了,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廊下一时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榆叶的沙沙声。

    李恪将这一段对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那第三个声音虽被压了下去,可他说出的那句“编书不做事”却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了——至少在这个国子监生的心里,魏王的“礼贤下士”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李恪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说话的人。将来若有需要,这粒被压下去的石子也许会重新浮上来。

    廊下的议论继续了一段,话题慢慢转向了东宫。与方才谈及魏王时的热络不同,提起太子时几个人的声音明显收敛了几分。先开口的那个人谨慎地措辞道:“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似乎不大好,我有个同窗在门下省当值,说他上次见太子入宫奏事,面色白得厉害……”

    “不是身子的事吧。”另一人接得更低,“听说太子殿下近来与东宫属官闹了几场不愉快。前几日有人看见于志宁于大人从东宫出来时脸色铁青,连车都没坐,一路走回去的。”

    “于大人那脾气,能让他脸色铁青的事,怕不是小事。”又一人补了一句,随即咳了一声,像是自觉说得太多了,把话头收了回去。后面几句便被含混的“天气热”“该添茶了”之类的话盖了过去。

    李恪翻到第二页。从方才那几句话里他听出了两件事:第一,太子在东宫内部的威信正在流失,连于志宁这样以刚直著称的老臣都开始露出失望的神色;第二,关于太子“身子不好”“面色白”的说法已经传到了国子监生耳中,这说明东宫的信息正在向外泄露——有人故意在放。谁放的?也许是东宫内部已经生出离心的人,也许是魏王一党在散播太子失德的消息,也许是长孙无忌在测试朝野对太子更换一事的接受程度。

    三股势力,任何一种都可能。李恪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辨别,但他把“于志宁面色铁青步行出东宫”这一条记在了脑中。此人将来若从东宫属官的位置上被撤换,那就是一个重大的风向标。

    榆树的影子在石凳上缓缓移动了一寸。廊下的几个人又说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闲话,有人提议去西市看新到的胡商货品,几个人便笑着应和,脚步声渐渐远了。李恪正要起身换一处地方再听一阵,另一拨从讲堂方向走出来的学生正好到了廊下。为首一人边走边大声说着什么,嗓门亮得隔着一丛冬青都清清楚楚。

    “……昨儿我碰到吴王府一个采买的人,问他吴王近况,他说殿下整日闭门不出,不是在书房里抄经就是在后院种菜。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前两年吴王在弘文馆论策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连孔祭酒都夸他'此子有风骨'。怎么坠了一回马,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他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耳朵却比方才更专注了三分。

    另一人回应道:“大概是摔怕了。从前多出风头的人,如今老实了也好,少惹是非。我听说他上回在弘文馆策论,交的卷子平平无奇,连孔祭酒都只批了句'尚平实'。这要搁从前,他能甘心?”

    先头那人笑道:“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要是他也老实呆着。这长安城里头的浑水,不是谁都能趟的。你看那些太出头的,哪个有好下场?”

    后面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老实是福”“平安是福”之类的感叹。李恪将那几段对话听完,将膝头的书卷合上,起身沿着侧廊往外走。

    今日收获不小。他听到了三样东西:第一,魏王的“礼贤下士”在部分士子心中已有微词,虽然大多数人不敢公开说,可那粒种子已经存在了;第二,东宫的颓势正在被朝野舆论悄然证实,太子失德的印象已经传到了国子监生的层面对话中;第三,关于他自己的舆论——正是他想要的。“老实了也好,少惹是非”——这句话将成为他在长安城中最好的护身牌。

    他沿着侧廊往国子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右前方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余光微微一扫,是一个站在门侧阴影处的老者。那人约莫六十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可那双眼睛——在那张老迈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薄刃的短刀,正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李恪与那老者隔着七八步远,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袍上,又移到他手中那卷《汉书·食货志》上。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微微闪了一下,像辨认出了什么。但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微微抿着,表情难以捉摸。

    李恪在那道目光下只停了一息的功夫,便自然地垂下眼帘,加快脚步从门侧走了出去。他感觉到那老者的目光追了他几步,在他背后又停了一刻,才移开。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国子监外的大街上,混入人群之中,才放慢了脚步。

    那老者的面孔有些眼熟。他在原身的记忆中翻找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对应的名字。一个能在国子监侧门出入的老儒,也许是在监中任教的博士,也许是退休后偶尔回来查阅书库的旧臣。可那双眼睛的锐利程度,不像一个寻常的老博士。那种目光带着刀锋般的穿透力,更像是曾经在朝堂上站过许多年的人。

    李恪沿着长街往西走,穿过一片闹市区的嘈杂人声,才渐渐将方才那道目光带来的微微紧绷感压下去。他在一处街角的茶棚前停了一步,买了两枚胡饼用油纸包了,继续往前走。赵虎隔了十几步远远缀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跟着。

    回到吴王府时已近午时。李恪在书房坐下,将今日在国子监听到的那些话逐条梳理了一遍,提笔记入密册。写到“魏王门下编修多善辞赋而少治策”一句时,他停了笔,看着那行字,想到了方才廊下第三个声音那半截被压回去的话。那个人说话时语气里的犹豫和迟疑,说明他不是在附和他人的观点,而是在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实情。这样的人,若给他一个合适的平台,让他不必害怕“被有心人听去”,他或许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又想起那人说话时旁边同伴扯袖子压低声说“你疯了”的场景——说明在国子监生的日常交谈中,谈论魏王的好话是安全的,谈论魏王的不足则是危险的。这种氛围一旦持续下去,所有有真才实学却不愿阿谀奉承的人都会被慢慢挤出谈论圈层,而留下的全是那些懂得“安全发言”的人。李泰若自以为满长安都是赞誉之声,那他只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他在密册的末尾补了一行:“国子监生三人:一个姓陈,声音略尖,话多而浮;一个姓张,声厚,附和者;第三个未具名,声音偏低,说'编书不做事'者,此人可留意。”又另起一行:“门侧老儒,面熟而名不记。若有再遇,须问其姓名。”

    写完之后他合上密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今日在国子监侧廊下坐的那一个时辰,他听到了许多话,但有一件更重要的东西没有听到——没有任何人提及“吴王李恪”与“储位”有任何关联。一个被所有人视为“老实了”“少惹是非”的王爷,在舆论中已经彻底失声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日光里。那丛冬青的影子在廊下随着微风晃动着,均匀而安宁。他想起方才国子监门口那双锐利的眼睛,那个枯瘦的老者看他的目光中带着的某种辨认的意味,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或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他暂时想不起那张面孔对应的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国子监侧廊听到那三个国子监生议论时,他注意到了那第三个声音所说的“编书不做事”这句话。那声音低而平,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出来的。他让赵虎去查那三个人的底细,可赵虎离开时他忘了告诉赵虎一件事——那个第三个声音说话的语速,比前两个人都慢,像是在每个字出口之前先掂量过分量。这种说话习惯,说明此人思考多于言谈,谨慎多于冲动,即便是方才那句已经“憋了很久”的话,他说出来的时候仍然选择了最低的声音和最简短的措辞。

    这样的人,可堪一用。但如何使用,还需要再观察。

    傍晚时分赵虎回来了,带着消息:“殿下,那三个人查到了。声音略尖的姓陈,名璋,是京兆陈氏旁支,去年入国子监,家资颇丰,常与魏王府门下几个文士往来。声音厚的姓张,名敬之,是河东张氏的子弟,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了,学问平平,但为人圆滑。那第三个……他当时没报姓名,但监中有人认得他,姓苏,名文简,是近年从江南来长安投学的寒门子弟,家境贫寒,在监中不甚活跃,但策论成绩一向不错。”

    李恪点头:“苏文简。”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入了密册。“陈璋与魏王府有往来,张敬之圆滑,苏文简寒门而有才气。这三个人的画像,算是齐了。”

    他搁下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庭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微微摇动,叶片的剪影在廊下的灯笼光中摇晃着。李恪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忽然又想起国子监门口那个老儒的目光。那道目光在辨认他,也在衡量他。他今日一身布衣、一册旧书、一副出门借书的寻常模样,可那老者还是注意到了他——不是注意他的衣着,而是注意他的脸。这说明那个老者认得他这张脸,至少见过。

    他暂且将这个念头搁下,起身走向膳堂。晚膳是王德备的粥,温在砂锅中。他坐下来慢慢喝粥时,王德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今日下午东宫那边又有动静。称心又出了一趟门,这回走的是正门,带着一名小内侍,往西市的方向去了。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两手空空,衣袍平整,不像买了东西。”

    李恪放下粥碗。“他出去的时候,可有人跟着?”

    王德道:“奴才让人远远跟了一段。称心在西市一处茶肆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没见有人与他说话,只是独自喝茶。茶肆的伙计说他点了壶最便宜的茶,喝了半个时辰。”

    独自喝茶,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了半个时辰。称心是太子的宠臣,东宫有上好的贡茶,他不缺茶喝,却偏偏要去西市一处普通茶肆坐半个时辰。这说明他去那地方不是为了茶,是为了等什么——或者让什么人知道他在那里。他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时两手空空,那他身上那件衣袍底下的暗袋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李恪对王德说:“那间茶肆的铺面,记下来。侧门还是正门,门口对着哪条街,左右邻着哪些铺子,都记清楚。”

    王德应声退下了。李恪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完了。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可他的思绪还落在西市那间茶肆上。一个太子的宠臣,频频出入一个不相干的市井茶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暂时读不懂这个信号的全部含义,但他知道,称心正在成为一颗越来越重要的棋子。而魏王的车驾那夜在东宫门外多停的那一盏茶的功夫,与称心那一夜从侧门出去取的袖中之物之间,一定有一条尚未被发现的连线。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来走到庭院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老槐树叶片间残留的日光余温。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月牙又细又薄,挂在枝桠与屋檐之间的空隙里,像一瓣被人掰下来的指甲。

    他轻声对自己说:“称心去的那间茶肆,要盯住。崔谧的踪迹,也要盯住。国子监那个姓苏的寒门生,将来或许能用。还有那个门侧的老儒……”他顿了一下,“若能再遇,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

    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长安城的夜色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站在这张网的某根经纬交叉点上,还没有被缠住。但他感觉到了每一根丝线的颤动。

    次日清晨,李恪正在用早膳时,王德忽然从外头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卷东西。他面色有些古怪,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殿下,方才门房老刘在打扫府门外的台阶时,在门框边缝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是被人趁夜塞进去的。用油纸包着,纸上没有署名。”

    他将那卷东西放在案上。油纸被细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打成了一种李恪从未见过的古怪结法。他放下筷子,慢慢拆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册,纸页泛黄陈旧,边角毛糙,像是从某本旧册上裁下来的几页。

    他翻开第一页时,目光猛然一凝。

    纸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长安城的地图,是安州全境的山水地形图。图中山脉、河流、城池、驿站、渡口标注得极为详尽,甚至在某些山谷和河道边沿用极细的朱笔圈出了几处像是被人特意注记过的地点。地图的边缘有一行蝇头小字,笔锋冷硬,与那块刻字石砚上的刀痕如出一辙。

    那行字写着:“安州今夏大水,此数处必溃堤。殿下若至,宜先勘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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