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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土地庙守夜

    庙祝的尸体是在第三天被人发现的。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弥漫的腐败气味格格不入。最先发现的是来上早香的张婶,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以为老人还在酣睡,走近了才看见他灰白的脸色和不再起伏的胸膛。床单上一片暗褐色的水渍,已经干了,像一幅古怪的泼墨画。

    村里人都说,庙祝是寿终正寝。他在这座土地庙守了四十三年,从青壮年守到白发苍苍,终于守到了自己入土的日子。丧事办得简单,隔壁李庄的棺材匠送来一口薄棺,几个后生抬着,在村东的乱葬岗挖了个坑,便算入土为安。土地庙空了三天,香火却意外地旺了起来,仿佛庙祝的离世反而让人们想起了这座小庙的存在。

    第四天夜里,我接下了守庙的活计。

    村主任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镇上的网吧熬夜打游戏。他电话里说,村里年轻人少,老周头不愿意干,王麻子嫌工钱低,问我能不能顶上一个月,等过了这阵子再找人。我刚辞了城里那份送外卖的工作,卡里余额只够再撑两周,便应了下来。

    “就是晚上睡在那儿,白天自由活动。”村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一个月两千。”

    “行。”

    “对了,”他顿了顿,“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屋子。”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能有什么动静?”

    “野猫野狗罢了。”他含糊地说了句,便挂了电话。

    当晚我就搬进了土地庙。庙不大,正殿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泥。两侧的厢房一间堆着杂物,另一间就是庙祝生前的住处,现在归我使用。木板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还在——不是腐败,是一种更淡、更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什么植物的根茎。

    第一夜平安无事。我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到凌晨,听着庙外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竟睡得比在出租屋里还踏实。第二天白天,我回镇上买了些泡面和矿泉水,又买了把手电筒——庙里的电路老旧,灯泡忽明忽暗的,看着吓人。

    真正的怪事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那天下午下了场小雨,入夜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我照例刷手机到十一点多,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特别,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地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走。从庙门口走到台阶下,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来来回回,步伐均匀得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我想起村主任的叮嘱,缩在被子里没动。脚步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停了。寂静中,我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低低的,含混不清,像在念经,又像在自言自语。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

    “……还我的……”

    之后便没了声息。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第二次听见鸡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天我特意去村主任家串门,想打听点什么,他却只摆摆手说:“野猫叫春呢,别自己吓自己。”

    但我分明看见他眼神闪烁,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第四天晚上,我留了个心眼。睡前检查了门闩,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在窗台上。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那脚步声准时响起,比昨天更清晰了些。我屏住呼吸,听见那沙哑的声音贴着门板说:

    “……还我的寿……还我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我抓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镜头对准窗户——窗外黑黢黢的,月光被云遮住,什么都看不清。但脚步声还在,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在窗根底下。

    我鬼使神差地凑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庙门前的青石板上。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衫——正是庙祝下葬时穿的那件寿衣。他侧对着我,我能看见他灰白的侧脸和塌陷的眼窝。他张着嘴,一开一合,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三年……一个月……零……三天……”

    他在数数。

    我猛地放下窗帘,心脏狂跳。手机还开着录像,屏幕上是黑色的窗户和隐约的树影。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而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那脚步声绕着庙走了半圈,停在厢房门口,然后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门闩没动。我睡前检查过,插得死死的。

    那声音又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直到鸡叫头遍,我才敢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汗。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村主任家,把手机里的录像给他看。他却连屏幕都没瞄一眼,只是低头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响。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老婆在里间咳嗽,他也没理会。

    “看到了吗?”我声音发抖,“庙祝……他回来了。”

    村主任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疲惫中带着一种……了然?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十多年前,庙祝不是现在这个。更早的那个老庙祝,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在庙里守了三十年,有一天夜里,忽然就疯了。”

    “疯了?”

    “他说……土地公找他讨债。”村主任又点了一锅烟,“说他偷了供品,偷了香火钱,还偷了……”他顿了顿,“偷了土地公的寿数。”

    我愣住了。“寿数?”

    “庙祝这活儿,本来有规矩的。守庙的人,每三年可以从土地公那里借一年寿数——就是把自己的命续一年,代价是替土地公守着这庙,日夜不歇。但陈伯他……”村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贪了。他不仅给自己借,还给他儿子借,给他孙子借,说他全家都该长寿。一口气借了十几年。”

    “然后呢?”

    “然后土地公就来找他了。”村主任掐灭烟,“每天夜里来,就在庙门口,跟他说:‘还我的寿来。’说了整整三个月。陈伯受不了,一天早上,人们发现他吊死在庙后的老槐树上。”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现在这个庙祝……”

    “老周。他是陈伯的外甥。陈伯死后,他自愿来守庙,说是替舅舅赎罪。”村主任叹了口气,“守了四十三年,一天没落过。”

    “那他也……”

    “也借了。”村主任点点头,“但他没贪,就借自己的。每年借一年,还三年。我算过日子,他死的那天,刚好是他该还寿的日子。”

    我明白了。“所以他现在回来了。回来还寿?”

    “也许是没还完。”村主任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土地庙尖顶,“他是寿终正寝死的,但寿数这东西,借了就得还。欠一天,就得在阴间多还一天。老周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太实诚,借了四十三年寿数,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土地庙。在村主任家凑合了一夜,第二天白天才回去收拾东西。日头很高,庙里亮堂堂的,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慈眉善目。我把泡面和矿泉水装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板床。

    床单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位置刚好在枕头旁边。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不是水渍,而是什么文字——用极淡的墨汁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笔迹:

    “莫欠寿。莫欠寿。莫欠寿。”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他还年轻。别让他来。”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停。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庙门吱呀作响,那尊土地公像的衣袍被吹起的灰尘蒙住了,我在灰尘中看见它的嘴角——

    似乎在微微上扬。

    我没再多看,背起包出了庙门。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静静地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青瓦灰墙,普普通通。庙门口的青石板上光洁如新,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我知道,今晚,那脚步声还会准时响起。佝偻的身影会在月光下徘徊,沙哑的声音会贴着门缝渗进来,数着它永远数不完的数字。

    村主任说他已经在联系隔壁县的法师了,但我不确定法师能做什么。有些债,活着欠下的,死了也得还。庙祝守了四十三年,还欠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晚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天夜里录的视频,想最后看一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打开文件,画面里是黑漆漆的窗户,录了大约三分钟,什么也没有。正当我要关掉的时候,画面最边缘的角落里,一个灰白的身影缓缓移动过去。

    他走得很慢,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衫。

    在他走过的地面上,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深深的,潮湿的,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我放大画面,看见那些脚印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白色的根须。细细的,密密麻麻的,像老槐树的根。

    视频最后几秒,那身影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比那天夜里听到的清楚一百倍:

    “三年……一个月……零……四天……”

    那是陈伯的声音。我认得,因为村主任给我看过陈伯唯一留下的遗物——一台老式录音机,里面录着他疯了之后的自言自语。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那座村子,再也没有回去。

    但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在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沙哑的声音在数数。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我离开了那座土地庙。

    我只记得临走前,村主任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三天……老周死后的那三天,庙里没人守夜。”

    他咽了口唾沫。

    “你说……那三天里,进庙上香的人……有没有……也被土地公记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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