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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残城暗流

    天蒙蒙亮的时候,卢龙塞的城门第一次没有在嘶喊中开启。

    昨夜那场巷战,把城里所有人的力气都榨干了。张虎的三千援骑接过了北门与墙头的防务,甲胄上的灰土还未来得及拍净,人却已各自归了位。城里的百姓熬了一宿,听见城外没了喊杀声,才敢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探。街上到处是暗红的血,雨水混着血水淌进阴沟,泛着铁锈似的腥气。几个胆大的妇人端着热水出来,蹲在墙根给躺着的伤兵擦脸,擦着擦着,手就抖了,眼泪砸在伤兵沾血的额头上。

    一个六七岁的娃儿在尸堆旁找人,小手扒拉着盖尸的草席,一声一声喊"爹"。有人把他抱开,他攥着那人的衣襟不松手,哭到打嗝。苏婉卿路过,蹲下给他擦了把脸,从药囊里摸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娃儿含着甜,哭声才低下去。她站起身,眼眶红了一圈,却没让自己停,转身又进了伤营。

    粮仓那边最先有了活气。张虎带来的五万斛粮草一车车推进城,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管粮的吏员举着簿子挨个点数,指尖都在颤——这城已快断顿了,昨夜巷战,伤兵和守军多半是空着肚子在拼命。粮车一进仓,城里的心先定了一半。有老兵蹲在粮垛边,伸手摸了摸麻袋上"幽州"二字,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张虎没在帅帐多歇,先去点了兵。三千援骑昨夜冲阵,人困马乏,他却一丝不苟地把人重新编了队,甲胄不整的罚去备马,刀枪卷刃的立时打磨。几个本地百姓看不过意,端了热粥出来,张虎接了碗,三两口喝净,碗底扣在墙头,对送粥的老妪拱了拱手:"粥暖,心更暖。这城,末将替大伙儿守。"老妪抹了抹眼,转身去唤更多街坊来送吃食。不过一个时辰,墙头守卒手里都多了个热乎物件,城里那点将散的劲儿,又拧成了一股。

    苏婉卿天不亮就扎进了伤营。她昨夜几乎没合眼,眼下两团青影,却仍一间间榻前走过去,挨个看伤。

    赵风坐在榻沿,敞开衣襟。胸前那道伤口翻着暗红的肉棱,边缘还凝着昨夜没擦净的血痂。苏婉卿拆开临时裹的布,眉头蹙起:"将军这伤,再深半寸就碰到肺了。"她用药水细细涤过创口,敷上草药。可药箱里那包止血草粉见了底,她掸了掸袋底,只抖出薄薄一层,勉强盖住伤口。赵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出声,只把视线落回自己胸前那道旧疤上——那是早年山里打猎留下的,如今添了新伤,新旧叠在一处。

    秦宁坐在不远处,右臂被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苏婉卿走过去,捏了捏她指尖,又按了按肘上几处穴位:"血脉还通,没坏死。但这条胳膊十日内动不得力,弓是拉不了了。"秦宁"嗯"了一声,目光往赵风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垂下,盯住自己被固定的右臂,指节无意识蜷了蜷。苏婉卿没留意,转身去下一个。

    赵云靠在墙上,左肩裹得厚实。苏婉卿替他拆了外层布查看,骨节归位处仍泛着青紫,皮下隐隐肿起。"骨膜拉伤,三日内莫要剧烈活动。"她重新包扎严实,"将军若逞强,这肩今后逢阴雨天必痛。"赵云苦笑:"只怕由不得我选。"他说着,余光扫过不远处正给赵风换药的苏婉卿,又收回——他二人之间,只余医者与伤者的分寸,从无旁的温度。

    柳三娘在里间,脸色仍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却已能撑着坐起。那条腿上了夹板,稍一动便嘶一声抽气。苏婉卿检查过刀口,换了新药:"再养半月,能下地走。"柳三娘啐了一口:"半月?够那铜面的杂碎打进来三回了。"苏婉卿没接,合上药箱。

    她又转到外间。有个小卒腹上中了一箭,箭杆早折,箭镞还嵌在肉里。苏婉卿让他咬住木棍,左手稳稳按住伤口四周,右手持镊探入,不过片刻便夹出半寸长的铁镞,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女子。小卒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她已撒了药粉封了口。又有一个老戍卒高烧不退,呓语连连,她搭脉片刻,取银针在他手足几处穴位浅刺,不过半柱香,那人额上便渗了层细汗,喘气也平了些。老医工在旁看着,低声道:"苏姑娘这手针法,老朽活了大半辈子,没几人及得上。"苏婉卿只摇了摇头,指尖还沾着那小卒的血,转身去下一个。

    老医工在一旁帮着递布,低声叹:"苏姑娘,这箱底,怕是撑不到下一场了。"苏婉卿没答,只把药箱内侧一处旧刻痕用指腹摩了摩——那是个歪歪的"苏"字,她父亲生前刻的。

    她父亲,二十年前也是幽州军中的医官。那时边事正紧,幽州一线连年烽火,她幼时跟着父亲在军中跑,闻惯了血与艾草搅在一起的气味。父亲临终前把药囊和几卷旧医书交到她手里,只说:"医者随军,便要与将士同命。"她那时当遗言听,不懂。直到昨夜在伤营灯下,她翻开父亲那卷《军中急救方》,扉页一行熟悉的小字跳进眼:"卢龙塞医案,庚申年记。"庚申年,正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她父亲,原是在这卢龙塞下,救过无数人的。

    她把书合上,没对谁说。有些话,说出来反倒轻了。

    日头爬过城墙,郭嘉在帅帐里摊开了城防图。

    张虎大步进来,甲胄还带着长途奔袭的尘色,人却精神。他在图前站定,手指点向西北:"军师,斥候刚回。铜面帅的步卒辎重,两日后到。"

    郭嘉眼皮未抬:"两日……他等的,原就是这个。"

    "还有一事。"张虎脸色沉了沉,"铜面帅遣了使去黑山。黑山部与他素来貌合神离,可这回,许是许了好处。若黑山部肯出兵,两边合起来,能有一万三。"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图上鹰嘴岭的方向:"末将冲阵时远远望见,他营里已立起了撞车的架子,木料备齐,只等步卒到了便组装。还有——他营后扎了一圈鹿角,分明是防我军夜袭。这人不光要攻,还怕被反咬一口。"

    帐中静了一瞬。赵风站在图另一侧,破虏龙纹枪斜倚脚边,手指在图上卢龙塞的位置按了按:"城内如今能上城的不够四千人。昨夜一战,折的、伤的,大半是老人。铜面帅若带齐步卒再来,单靠张将军这三千生力,未必堵得住。"

    郭嘉终于抬眼,目光在几人脸上转过一圈:"所以决战的窗口,就在两天后。他主力未到,是虚;到了,是实。我们要么趁这两日想出破法,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就硬扛他这一万三。"

    周峰在帐门口抱拳:"末将手下那批乡勇,昨夜折了一半。剩下的,胆子是有了,手生还是手生。"

    郭嘉点头:"人手不够,便不能只守城墙一处。要分兵,要算准他主攻哪道门。"他看向赵风,"将军,西城豁口仍是软肋。"

    话音未落,孙六满腿泥浆闯了进来。

    "将军,豁口又松了。"孙六喘着粗气,"昨夜那场雨,把填垒底下的土泡酥了。我今早去敲,石头底下空了一指宽。若铜面帅推撞车来撞,这豁口……撑不住一下。"

    赵风眉头拧紧。西城豁口是上一战用青石和夯土临时堵上的,本就是权宜。如今底土一松,等于城门上钉了块朽木板。

    "石料呢?"赵风问。

    孙六摇头:"东墙垛口昨夜拆了一部分填豁口,如今东墙也缺。城里能搬的石头都搬尽了,再找,只能去拆房地基。"他顿了顿,"可那是百姓的屋。"

    帐里又静了。拆房,谁都开不了这个口。

    郭嘉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不拆房。两日内,我另有计较。孙六,你先带人把豁口外层再培一层湿土,用木桩钉死,先撑住这两天。"

    孙六应声去了。

    郭嘉送走几人,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又起身往伤营去。

    柳三娘见他来,挑了挑眉:"军师也来探病?"郭嘉在榻边矮凳上坐下,脸色比纸还白,却还撑着笑:"来看看你这条腿,是不是真能养半月。"柳三娘啐道:"少咒我。"两人对了这么一句,便无话。郭嘉只是坐着,看苏婉卿忙进忙出,看满营伤号,眼底的疲惫一层层漫上来。他近年熬夜思虑过重,身子本就虚,连番血战更是耗得厉害。柳三娘瞧他脸色,把到了嘴边的玩笑咽回去,只把一件自己的外袍扔给他:"披着,帐里穿堂风凉。"

    郭嘉接了,没推辞。

    秦宁坐在伤营廊下,试着用左手去够腰间的短刀——那是她惯用的那把,如今右手废了,她想试试左手能不能拔。刀柄够到了,却使不上劲,刀只抽出半寸便滑落回鞘。她盯了那刀半晌,又抬眼往营门方向望。赵风方才被几个老卒围着说话,人已不在原处。她收回目光,把右手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冷。

    入夜,更鼓敲到第四响。

    赵风从伤营出来,胸前那道伤被夜风一激,隐隐作痛。他没回房,径往帅帐去。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他睡不着,郭嘉想必也未睡。

    果然,帅帐里烛火通明。郭嘉伏在案上,城防图铺了满桌,墨迹未干。听见脚步,他抬头,见是赵风,指了指对面矮凳:"将军也睡不着。"

    "躺着也是醒。"赵风坐下,破虏龙纹枪靠在膝边,"想听听你那'另有计较'。"

    郭嘉笑了笑,笑里带着疲色:"明面上,我们是守,他攻。可守也要守得法。铜面帅此人心细,撤到鹰嘴岭不溃,是在等步卒,也是在观我虚实。他若探得我城内空虚、药材将尽,便不会硬攻,会围。"

    "围城?"赵风眼神一凛。

    "围比攻狠。"郭嘉指尖点向图上卢龙塞外的几处水源与谷道,"他若围而不打,断我粮道、耗我药材,城里这四千人,撑不过半月。那时他再攻,不费一兵一卒。"

    赵风沉默。他懂。昨夜是血战,明日之后,怕是更磨人的死局。

    "那便不能让他围成。"赵风道。

    "正是。"郭嘉身子前倾,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我打算派细作混进他运辎重的队里,探准步卒数目与到城时辰。若数目不如传言,我们便在他主力未齐时先发制人,咬他一口;若数目属实,便只能把西城豁口彻底封死,与他耗到援军再至。"他顿了顿,"两日内,我还要做一件事——把西城豁口用撞车也撞不开的法子补上,不是石料,是别的。其二……"他目光暗了暗,"苏姑娘那边的药材,得想法子。续命丹只剩三丸,止血草粉见了底。再打一场,伤兵无药,城就不攻自破。"

    赵风想起白日苏婉卿掸药袋时那一下迟疑,心里沉了沉。

    帐外风声里,隐约有信鸽扑翅声,自城外鹰嘴岭方向来,又远远去了。两人都听见了,谁都没开口。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在平静的水面上,涟漪无声散开。

    郭嘉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城外黑沉沉的营火。火把一簇簇,仍是昨夜那般,像兽眼,明灭不定。

    "将军,"他背对赵风,声音很轻,"这两日,是卢龙塞最后的好时候了。"

    赵风也走到帐口,与他并肩。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清醒。远处敌营里,有马嘶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催着什么。更鼓又响了一声,第五响,天边已泛起一线极淡的灰。

    城头破旗在风里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这一夜,果然没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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