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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父爱如山

    刘毅正在过江堂堂口的一间办公室里忙着孟过江交代给他的任务——核算这个月堂口兄弟们的功绩和奖金。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江堂名下各个产业的收支明细,以及每个成员的功劳簿。他做事一向细心缜密,这也是孟过江信任他的原因。此刻他正拿着一支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计算着每个人应该分得的份额,浑然不觉夜色已深。

    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短信。刘毅放下笔,拿起手机一看,发件人是孟过江。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来后院一趟,有事商量。

    “堂主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刘毅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但并未起任何疑心。孟过江半夜找他谈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是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有时候是对账,有时候纯粹是叫他过去喝两杯。他想着大概是堂主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他,便合上账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后院走去。

    穿过连接前院和后院的门廊,他远远便看到后院那栋三层小楼的一楼大厅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庭院里,在草坪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看来孟堂主正在里面等他。

    “堂主,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刘毅推开一楼大厅的门,一只脚刚跨进去便开口问道。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猛然捕捉到门口侧面有一道黑影——那是一个人,一个一直静静站在门后阴影中等待的人。

    一只手臂从侧面闪电般探出,五根手指像钢筋一样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咽喉。力道之大,瞬间将他的气管和声带完全锁死,他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从脖颈处蔓延至全身。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和沙发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孟过江,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咽喉处插着一柄军刀,双眼圆睁,早已没了生息。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刘毅瞬间明白了——那条短信根本不是孟过江发的。他想反抗,双手拼命地抓向那只掐在自己咽喉上的手臂,指甲在那条钢铁般坚硬的小臂上徒劳地刮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仿佛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一只蝼蚁在撼动大树。

    然后那只手扣着他的下颌,干净利落地朝反方向一拧。咔嚓——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断裂声在大厅里骤然响起,短暂而刺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刘毅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失去了所有力量,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最后只剩下两潭死水般的灰暗。

    凌烽松开手,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弯腰将刘毅的身体平稳地放在地上,动作不轻不重,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然后他走到门口,伸手将大厅的门轻轻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扣入锁槽,将大厅内外彻底隔绝。这一切进行得干净利落,从前到后不超过十秒钟,没有惊动任何人——前院的那些过江堂弟子还沉浸在即将发奖金的兴奋中,丝毫不知道他们的堂主和军师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嘴。

    凌烽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沙发上孟过江的尸体移到地上刘毅的尸体上,眼神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淡漠,没有丝毫波澜。这两个人身为过江堂的一号和二号人物,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无辜普通人的血。过江堂能够在短短数年间从江海市地下势力中迅速崛起,本身就建立在血腥与残忍之上。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地下灰色交易,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而那些不肯就范、试图反抗的人,轻则被打断骨头,重则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

    因此,除掉孟过江和刘毅,凌烽心中没有任何波动。这两个人活着,只会祸害更多的人。更何况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无法善了——今晚即便他放过孟过江和刘毅,他们也绝不会心存感激。他们只会在恐惧消退之后变本加厉地报复,在背后寻找一切机会捅刀子。对于这种人,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凌烽不急于离开。他在大厅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痕迹逐一抹除。他检查了沙发扶手、门把手、地面——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无一遗漏。然后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和三楼,仔细查看了整栋小楼,确认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之后才放下心来。这倒是符合孟过江的作风——一个做多了见不得光的事的人,绝不会在自己最私密的空间里安装任何可能留下证据的设备。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一楼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双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仔细冲洗。在潜入这栋小楼之前,他的双手已经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膜——有了这层依附在指纹表面的薄膜,他自身的指纹不会在任何物体上留下半点痕迹。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将一切可能的残留物冲进下水道。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都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将双手擦干,又将水龙头擦拭了一遍。

    洗手间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而冷冽的眼眸,略显凌乱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本以为回来江海市之后能够告别以前的生活——不需要再去打斗,更不需要去处理任何人,可以就此过上一段平静安定的生活。和父亲相处,照顾妹妹长大,完成母亲的遗愿,或许还有可能和那个清冷高傲的未婚妻慢慢磨合。这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的、母亲也一直希望他能拥有的平凡日子。

    不曾想,他刚回来才两天的时间,就已经再次出手。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会有厮杀。即便是这座繁华鼎盛、灯火辉煌的现代化大都市,也逃不过这亘古不变的法则。如果说西伯利亚的冰原是一片荒芜的战场,那江海市就是一个披着文明外衣的丛林——在这里,弱肉强食的规则不会因为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的存在而有丝毫改变,只是变得更隐蔽、更残忍。

    倘若这个繁华的都市就是一个战场,那就战吧。他从来不怕战斗,也从不畏惧任何对手。在西伯利亚那十一年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令所有地下势力闻风丧胆的“寒虎”,靠的就是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手腕。威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靠自己打出来的。这一次也一样——既然有人不长眼地撞到他面前,那就用拳头让他们长记性。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一窝,直到所有人都记住一个名字——凌烽。

    他关掉水龙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冽而平静的模样。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洗手间,脚步声在空寂的大厅里轻轻回荡,然后随着门扉的关合,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

    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凌烽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左右。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电话铃响和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他走到吴小宝的病房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吴小宝已经沉沉地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上缠着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高云还守在他的床边,坐在一把木质靠背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但依旧是警觉地睁着。

    看到凌烽回来,高云连忙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上下打量着凌烽。他敏锐地注意到凌烽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衣角有几处细微的褶皱,是之前没有的。他动了动嘴唇想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道:“凌教官,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就是出去透了透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太重,不太习惯。”凌烽淡然一笑,走到病床边看了吴小宝一眼,轻声问道,“小宝已经睡了?”

    “他也是太累了,身上那么多处骨折,做完手术疼得满头是汗,刚才护士给他打了止痛针才慢慢睡过去。有伤在身,能早点休息也好。”高云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心疼。

    凌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高云见状连忙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凌烽一根。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各自点燃了烟。青灰色的烟雾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腾,被空调的风吹散在空中。

    凌烽当然不会将今晚所做的事告诉高云。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指间的香烟微微明灭,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淡然。对高云而言今晚或许是个不眠之夜,但对他来说,这样的夜晚在过去的十一年里经历过无数次。他并非是一个嗜血的人,但对于自己的敌人,他从来不会手软。再则,像孟过江和刘毅这一类人,双手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除掉他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高云凭着一个退伍军人的直觉,隐约感觉到凌烽刚才出去绝不是简单的“透气”。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事,心照不宣比刨根问底要好。他看得出来凌烽对吴小宝被打伤这件事极为在意,甚至在意到了一种让他心头泛起暖意的程度——他从军八年,深知一个愿意为下属出头的长官有多么难得。

    一根烟抽完,高云将烟头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捻灭,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凌教官,时间不早了,要不你就先回去吧。今晚我守在这里就行了。半夜小宝要是醒了,想喝口水、吃点东西,我在这儿照顾着就行。这点事用不着两个人在这儿耗着。你明天还要带兄弟们训练,总不能一夜不睡。”

    “好。高云,那就辛苦你了。”凌烽拍了拍高云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客气话。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和高云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彼此都懂。

    高云咧嘴一笑,站直了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凌教官你客气了。我是保安队的队长,保安部的人就是我高云的弟兄,照顾弟兄谈不上什么辛苦。”

    凌烽又叮嘱了高云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转身离开了医院。

    ……

    凌家老宅。

    凌烽打车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洒下昏黄的光。凌家老宅的铁门紧闭,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铁门,尽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梧桐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片树叶被风吹落,在月光下打着旋儿飘到青石地面上。他本以为凌家上下早已入睡,毕竟明天凌灵儿还要上学,刘梅也要早起做饭。

    然而当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却看到书房的灯仍然亮着。昏黄的灯光从书房门的缝隙中透出来,在黑暗的大厅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影。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凌振海披着一件旧外套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凌烽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凌烽,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凌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父亲。他注意到凌振海身上披着的那件外套已经很旧了,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那是母亲当年给他买的外套吗?他不确定,但这种旧物件总是和记忆缠绕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年代。

    “你还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凌振海走到凌烽面前,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儿子,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放下心来。他顿了顿,又问道,“明月公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晚饭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秦氏集团一名保安被人打伤了,臂骨、腿骨和胸骨多处折断。没有生命危险,正在医院住院治疗。”凌烽如实说道,语气简洁。

    “骨折了?”凌振海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他年轻时也是武道中人,自然知道这种多处骨折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斗殴,而是有预谋、有目的的暴力行为。

    凌烽点了点头,脸色微沉:“出手的人手段极为阴狠,除了多处骨折之外,还受了不轻的内伤。能精准地打断人的骨头却不伤及内脏,出手的人是个练家子。”

    “凌烽,你随我来。”凌振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书房走去。他的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凌烽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书房。书房里的陈设和他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书桌上依旧放着那张母亲与父亲的合影,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特有的纸张气息。

    凌振海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毛笔。他没有用钢笔,而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毛笔——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写方子必须用毛笔,一笔一划才有力道,才能把药方的精气神写进去。他蘸了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在白纸上写下一副中草药方。他的字苍劲有力,和他此刻病弱的外表判若两人,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凌家男儿特有的硬朗。

    “听说你担任了秦氏集团保安部的教官,想必你也很关心那个受伤保安的情况。”凌振海边写边说,声音沙哑却沉稳,“明天你将那个保安接到凌家武馆中调养。吴翔他们一直都在武馆那边,人手充足。凌家武馆有续骨膏,武馆里平时切磋比试,经常有被打伤骨折的情况发生,所以武馆内一直备着上好的续骨膏。我刚才写的这个方子,是凌家祖上传下来的内伤方,对于治疗内伤有着极好的功效。”

    他放下毛笔,将药方拿起来轻轻吹了吹,让墨迹干透,然后递到凌烽手中:“你把那个保安接到凌家武馆,拿着这个药方给吴翔,让他去抓几副药回来。内服这方中药,外涂续骨膏,他的伤势很快就能好转。比起在医院调养,这个法子能让他的恢复速度快上一倍不止。并且这个办法能够治标治本,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又耐心地解释道:“要论开刀动手术等其他方面,西医确实是比中医强得多,有着中医不可企及的优势。不过要论治疗内伤、续骨接筋、调养身体这些方面,西医是远远不及中医的。我们凌家是传承下来的武道世家,自古武与医就不分家。练武之人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没有一手过硬的医术怎么行?是以凌家祖上也留下了不少中医古籍,你有空可以学一学,对你有益处的。”

    凌烽接过了父亲递来的药方。泛黄的灯光下,宣纸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中仿佛承载着凌家几代人的心血和传承。他抬起头看着凌振海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到了他眼中流露而出的那抹老迈之意,也看到了他鬓角越来越密的白发——比前天他刚回来时似乎又多了几根。更重要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那份赤诚之心与厚重如山的爱。这份爱并不轰轰烈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煽情告白,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为他熬夜守门,替他写药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儿子想做的每一件事。

    父爱如山,亘古不变。这座山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却始终稳稳地立在身后,无论儿子走得多远、离开多久,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它还在那里。

    那一刻,凌烽感觉身体内的血液变得滚烫炽热起来。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的撞击,是一种他身体内流淌着的凌家男儿血液的沸腾。从小到大,他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忍受过无数次极限训练的痛苦,面对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可他从未流过一滴泪。但此刻站在这间古朴的书房里,面对这个两鬓斑白、脸色苍白、却对他始终包容与关爱的老人,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不是电话里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不是母亲叙述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会为了儿子熬夜守在书房里的父亲。

    “父亲,谢谢您。”

    凌烽心中一股热流上涌,他开口,终于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涩,却清晰而坚定。

    凌振海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他那双无论何时都稳如磐石的手陡然间剧烈颤动了起来,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书桌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但他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凌烽,嘴唇微微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用颤抖到近乎沙哑的声音问道:“凌烽,你、你刚才喊我什么?”

    “父亲。”凌烽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语气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和勉强。这两个字他曾在心里练习过无数遍,从小到大,每一次看到别的孩子被父亲扛在肩上,每一次在训练营里累到极点想要放弃却想到母亲的脸,每一次在午夜梦回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他都在心里喊过这两个字。但真正说出口,这还是第一次。

    “哈哈——”

    凌振海忍不住大笑而起。那笑声洪亮而豪迈,在深夜的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梧桐树上栖息的一只夜鸟,扑簌簌地飞向月空。他笑着笑着,眼角猛地湿润了起来。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动着晶莹的光芒。他伸出颤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凌烽的肩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二十五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和无法言说的父爱。

    “好,好,为父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凌振海朗声笑着,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润,连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有一股新的生命力注入了这具被病魔掏空的身体。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欣慰的泪,喜悦的泪,是积压了二十五年的所有情感在这一刻决堤的泪。

    凌烽看着父亲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喊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能让父亲如此高兴、如此激动。他本以为这两个字只是一个称呼,一个血缘上的确认,却没想到对父亲而言,这两个字意味着二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响,意味着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孩子终于愿意承认他,意味着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凌烽,时候不早了,你忙了一晚上,回房间休息吧。”凌振海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仍然有些激动,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满是叮嘱的意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养足精神。”

    “好,您也早点休息。”凌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张药方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凌烽离开后,书房的灯依旧亮着。凌振海独自站在书桌前,将那一直摆在桌面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相框拿了起来。泛黄的照片上,那个温婉秀丽的女人正依偎在年轻时的他怀中,笑容温暖而幸福,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曾降临在她身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相框上那女人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一遍又一遍。两行浊泪顺着他的眼眶无声滑落,滴在相框的玻璃面板上,洇开细小的水花。他又是笑又是愧疚地对着照片低声诉说,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硬生生地扯出来的。

    “若兰,你听到了吗?咱们的儿子终于叫我一声父亲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了。我凌振海有生之年能够听到凌烽亲口喊的这一声父亲,就是现在走了也死而无憾啊。”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照片上若兰的笑脸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深沉到骨髓的愧疚与忏悔。

    “若兰,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子,让你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独自抚养凌烽长大,受尽了苦。你怪我吗?一定是怪的吧——怪我当年把你送走,怪我让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但若兰你放心,往后,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在凌烽身上重演。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希望凌烽能够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不再被卷进上一代的仇恨和厮杀。我一定会完成你这个愿望,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他周全。”

    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书房,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地碎银。夜风轻轻吹过,翻动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古籍,发黄的书页哗哗作响,像是在替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做出无声的回应。相框里的女人依旧笑着,温暖如春,仿佛在说——我知道,我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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