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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梳子

    那天下午沈念安给沈澈剪了指甲。

    她坐在沙发边缘,沈澈坐在她腿上,小脚丫搭在她的膝盖,趾甲剪在手指间搁了三分钟才落下去。第一下她就剪深了,沈澈喊了一声痛,她低头看,没有血。但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泡在冰水里攥了太久。

    对不起。

    她把剪子放下,用手掌把沈澈的脚趾包住,捂了一会儿。孩子的脚是凉的,她自己的手心也是凉的。两块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捂了半天也没捂热。

    沈澈从她腿上滑下去,光脚跑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六岁小孩的眼神——她记得。上一世她吼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看的。再上一世他把脸埋进水里的前一秒也是这么看的。一种说她不出哪里不对的眼神,皱巴巴的,像在犹豫该不该怕她。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暗斑还贴在腕骨旁边,颜色比早晨深了一点,边缘浮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样的灰影。她把手指轻轻按上去——不疼。但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皮肤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同步回按她。

    傍晚沈珩放学回来了。

    他把书包甩在玄关地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沈念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电视没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菜谱,沈澈的积木散在地毯上。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有人刚走。

    沈澈呢?

    睡了。沈念安的声音有点哑,今天在幼儿园说困,午饭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珩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他盯着沈念安看了几秒,视线落在她左手袖口处。

    手。

    沈念安没动。沈珩站起来,绕到沙发侧面,弯腰,伸手把她的左手从膝头拿起来。少年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触感是干燥的。他托着她的手背,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大拇指轻轻拨开她蜷着的指头,把那块暗斑完整地露出来。

    比早上大了。他说。

    沈念安低头。确实大了。拇指盖变成了两枚拇指盖并排的大小,边缘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微微卷起,中间泛着一点浑浊的白。暗斑里的纹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淤青,能隐约看见几根细线一样的分支在皮肤下面延伸,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须扎向腕骨深处。

    疼吗?

    不疼。

    沈珩的拇指在那块斑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皮肤凹陷下去,松手,弹回来。暗斑里的白色部分晃了晃,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沈珩放开她的手,坐回对面。他把水杯拿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你上午说的陈姨,他说,她长什么样?

    沈念安想了想。

    白头发,短头发。七十岁左右。穿灰衣服。说话很慢——

    不是。沈珩打断她,我说长相。

    ……脸是圆的。皱纹很多。眼睛——

    眼睛什么颜色?

    沈念安张开嘴,又闭上。她记得陈姨的眼睛很亮。什么颜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暗斑里的那棵倒树正慢慢静下去,根须一点一点沉回皮肤深处。

    黑的。她说。

    沈珩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平铺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打印的字体,物业的抬头,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1602室住户信息:业主方桂珍,女,生于1952年,于2021年因病去世。该户现空置,无亲属登记。

    沈念安看着那张纸。2021年,三年前。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翻回去,盯着方桂珍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从哪拿的?

    物业。沈珩把纸条收回来,重新叠好,塞进口袋。我说家里漏水,要看对门管道。前台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户上蒙了一层薄灰,暮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窄窄的暗影。

    我没见过她。他说,从搬来到现在,一次都没见过。但你每天早上出门送沈澈的时候,会对着那扇门说陈姨早。

    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我早上——

    你会说。沈澈也会说。你们两个每天早上出门,都会转身对着一扇锁死的门打招呼。我在猫眼里看过,那门上的灰没被动过。

    沈念安站起来。她走到玄关,推开门,走廊的灯亮了。

    1602的门关着。防盗门上的福字卷着角,铁皮上蒙了一层均匀的灰,门把手上也全是灰,厚厚的一层,没有指纹,没有擦痕,门缝里塞着一小团发黄的广告纸,边缘被灰尘压得服服帖帖。没有人开过。没有人碰过。

    她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锁好。沈珩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浇在手腕上,那块暗斑被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边缘的灰色绒毛在水里轻轻浮动。

    她抬头看镜子。水雾还没上来,镜面清亮亮的,映出她的脸——头发乱了一点,眼眶下面浮着一层淡青,嘴角抿着。

    镜子里的人没有笑。镜子里的人表情和她一样,抿着嘴,眼睛空落落的。镜子里的人忽然抬起右手,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从额前往后拢了一下。沈念安抬右手拢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镜子里的人换了左手。

    她拢头发的动作变了——手指从后往前梳,指尖贴着头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用一把不存在的梳子梳头。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

    她抬头。

    镜子里的人还在梳头。用那只没有抬起来的左手,一下,一下,从后脑勺梳到额头。她的头发被拢起来又散开,拢起来又散开,动作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教她做。

    沈念安把左手抬起来。她看着镜子里——镜中人的左手也抬起来了。但动作差了一拍。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在往下梳了。她往下梳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开始下一轮了。

    她在镜子里看见两个自己。一个在做动作,一个在做动作的前一秒。

    她把手放下来。镜子里的手也放下来。差的那一拍消失了。

    但她的头发——镜子里的那个她的头发——比她现在多了一绺。额前垂下来一缕,是黑的,很黑,黑得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念安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是干的,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

    镜子里的那缕湿发贴在那张脸上,贴了很久。

    沈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珩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灯亮着,沈澈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她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沈澈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把东西在玩。

    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旧得发黑,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头发。

    哪来的?沈念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梳子举起来晃了晃。梳齿间的白头发飘了一下,缠在缝隙里没掉。

    陈姨给我的。他说,她说,妈妈要用。

    沈念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她伸手去拿那把梳子,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沈澈。

    是另一个孩子。

    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床上,脚悬在床沿外面晃,手里也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木梳。那孩子抬起头看她,脸是模糊的——她拼命想看清,但那张脸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五官化开了,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沈念安从口型上读出来了。

    她说:妹妹。

    沈念安猛地松开手。梳子掉在床上,弹了一下,齿缝里的白头发散开几根,缠在沈澈的手指上。

    妈妈?沈澈把梳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她。你的。陈姨说是你的。

    沈念安盯着那把梳子。木头发黑,表面被摸得很光滑,手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认识那个字。

    清。

    她伸手接过来,把梳子攥在手心。暗斑正好贴在梳子背面,皮肤和木头挨着的地方忽然发烫。她从掌心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是脉搏。木头里有脉搏,一下一下,跟她左手上的跳动是同一个节奏。

    沈澈,她说,陈姨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

    刚才你在睡觉。

    沈澈歪了歪头,把被子拉起来盖**盖,两只手按在棉被上。他想了想,说:可是她来了呀。她坐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尾的矮凳。她让我不要吵醒你。她说你在浴室里照镜子,照很久了。

    沈念安回头看卧室门。走廊灯还亮着,浴室的方向透出一片白光。她记得自己从浴室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沈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往被子里缩下去。他把下巴埋进被沿,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棉布里透出来。

    她没走呀。她还在梳头。

    沈念安猛地转头。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水汽一样的雾,但她的视力在那一瞬间清晰得可怕——她看见窗户外面,走廊尽头,那扇锁死的防盗门。门缝里。

    有人在梳头。

    白头发。短头发。一把黑色的木梳。一下,一下,从后往前。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整面墙壁的视野死角,她没有看见人,但她看见了那把梳子的影子在门缝里动。

    一下。

    一下。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碰到窗帘的时候,玻璃上的雾气忽然散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走廊灯灭了,漆黑一片。

    她转过身。沈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细软,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梳齿上掉下来的白头发。

    暗斑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把梳子。木头的手柄上,那个清字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边缘还是新的,木屑都没有干。

    那行字写着:

    她叫沈清。你该记得她。

    沈念安攥紧梳子,木头的棱角硌进她手心。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再上一世,三辈子她都做过同一个梦——梦里有把梳子,有段摇篮曲,有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叫她妹妹。她从没在意过。那只是梦。

    可她现在手里的这把梳子是湿的。

    齿缝里,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冰凉的水,落在她手背上,落在暗斑正**。每一滴落下去,暗斑就张开一点,像一张嘴在喝水。

    她听见水声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

    咕噜,咕噜。

    有人在洗澡。

    半夜两点。

    那间锁死了三年的浴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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