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花在值得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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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刘胜利也是活该，你说你惹谁不好，去惹一个部里挂了号的人。”
“何止挂号？人家那是部里的宝贝疙瘩。你没听广播说吗，专项调配，那是怕人跑了才给配的车。”
一个中年女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了半天，扭头跟旁边的人说。
“我就说嘛，人家陈工那种人，能干出以权谋私的事？你看看那成绩，日产五十吨，成品率百分之百——这种人要是搞特殊，他值那个特殊。”
“得了吧，人家压根没搞特殊。车是部里的，油是部里的，跟厂里一分钱关系没有。刘胜利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瞎咧咧。”
“活该。”
“活该加一。”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薪资降一级半年，加上福利全砍，里外里少拿小两百块。他媳妇那个脾气，回家不得把他腿打折？”
人群里传出一阵笑声。
陈建国也在人群外围站着。他没往前挤，就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两张纸，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
同一时间，一车间。
陈卫东蹲在一台老旧的C616前面，左手举着个手电筒，右手拿着卡尺，正在量导轨的磨损间隙。
李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完的机床档案。
“陈工，广播您听见了吧？”
“嗯。”
陈卫东头都没抬，把卡尺上的数读了一遍，报给李伟：“左导轨，0.12。记下来。”
李伟赶紧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忍不住说：“刘胜利那个处分，五条，够狠的。厂里好几年没下过这么重的处分了。”
陈卫东把手电筒换到右手，探进导轨底部照了照。
“右导轨，0.09。”
李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看出来了，陈卫东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不是装的，是从头到尾就没把它当回事。
李伟想了想，好像也正常。
一个能让冶金部副部长亲自拍板配车的人，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万美金创汇成绩的人，一个让一机部七个研究员心服口服喊“陈工”的人。
会在意一个车间工人在食堂里说的几句酸话？
那就跟大象不会在意脚底下蚂蚁打架一样。
不对，陈工说了不让用比喻。
那就是——不在一个层面上。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卡尺递给李伟。
“这台C616的状态比我预想的好。磨损主要集中在左导轨和进给丝杠，主轴还行。”
“那改造难度不大？”
“不大。三天够了。”
李伟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个数，合上本子。他看着陈卫东已经走向下一台机床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事。
广播里播的那些数字——日产五十吨，成品率百分之百——那只是目前改造完的几台机床的成绩。
厂里总共还有二十多台没动。
等全部改完……
李伟不敢往下算了。
他小跑着跟上去。
陈卫东已经蹲在下一台机床前面，又掏出了卡尺。
“陈工，下一台什么型号？”
“1К62，第三批的。你把它的维修记录找出来，重点看主轴轴承的更换时间。”
“好。”
车间外面，伏尔加停在路边，小张靠在车门上等着。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从车间的高窗照进来，落在陈卫东蹲着的那片地上。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李旗峰处理刘胜利，不是因为替他出气，是因为李旗峰自己害怕。冶金部的人被当众泼脏水，这事要是传上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刘胜利，是厂领导。
所以处分下得又快又重，比他预想的还狠。
至于杨厂长为什么没出面，让李旗峰来干这个活——那也不难猜。杨厂长要唱红脸，李旗峰唱白脸。一个对外展示轧钢厂重视人才的姿态，一个对内杀鸡儆猴。
这些弯弯绕绕，陈卫东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掺和。
他的时间，只花在值得花的事情上。
眼下最值得的，是面前这台机床。改完它，轧钢厂的特种钢产线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李旗峰是在一车间找到陈卫东的。
那时候，陈卫东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C616车床的底座下面，拿着个小镜子和手电筒，在看主轴箱底部的漏油情况。
李旗峰站在旁边，看着陈卫东裤子上沾的油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喊“陈工”，显得太生分。喊“卫东”，又觉得不够尊重。
他犹豫的这几秒，陈卫东已经从下面钻了出来，把镜子随手递给旁边的李伟。
“油封老化，问题不大，换一套就行。”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才看见李旗峰，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副厂长。”
“哎，陈工。”李旗峰连忙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中午的事，我听说了。”
陈卫东没接烟，只是看着他。
李旗峰有些尴尬，把烟又收了回去，干咳两声。
“刘胜利这个人，思想觉悟有问题。我已经让广播室发了通报，全厂批评，处分也下了。这事，是我们厂里管理不到位，让您受委屈了。”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陈卫东把手上的油污在破布上擦干净，淡淡开口：“谈不上委屈。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每天接我爸下班。”
李旗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陈卫东揪着这事不放。
“陈工，您看您说的。”李旗峰赶紧接话，“那哪能一样？您这是顺路捎带一下家里长辈，人之常情嘛！谁家还没个老人？刘胜利那是断章取义，恶意攻击。”
他把事情往“顺路”和“孝顺”上引，刻意淡化“公车私用”的性质。
“厂里研究过了，这事不能让您白白受了闲话。这样，厂里从招待费里出二百块钱，算是给您的精神补偿，您看……”
陈卫东打断了他：“李副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补偿就不用了。”
李旗峰心里一紧，摸不准陈卫东的意思。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
陈卫东看着他，忽然问：“李副厂长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刘胜利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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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女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了半天，扭头跟旁边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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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人家压根没搞特殊。车是部里的，油是部里的，跟厂里一分钱关系没有。刘胜利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瞎咧咧。”
“活该。”
“活该加一。”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薪资降一级半年，加上福利全砍，里外里少拿小两百块。他媳妇那个脾气，回家不得把他腿打折？”
人群里传出一阵笑声。
陈建国也在人群外围站着。他没往前挤，就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两张纸，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
同一时间，一车间。
陈卫东蹲在一台老旧的C616前面，左手举着个手电筒，右手拿着卡尺，正在量导轨的磨损间隙。
李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完的机床档案。
“陈工，广播您听见了吧？”
“嗯。”
陈卫东头都没抬，把卡尺上的数读了一遍，报给李伟：“左导轨，0.12。记下来。”
李伟赶紧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忍不住说：“刘胜利那个处分，五条，够狠的。厂里好几年没下过这么重的处分了。”
陈卫东把手电筒换到右手，探进导轨底部照了照。
“右导轨，0.09。”
李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看出来了，陈卫东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不是装的，是从头到尾就没把它当回事。
李伟想了想，好像也正常。
一个能让冶金部副部长亲自拍板配车的人，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万美金创汇成绩的人，一个让一机部七个研究员心服口服喊“陈工”的人。
会在意一个车间工人在食堂里说的几句酸话？
那就跟大象不会在意脚底下蚂蚁打架一样。
不对，陈工说了不让用比喻。
那就是——不在一个层面上。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卡尺递给李伟。
“这台C616的状态比我预想的好。磨损主要集中在左导轨和进给丝杠，主轴还行。”
“那改造难度不大？”
“不大。三天够了。”
李伟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个数，合上本子。他看着陈卫东已经走向下一台机床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事。
广播里播的那些数字——日产五十吨，成品率百分之百——那只是目前改造完的几台机床的成绩。
厂里总共还有二十多台没动。
等全部改完……
李伟不敢往下算了。
他小跑着跟上去。
陈卫东已经蹲在下一台机床前面，又掏出了卡尺。
“陈工，下一台什么型号？”
“1К62，第三批的。你把它的维修记录找出来，重点看主轴轴承的更换时间。”
“好。”
车间外面，伏尔加停在路边，小张靠在车门上等着。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从车间的高窗照进来，落在陈卫东蹲着的那片地上。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李旗峰处理刘胜利，不是因为替他出气，是因为李旗峰自己害怕。冶金部的人被当众泼脏水，这事要是传上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刘胜利，是厂领导。
所以处分下得又快又重，比他预想的还狠。
至于杨厂长为什么没出面，让李旗峰来干这个活——那也不难猜。杨厂长要唱红脸，李旗峰唱白脸。一个对外展示轧钢厂重视人才的姿态，一个对内杀鸡儆猴。
这些弯弯绕绕，陈卫东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掺和。
他的时间，只花在值得花的事情上。
眼下最值得的，是面前这台机床。改完它，轧钢厂的特种钢产线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李旗峰是在一车间找到陈卫东的。
那时候，陈卫东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C616车床的底座下面，拿着个小镜子和手电筒，在看主轴箱底部的漏油情况。
李旗峰站在旁边，看着陈卫东裤子上沾的油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喊“陈工”，显得太生分。喊“卫东”，又觉得不够尊重。
他犹豫的这几秒，陈卫东已经从下面钻了出来，把镜子随手递给旁边的李伟。
“油封老化，问题不大，换一套就行。”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才看见李旗峰，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副厂长。”
“哎，陈工。”李旗峰连忙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中午的事，我听说了。”
陈卫东没接烟，只是看着他。
李旗峰有些尴尬，把烟又收了回去，干咳两声。
“刘胜利这个人，思想觉悟有问题。我已经让广播室发了通报，全厂批评，处分也下了。这事，是我们厂里管理不到位，让您受委屈了。”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陈卫东把手上的油污在破布上擦干净，淡淡开口：“谈不上委屈。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每天接我爸下班。”
李旗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陈卫东揪着这事不放。
“陈工，您看您说的。”李旗峰赶紧接话，“那哪能一样？您这是顺路捎带一下家里长辈，人之常情嘛！谁家还没个老人？刘胜利那是断章取义，恶意攻击。”
他把事情往“顺路”和“孝顺”上引，刻意淡化“公车私用”的性质。
“厂里研究过了，这事不能让您白白受了闲话。这样，厂里从招待费里出二百块钱，算是给您的精神补偿，您看……”
陈卫东打断了他：“李副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补偿就不用了。”
李旗峰心里一紧，摸不准陈卫东的意思。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
陈卫东看着他，忽然问：“李副厂长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刘胜利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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