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7章 女帝末路（三）
“九死而不悔，虽万千人，吾往矣！”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依旧坐在自己的皇位之上。
陈绍嗤笑一声。
“二十万北莽男儿，死无葬身之地。”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剜心。
“云中城下、宁武城头、卧龙谷里，你赫连云霓带着他们出来的时候，说去多少人带回去多少人，如今你身后还剩几个？”
赫连云霓身子一僵。
“就为了你一个人的春秋大梦。”
“这还不悔？”
“你和我那便宜爹有什么区别？”
“当年陈渊带着五十万大军北上，说要踏平草原，五十万人葬身，他却毫无愧疚，你今天和他简直一模一样。”
“不！”
赫连云霓果断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好大喜功不知兵，他拿五十万人的性命给自己脸上贴金，如今你二十万铁骑南下，除了云中城装点得花团锦簇，千里焦土，万家坟冢，你和他，哪里不一样？”
“不！”
赫连云霓再次摇头，“陈渊岂能和我相提并论，他打北莽，为的是他陈家的皇位，为的是他自个儿的面子，为的是青史留名。”
“但是我...我赫连云霓，从草原北边杀回王庭的那天起，想的就是一件事。”
“草原和中原，打了几百年，你杀过来，我杀过去，今天你抢我几百头羊，明天我劫你几个村子。”
“草原人冬天冻死牛，中原人荒年饿死人。”
“两边都苦，两边都觉得自个儿苦，都觉得对面是畜生。”
“我统一草原，不是为了当什么女帝，我是想，草原上不能再有几十个部落互相砍了。”
“而别人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只有我能把刀收拢在一只手里，往一个方向砍。”
“二十万人跟着我南下，他们不是为了抢几个银子几匹绸缎，他们是信了我那句话：这一仗打完，草原和中原，再不用打来打去了。”
“所以你说，九死而不悔，我悔什么？”
她转过脸看着陈绍，眼眶里还有泪光，可更多的是倔强。
“我后悔的是我打输了，我当初就应该抛弃陈渊直接抓到你！”
女帝想起那日，他一枪把陈渊挑下马车，而对骑驴疯狂逃窜的陈绍没有半点兴趣。
那个时候，陈绍还只是一个无名的废物皇子。
赫连云霓刚刚以五万破五十万，看他一眼都觉得是看得起他。
可谁成想...
今日竟然在此人面前一败涂地！
昔日龌龊不足夸，陈绍没有接这个话头。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补。”
赫连云霓同样不想再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成王败寇。
“陈绍，你打算怎么处置草原？”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草原上的人，最怕什么？”
赫连云霓想都没想：“白灾，冬天一场大雪，牛羊成片冻死，人跟着饿死，再就是黑灾，旱得草都长不出来。”
“那你们现在怎么防？”
“怎么防？没法防。”
赫连云霓苦笑，“赶着牲口往南走，走到哪算哪，走不动的，就留在雪里。”
“所以你们年年南下抢。”
“不是你们天生爱杀人，是你们的活法太脆，一场雪就能灭一个部落，你赫连云霓再能打，打得过老天爷？”
“草原不能开成农田，这我知道。”
“你草原上那些地，土层薄、风大、水少，硬开垦，三年就沙化，到时候连草都长不出来，别说种粮。”
赫连云霓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还懂这个？”
“朕什么不懂？”
陈绍深深地看着她，“赫连云霓，我见过一个世界，我比你有经验，我比你强的一点，就是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以你不能跟我争。”
“任何和我争的人，都要死于剑下！”
“不说这些，我在京城有格物院想来你也听说过，就是专门研究这些，在这世界上被称为奇技淫巧的东西。”
“什么地适合种，什么地适合牧，什么地种三年得歇两年，都只是其中之一。”
“格物院...”
赫连云霓是知道的，只不过之前压根没有在乎。
中原之地，净整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诗会茶话会曲水流觞的，格物格物，对着一根竹子真的还能格出真枪真刀？
她是不信的。
北莽信奉的是力量，谁的力量大谁就是勇士，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王庭之主。
如今听陈绍说，这种高大上风雅的地方竟然还研究种地，这让她眼中一亮。
“格物院，到底是格什么呢？”
“格强国富民的真理，格让天下人吃饱饭的道路。”
“那么厉害...你去哪找那些人才？”
“这也是你不如我的地方，这些人才，不是你在云中城专门找的什么教书大儒，才子佳人，是真正能够做事的人。”
“他们可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可能是乡下给母猪配种的村医，或者是终日烟熏火烤的铁匠...总之，但凡能够有用的人，朕都会不拘一格降人才。”
赫连云霓闻言，和那些京城大儒并没什么两样，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怪他们，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她沉默了半晌，嘴唇颤抖，如鲠在喉。
“草原怎么治，我也可以给你交个底。”
“第一，分地，分给牧民。”
“一户人家，按人口和牲口数划一片草场，归自己管，草场是自己的，他才会爱惜，才会轮着放牧，不会往死里啃。”
“第二，圈养。”
“秋天打草，晒干了垛起来，冬天雪封了山，牲口有得吃，再教他们搭暖棚，羊羔牛犊冬天冻不死，成活率能翻一倍。”
“第三，打井。”
“格物院有找水的法子，看地形看草色看蚂蚁窝，能找到浅水层，打一口井，周围几里地的草场都能用。”
“第四，兽医。”
“大炎有本神书，叫做《赤脚医生》，什么病用什么草，怎么灌药怎么接生，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五，畜产品。”
“你们现在卖羊卖牛，活牲口赶着走几百里，到地方掉一半膘。”
“格物院可以研究出奶粉肉干皮毛加工的法子，一头羊，肉做成干，皮鞣好了，毛纺成线，能多卖三倍的价，牧民能活了，还用去抢吗？”
“第六...”
陈绍洋洋洒洒讲了一堆富强草原之法。
赫连云霓越听眼睛越亮，“格物院如此强大...”
“不是格物院强大，是真正扎根于一线生活的百姓们强大！”
“你说的这些，要多少年？”
“十年！”
“十年之内，草原上每一个旗，都要有兽医有暖棚有水井。”
“二十年，会有草原直通京城的高速路，草原孩子也能像京城孩子一样，读书认字。”
“二十年...”
这可能吗？赫连云霓心中反问一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的确不错，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准备如何处置草原之人...”
她有战败的觉悟，如今草原就是陈绍的案板鱼肉。
“草原之人有两条路。”
“第一，愿意按照我刚刚所说的，便是我大炎子民。”
“第二条路，不愿意归降，不服大炎管制的，包括那些打秋风习惯的，不肯放下弯刀之人。”
“唯杀而已。”
“草原上的人，愿意过好日子的，我给他们路走，可谁要是还想拉着一帮人南下抢粮、杀人放火，那就是我大炎的敌人。”
“对待敌人，赫连云霓你应该也有经验。”
赫连云霓并没有反驳。
换做是自己一样，一边杀一边安抚。
大势面前，由不得心慈手软。
今天陈绍放过一个头人，明天他就能蹬鼻子上脸带着几百人抢村子，后天就会又冒出十几个部落互砍。
沉默了一会儿，赫连云霓忽然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大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在发癔症。”
“但我陈绍这辈子，就想干这一件事，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换一种活法。”
“我见过一个地方，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陈绍目光看向远方，带着唏嘘。
“那里男女平等，每个人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而不是如何活命。”
这点，赫连云霓倒是没有太多反应，这也是她所想象的世界。
“那里会有疫苗抗生素，公共卫生，会让人均寿命提升到60以上。”
“什么！”
赫连云霓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代别说草原，就是中原，人均寿命能超过三十，她能吃...
六十！开什么玩笑！
“你没见过，不代表就不可能。”
“那里有九年义务教育，有社会保障，有人性的制度...”
陈绍还是第一次给人讲述前世之事，以前是为画饼是为收买人心，但这次，却是自豪的娓娓道来。
从出行到通信，从医疗到照明...
“这里靠天时，靠身份，靠宗族，我们靠机器，靠组织，靠规则。”
“所谓神仙术不过是工程法，所谓命该如此，不过是可以想办法。”
“甚至，连皇帝都可以没有，或者说他和知府等官职并无区别，也是要轮换的。”
“什么！！！”
这句话，直接震碎了赫连云霓的三观。
皇帝是天子，祭祖、颁历书。
做皇帝不一定意味着掌权，但一定意味着天命所归。
哪怕是傀儡，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她第一反应是，听不懂。
皇帝都可以没有？
死了？绝嗣了？被权臣篡了？天下分裂了？还是你疯了？
皇帝没了的替代方案，大多是：换一个皇帝、权臣摄政、诸侯共主、外族入主、割据称王。
并且陈绍可是中原人，是汉人。
汉人讲什么？
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礼崩乐坏，天下将乱！
若无天子，谁奉天命？谁正人心？谁统百官？
还交不交皇粮？还服不服徭役？谁修水利？谁平盗匪？灾年谁赈济？打仗谁调兵？
没有皇帝，兵权归谁？将军听谁的？粮饷谁发？
没有天子，路引谁发？关卡谁管？契约告到哪？盗匪谁剿？
这些都是问题。
但陈绍刚刚说的天马行空，已经让她本能的不敢质疑。
所有的疑问化成了一句话。
“没有皇帝，天下不乱了？”
“不乱。”
陈绍正色道：
“有法律。”
“法律写在纸上，天下人人人得见。”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犯法，也要和百姓一样判刑，没有人能一句话就让人掉脑袋，也没有人一句话就免了别人的罪。”
“这不就是...”赫连云霓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想说，这不就是没王法了？”
陈绍替她说，“恰恰相反，这才是真正的王法。”
“以前你们草原上的王法，是你赫连云霓一个人的王法，你高兴了，大赦天下，你恼了，屠城。”
“你的王法，跟着你的心情走。”
“可写在纸上的法律，不跟谁的心情走，它跟道理走。”
“届时，军饷由国库发，调兵需走法定程序，官员考试、考核、任免、俸禄标准化，建立独立或半独立法院，普通人可以告官，先试点地方自治或地方议会，皇庄，内库，专卖收入都会逐步变成国家财政。”
“当然...这是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时间。”
“你可能消化不了，但你在临走之前知晓这些，也算...造化吧。”
这句话，是在告诉赫连云霓的下场。
后者显然也本就没想活，听到这话，置若罔闻。
赫连云霓看了他很久。
“陈绍，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疯。”
“疯不疯的，看最后做成什么样。”
“一个废物皇子能打败你赫连云霓，是不是做梦？大炎能灭了黄巾、平了藩镇、把北莽赶回草原，是不是做梦？你我今日能站在这卧龙山顶上，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是不是做梦？”
“梦都是人做出来的。”
“一个梦，然后一步一步把它变成真的，现在，我要带着几千万人一起做这个梦！”
“这就是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放在这个时代，绝对不是哦，一个好词，就能概括的。
而绝对是世界观被掀翻。
“天下大同...”
赫连云霓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忽然发现它比千古一帝要沉重得多得多...
“不要觉得这是痴人说梦，我陈绍来到这里，就想干这件事。”
“大家都坐到一块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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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剜心。
“云中城下、宁武城头、卧龙谷里，你赫连云霓带着他们出来的时候，说去多少人带回去多少人，如今你身后还剩几个？”
赫连云霓身子一僵。
“就为了你一个人的春秋大梦。”
“这还不悔？”
“你和我那便宜爹有什么区别？”
“当年陈渊带着五十万大军北上，说要踏平草原，五十万人葬身，他却毫无愧疚，你今天和他简直一模一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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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好大喜功不知兵，他拿五十万人的性命给自己脸上贴金，如今你二十万铁骑南下，除了云中城装点得花团锦簇，千里焦土，万家坟冢，你和他，哪里不一样？”
“不！”
赫连云霓再次摇头，“陈渊岂能和我相提并论，他打北莽，为的是他陈家的皇位，为的是他自个儿的面子，为的是青史留名。”
“但是我...我赫连云霓，从草原北边杀回王庭的那天起，想的就是一件事。”
“草原和中原，打了几百年，你杀过来，我杀过去，今天你抢我几百头羊，明天我劫你几个村子。”
“草原人冬天冻死牛，中原人荒年饿死人。”
“两边都苦，两边都觉得自个儿苦，都觉得对面是畜生。”
“我统一草原，不是为了当什么女帝，我是想，草原上不能再有几十个部落互相砍了。”
“而别人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只有我能把刀收拢在一只手里，往一个方向砍。”
“二十万人跟着我南下，他们不是为了抢几个银子几匹绸缎，他们是信了我那句话：这一仗打完，草原和中原，再不用打来打去了。”
“所以你说，九死而不悔，我悔什么？”
她转过脸看着陈绍，眼眶里还有泪光，可更多的是倔强。
“我后悔的是我打输了，我当初就应该抛弃陈渊直接抓到你！”
女帝想起那日，他一枪把陈渊挑下马车，而对骑驴疯狂逃窜的陈绍没有半点兴趣。
那个时候，陈绍还只是一个无名的废物皇子。
赫连云霓刚刚以五万破五十万，看他一眼都觉得是看得起他。
可谁成想...
今日竟然在此人面前一败涂地！
昔日龌龊不足夸，陈绍没有接这个话头。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补。”
赫连云霓同样不想再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成王败寇。
“陈绍，你打算怎么处置草原？”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草原上的人，最怕什么？”
赫连云霓想都没想：“白灾，冬天一场大雪，牛羊成片冻死，人跟着饿死，再就是黑灾，旱得草都长不出来。”
“那你们现在怎么防？”
“怎么防？没法防。”
赫连云霓苦笑，“赶着牲口往南走，走到哪算哪，走不动的，就留在雪里。”
“所以你们年年南下抢。”
“不是你们天生爱杀人，是你们的活法太脆，一场雪就能灭一个部落，你赫连云霓再能打，打得过老天爷？”
“草原不能开成农田，这我知道。”
“你草原上那些地，土层薄、风大、水少，硬开垦，三年就沙化，到时候连草都长不出来，别说种粮。”
赫连云霓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还懂这个？”
“朕什么不懂？”
陈绍深深地看着她，“赫连云霓，我见过一个世界，我比你有经验，我比你强的一点，就是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以你不能跟我争。”
“任何和我争的人，都要死于剑下！”
“不说这些，我在京城有格物院想来你也听说过，就是专门研究这些，在这世界上被称为奇技淫巧的东西。”
“什么地适合种，什么地适合牧，什么地种三年得歇两年，都只是其中之一。”
“格物院...”
赫连云霓是知道的，只不过之前压根没有在乎。
中原之地，净整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诗会茶话会曲水流觞的，格物格物，对着一根竹子真的还能格出真枪真刀？
她是不信的。
北莽信奉的是力量，谁的力量大谁就是勇士，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王庭之主。
如今听陈绍说，这种高大上风雅的地方竟然还研究种地，这让她眼中一亮。
“格物院，到底是格什么呢？”
“格强国富民的真理，格让天下人吃饱饭的道路。”
“那么厉害...你去哪找那些人才？”
“这也是你不如我的地方，这些人才，不是你在云中城专门找的什么教书大儒，才子佳人，是真正能够做事的人。”
“他们可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可能是乡下给母猪配种的村医，或者是终日烟熏火烤的铁匠...总之，但凡能够有用的人，朕都会不拘一格降人才。”
赫连云霓闻言，和那些京城大儒并没什么两样，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怪他们，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她沉默了半晌，嘴唇颤抖，如鲠在喉。
“草原怎么治，我也可以给你交个底。”
“第一，分地，分给牧民。”
“一户人家，按人口和牲口数划一片草场，归自己管，草场是自己的，他才会爱惜，才会轮着放牧，不会往死里啃。”
“第二，圈养。”
“秋天打草，晒干了垛起来，冬天雪封了山，牲口有得吃，再教他们搭暖棚，羊羔牛犊冬天冻不死，成活率能翻一倍。”
“第三，打井。”
“格物院有找水的法子，看地形看草色看蚂蚁窝，能找到浅水层，打一口井，周围几里地的草场都能用。”
“第四，兽医。”
“大炎有本神书，叫做《赤脚医生》，什么病用什么草，怎么灌药怎么接生，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五，畜产品。”
“你们现在卖羊卖牛，活牲口赶着走几百里，到地方掉一半膘。”
“格物院可以研究出奶粉肉干皮毛加工的法子，一头羊，肉做成干，皮鞣好了，毛纺成线，能多卖三倍的价，牧民能活了，还用去抢吗？”
“第六...”
陈绍洋洋洒洒讲了一堆富强草原之法。
赫连云霓越听眼睛越亮，“格物院如此强大...”
“不是格物院强大，是真正扎根于一线生活的百姓们强大！”
“你说的这些，要多少年？”
“十年！”
“十年之内，草原上每一个旗，都要有兽医有暖棚有水井。”
“二十年，会有草原直通京城的高速路，草原孩子也能像京城孩子一样，读书认字。”
“二十年...”
这可能吗？赫连云霓心中反问一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的确不错，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准备如何处置草原之人...”
她有战败的觉悟，如今草原就是陈绍的案板鱼肉。
“草原之人有两条路。”
“第一，愿意按照我刚刚所说的，便是我大炎子民。”
“第二条路，不愿意归降，不服大炎管制的，包括那些打秋风习惯的，不肯放下弯刀之人。”
“唯杀而已。”
“草原上的人，愿意过好日子的，我给他们路走，可谁要是还想拉着一帮人南下抢粮、杀人放火，那就是我大炎的敌人。”
“对待敌人，赫连云霓你应该也有经验。”
赫连云霓并没有反驳。
换做是自己一样，一边杀一边安抚。
大势面前，由不得心慈手软。
今天陈绍放过一个头人，明天他就能蹬鼻子上脸带着几百人抢村子，后天就会又冒出十几个部落互砍。
沉默了一会儿，赫连云霓忽然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大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在发癔症。”
“但我陈绍这辈子，就想干这一件事，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换一种活法。”
“我见过一个地方，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陈绍目光看向远方，带着唏嘘。
“那里男女平等，每个人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而不是如何活命。”
这点，赫连云霓倒是没有太多反应，这也是她所想象的世界。
“那里会有疫苗抗生素，公共卫生，会让人均寿命提升到60以上。”
“什么！”
赫连云霓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代别说草原，就是中原，人均寿命能超过三十，她能吃...
六十！开什么玩笑！
“你没见过，不代表就不可能。”
“那里有九年义务教育，有社会保障，有人性的制度...”
陈绍还是第一次给人讲述前世之事，以前是为画饼是为收买人心，但这次，却是自豪的娓娓道来。
从出行到通信，从医疗到照明...
“这里靠天时，靠身份，靠宗族，我们靠机器，靠组织，靠规则。”
“所谓神仙术不过是工程法，所谓命该如此，不过是可以想办法。”
“甚至，连皇帝都可以没有，或者说他和知府等官职并无区别，也是要轮换的。”
“什么！！！”
这句话，直接震碎了赫连云霓的三观。
皇帝是天子，祭祖、颁历书。
做皇帝不一定意味着掌权，但一定意味着天命所归。
哪怕是傀儡，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她第一反应是，听不懂。
皇帝都可以没有？
死了？绝嗣了？被权臣篡了？天下分裂了？还是你疯了？
皇帝没了的替代方案，大多是：换一个皇帝、权臣摄政、诸侯共主、外族入主、割据称王。
并且陈绍可是中原人，是汉人。
汉人讲什么？
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礼崩乐坏，天下将乱！
若无天子，谁奉天命？谁正人心？谁统百官？
还交不交皇粮？还服不服徭役？谁修水利？谁平盗匪？灾年谁赈济？打仗谁调兵？
没有皇帝，兵权归谁？将军听谁的？粮饷谁发？
没有天子，路引谁发？关卡谁管？契约告到哪？盗匪谁剿？
这些都是问题。
但陈绍刚刚说的天马行空，已经让她本能的不敢质疑。
所有的疑问化成了一句话。
“没有皇帝，天下不乱了？”
“不乱。”
陈绍正色道：
“有法律。”
“法律写在纸上，天下人人人得见。”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犯法，也要和百姓一样判刑，没有人能一句话就让人掉脑袋，也没有人一句话就免了别人的罪。”
“这不就是...”赫连云霓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想说，这不就是没王法了？”
陈绍替她说，“恰恰相反，这才是真正的王法。”
“以前你们草原上的王法，是你赫连云霓一个人的王法，你高兴了，大赦天下，你恼了，屠城。”
“你的王法，跟着你的心情走。”
“可写在纸上的法律，不跟谁的心情走，它跟道理走。”
“届时，军饷由国库发，调兵需走法定程序，官员考试、考核、任免、俸禄标准化，建立独立或半独立法院，普通人可以告官，先试点地方自治或地方议会，皇庄，内库，专卖收入都会逐步变成国家财政。”
“当然...这是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时间。”
“你可能消化不了，但你在临走之前知晓这些，也算...造化吧。”
这句话，是在告诉赫连云霓的下场。
后者显然也本就没想活，听到这话，置若罔闻。
赫连云霓看了他很久。
“陈绍，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疯。”
“疯不疯的，看最后做成什么样。”
“一个废物皇子能打败你赫连云霓，是不是做梦？大炎能灭了黄巾、平了藩镇、把北莽赶回草原，是不是做梦？你我今日能站在这卧龙山顶上，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是不是做梦？”
“梦都是人做出来的。”
“一个梦，然后一步一步把它变成真的，现在，我要带着几千万人一起做这个梦！”
“这就是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放在这个时代，绝对不是哦，一个好词，就能概括的。
而绝对是世界观被掀翻。
“天下大同...”
赫连云霓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忽然发现它比千古一帝要沉重得多得多...
“不要觉得这是痴人说梦，我陈绍来到这里，就想干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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