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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暴室夜谈

    掖庭课业堂,采女们消停了一段日子。

    然而暴室里的冯绾,却仿佛坠入地狱生活。

    暴室本是处置罪臣子女、犯错宫人的地方,高墙遮去大半日光,常年飘着皂角、湿衣、霉潮混合的呛人臭味。

    管事嬷嬷手握惩戒权责,底层劳作女子欺软怕硬已成常态,新来之人注定要受磋磨,更何况冯绾是带着“蓄意损毁课业帛书、心思歹毒、德行败坏”的名头关进来的。

    宫人们都心知肚明,但凡踏进来的,极少能再回到掖庭雅致居所,冯绾自然也不被众人例外看待。

    天刚破晓,胖嬷嬷一身油乎乎的灰布褂子,端着大盆腌臜的宫衣,狠狠扣在冯绾头上。

    她脸上横肉挤作一团,手里藤条往石盆沿抽得噼啪响,毫无半分情面:“冯采女,今日这二十盆内外衫裙,天黑之前必须捶洗、漂净、晾晒完毕,但凡剩一件,晚饭就别吃了。”

    冯绾指甲都裂了,掌心密密麻麻全是磨破的水泡,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她不敢反驳半句,硬生生扯出一个温顺恭谨的笑,“嬷嬷放心,奴婢定然按时做完。”

    胖嬷嬷冷哼一声,抬脚踹翻脚边小木盆,污水溅湿冯绾裙摆,才甩着藤条转身走开。

    四周一同劳作的女子纷纷侧目,细碎嘲讽的低语钻入耳膜。

    “就是她,之前在掖庭署犯了错,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进了暴室哪有轻易出去的道理,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冯绾死死攥紧拳头,把委屈与恨意全压在心底。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入暴室头一日不堪繁重活计小声辩解,换来的是脊背几道藤条红痕,整整一日不许进食,夜里只能蜷缩在干草堆。

    几番打压下来,她彻底看清,在这里反抗只会招致变本加厉的折磨。

    一天两顿饭,也全是馊的。

    无边怨意顺着心底疯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直大字躺倒在堆叠的脏衣堆上,抬起满是伤口的手遮挡刺眼日光。

    熏人的气味分不清是成堆旧衣,还是连日无暇梳洗的自己。

    她恨荀洛。

    往日她讨好荀洛,可对方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一把用完即弃的刀子,任由她坠入炼狱。

    她更恨邓绥。

    邓绥假意宽和,向女官求情免去遣返,转头将她送入暴室思过。

    这阴寒磨人的牢笼,哪里算什么从轻发落?

    不过是十五岁的女子,偏偏心思如此深沉,表面装出大度模样,实则把她扔进泥潭日日磋磨,虚伪又歹毒。

    冯绾指尖狠狠抠进身下潮湿麻布,指缝渗出血丝,心底暗暗立誓:只要有一日能踏出暴室,今日所有屈辱苦楚,她定一一清算。

    *

    掖庭小院。

    邓绥伏案执竹笔,晴水、翠青一左一右守在案边,有条不紊汇报几日打探的消息。

    二人是邓府家生婢女,心思机敏,打探情报的本事堪比斥候,早早就分好了差事。

    翠青专门盯紧一众秀女,记录各家底细、往来人脉,她摊开一卷麻纸,轻声开口:“小姐,荀洛这几日格外安分,只是她身边那名家生婢女,每日蹲守在几条路,频频张望,想来是想制造偶遇,替荀洛博取圣宠。”

    晴水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屑:“纯粹痴心妄想。奴婢打听的消息,这批采女入宫以来,陛下未曾召任何一人侍寝,一个都没有。”

    翠青来了兴致,凑近案几,满是困惑:“这批采女个个容貌清丽,尤其是咱家小姐,气度容貌艳压群芳,陛下怎么半点不动心?难不成陛下……真的不近女色?”

    话音刚落,邓绥抬手,竹笔轻轻敲在翠青额头,力道不重,警示意味却十足。

    “少私下揣测帝王私事,这话传出去便是大不敬。”

    翠青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后半步不敢多言。

    邓绥放下笔,心底其实也藏着同款疑惑。

    她前世读东汉史料,《后汉书》记载汉和帝子嗣单薄,史册留名的妃嫔阴孝和与自己两位皇后,二人最终都没能诞下皇嗣。

    反观刘肇与废太子清河王刘庆,自幼同吃同住,兄弟情谊远超寻常皇家手足。

    这些思量她只能压在心底,断不能与婢女细说。

    她话锋一转,淡淡发问:“暴室那边,冯绾近况如何?”

    提起冯绾,翠青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如实回禀:“日子熬得极苦,每日捶洗衣物十几个时辰,双手布满水泡,多处溃烂流脓。夜里睡干草堆,两顿饭冷硬发霉,管事嬷嬷还时时苛责刁难。”

    邓绥微微颔首,看向身侧的晴水:“我记得进攻之前,嫂嫂给我带了些滋养手膏、治溃烂的伤药,拿出来了吗?”

    晴水抬手掂了掂怀中精致小木盒,面露得意:“那当然,不过小姐,咱们入宫携带的银两消耗太快,你可省着点用。”

    邓绥闻言喟叹,撑着额头无奈。

    拿起那盒手膏,“替我取一身素玄色短褐,今夜,我亲自去往暴室一趟。”

    翠青立刻上前攥住邓绥手腕,满脸慌张阻拦:“小姐万万不可!你一个人去暴室太危险了,您什么身份?若是想探望冯采女,奴婢代为送药膏干粮便可,不必亲身涉险。”

    邓绥轻轻挣开她的手,移步窗边望向远处隐在宫角、昏暗压抑的暴室轮廓,“锦上添花人人愿意做,雪中送炭最打动人心。”

    晴水上前半步,依旧满心忧虑:“万一冯采女记恨小姐,失控冲撞于您,我与翠青无能为力。”

    “她困在暴室,所有依仗尽数断绝,心中再恨,也不敢当众与我发难。”

    邓绥回头看向两名婢女,眼底了然分明,“今日放任恨意滋生,往后便多一个暗藏仇敌;适时恩威并加,掖庭之中便多一双替我办事的眼睛,我心中有数。”

    况且,冯绾虽然是冯柱远房,但这一脉在永元乃至后面的新帝时期,都出了肱骨之臣。

    冯柱的两个儿子,好像还掌管着宫中羽林卫呢。不过眼下不着急,需得慢慢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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