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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印子

    那行脚印在滩边断了。

    泥面上剩两个浅坑,脚尖冲着水。水退下去半尺,滩上是一层新湿的泥,泥上再没别的印。

    陆远站在泥边,往水里看。河水贴着坡根走,水面上漂着几根草屑,一路往下游去。

    「上了船。」张德厚说。

    「这儿没码头。」

    「没码头的地方,也能靠。」

    陆远把裤脚提了提,踩着泥往下挪了两步。滩上的泥上头一层硬,脚一压就软,跟药房门口晒了半天的那块地,不是一个脾气。

    陆远顺着水边往下走了十几步,停住。

    滩上有一圈印子。圆的,圈口一圈压得深,底下一道弦口,边上塌了一小块。

    「师父,你来看。」

    张德厚蹲下去,两根手指在印子边上虚点了一圈,没碰泥。

    「圈口。」他说,「底下一道弦——行里的盒子。」

    「盒子在这儿搁过。」

    「搁过,也起来过。」张德厚的指尖停在印子外沿,「起的时候往那头拽的,泥翻在外头,里沿是干净的。」

    「那就是带着盒子走的水路。」

    「水路上不留名。」张德厚说,「行里的东西走水路,是没法子才走的道。」

    「水路上的人不认得行里的路。」张德厚说,「认得路的人,不会把印子留在滩上。」

    陆远把布套从怀里掏出来,解开。

    布套里一卷墨线,一张新裁的纸。纸上画着四只柜脚,画得规整,角上还留着量对角的一道浅痕。

    张德厚把墨线抖开,两头一捋,线头上还带着墨。他把线搁在圆印上,这头搭到那头。

    线短了半寸。

    「短的那半寸,是格板留的边。」张德厚说,「东西搁进格里,四周得留一分,手才伸得进去。行里的活,做得再合,也得留这一分。」

    陆远想起药房里那排药斗。抽斗与斗框之间也留着一线,不留,潮天就拉不开。他从前只当是木匠手懒,如今才知道,这一线是人家算好的。

    「这是第十一格那只盒子。」

    「圈口是行里的一副口,几把盒子前后一个尺寸。」张德厚把线绕回手上,「底下的弦口是认主子的——弦口朝外,东西就是这一格的。」

    陆远看着圆心。圆心里积着一点水,水里映着天,一块云正从水里走过去。

    「他量完格子,又量这只盒子。」

    「他拿线的时候,手上得干净。」张德厚说,「麻线上沾一点汗,量出来的数就短半分。行里量活的人,动手前先搓手。」

    「量完才掐线。」张德厚说,「照格子裁的线,裁剩下的一截扔在格板上。他要照这一格宽窄,做一只新的。」

    「盒子在他手里,他还做新的。」

    「空的搁回去,跟竹篮打水一样,一场空。」张德厚说,「器物房的账,一格一样东西,一件一样东西,一个名。空盒放回格上,那一格还是空的。」

    「所以先做一只。」

    「做一只新的,旧的才能了。」张德厚说,「行里的东西,坏的自己收,缺的自己补。补不上,那格就永远是空的。」

    陆远站起来,往坡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圈印子。

    印子在滩上搁了一夜,边上的泥已经绷住了,一圈鼓起来,像扣着个碗。

    「渡口离这儿多远。」

    「半里。」张德厚说,「老周头的船,早起就靠在那。」

    两个人往渡口去。坡上的草被露水压着,走一步,裤脚湿一片。

    渡口的木桩上拴着两条船。老周头蹲在船头上卷篷布,卷一下,直一下腰。

    「陆先生。」他先抬了头,「来得早。」

    「来问话。」

    「上回你还问我夜里的船。」老周头把篷布往舱里一塞,手在裤子上抹了抹,「那条船的事,我今儿又想起一样。」

    「哪一样。」

    「后半夜那条船从上水头下来,没亮灯,船上两个人——这话我上回说了。」老周头伸出一根手指,「今儿要补的是,天快亮的时候船往回走,走的时候船上只剩一个。」

    「撑篙的还是守箱子的。」

    「撑篙的。」老周头说,「篙法我认得,一杆一杆的,不慌,是老手。守着箱子的那个,没跟着上船。」

    「守着箱子的,留在岸上了。」

    「留没留我也说不准,我只看见船上少一个。」老周头往河面上瞟了一眼,「那条船靠在我船外头三丈,靠了小半个时辰。我起夜的时候出舱看过一眼,他那条船板上搁过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水最静。」他又说,「船板上的湿印,那时候看得最清。日头一出来,风一起,就看不出了。」

    「什么东西。」

    「圆的。」老周头抬手比了个圈,「圈口,底下一道弦。搁过的地方是湿的,外头已经干了,中间还湿着。圈口压得匀,是重东西,不是空架子。」

    「重到什么地步。」陆远问。

    「船吃水沉了一寸。」老周头说,「一条小船,一寸能有几十斤。里头装的是石头还是木头,我看不出来——反正不空。」

    陆远的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器物房那一圈,圆口,弦口,边上一角塌——滩上一个,船上一个,尺寸对得上。

    「他上船之前,把盒子在滩上搁过。」陆远说。

    「搁过,又搬上去。」张德厚说,「搬上去的时候,船是沉的。」

    「沉多少。」

    「空盒搁一夜,压不出那么深的印,也留不住那么匀的一圈。」张德厚说,「他那个圈口,外沿白、当中湿,说明东西搁上去就没挪过,一直搁到天快亮才起。」

    「盒子里有东西。」

    「有。装满带走的。」

    老周头蹲下去解缆,起的时候扶了扶腰,站到半截又直不起来,嘴里吸了口气。

    「腰又疼。」

    「阴天,老毛病。」老周头咧了下嘴,「昨夜在篷里睡了半宿,早上就这样。」

    「篷里不要睡。」陆远说,「篷底下的湿气一夜往上走,顺着裤脚过膝,到腰上就住下了。你这疼是外头进去的,不是里头长出来的。」

    「那我夜里熏艾叶。」

    「艾叶熏不着骨头缝,隔一层皮呢。这个得让大夫看。」陆远说,「眼下你能做两件:夜里别在篷里睡;上了岸多走几步,别一坐下就是半天。湿气怕动。」

    老周头扶着缆绳笑了一声。

    「药房的人,说来说去都是叫人动。」

    「动了才能好。」

    「早年码头上有个先生也这么说。」老周头把缆绳往桩上绕了两圈,「说人跟船一样,搁着搁着就蛀,走着走着就光。」

    陆远看着他把缆绳绕满三圈,结扣打得整整齐齐。

    「老周伯,那条船是从上水头下来的。」

    「嗯。」

    「上水头是哪儿。」

    「再往上,过了浮桥,水拐个弯,两岸就没什么人家了。」老周头想了想,「那边有个旧船坞,荒了些年,近来倒是有人走动。」

    「什么样的人。」

    「离得远,看不清。」老周头说,「只听见木板响,一下一下的,像在刨料。」

    张德厚把布套系好,搭在肩上,站在桩子边往上游看了一眼。

    「木料响。」他说,「做盒子的料,得是干的。头一年泡过水的不行,一年里头能缩半寸,盒就合不严了。」

    「这里头也有讲究。」

    「行里的盒,不图好看。」张德厚说,「它得在格子里搁住,两头不能晃。晃的盒子,等于没有盒子。」

    陆远把那圈印子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圆口,弦口,边上塌一小块。

    「师父。」他说,「盒子是满的。他带走一盒满的,回过头又照这一格做一只新的。」

    「旧的补不回格子。」张德厚说,「压在柜脚底下二十年,底下受了潮,圈口塌了角抽了形。拿回去也是一只坏的。行里的东西,坏的不能入格。」

    「新盒子做成,装什么。」

    张德厚把肩上的布套往上提了提,先迈了一步。

    「那一只,装的不是墨。」

    陆远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器物房的盒子装墨,装线,装印——不装墨的盒子,行里还有几样,他一时数不全。

    河水拍在船板上,一下,又一下。老周头蹲在船头,把刚卷好的篷布又抽出来半尺,看天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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