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登徒子

    "直接去妆阁。被那登徒子一闹,我妆都花了。"

    舒娘子掀了轿窗小帘和随行嬷嬷吩咐完坐回来,语气隐隐得意:"翎郎这里呀,有我专门的妆阁。那柳莺儿可没有,想跟我争,哼。"

    她哼完,下意识挺了挺脊背,瞟了风离一眼,风离依旧没动。

    夜幕低垂,灯笼悬在院门前,将朱漆大门映得暖融。

    那顶青呢小轿被径直抬进了富丽堂皇的院子,门槛高阔,飞檐翘角,十分气派。

    巷口暗处,一直尾随小轿的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睁睁看着轿子没入院门深处,连轿中人的一片衣角都没再瞧见。

    黑衣人喉间压出一声不甘的闷哼,扭头消失在月色里。

    所谓妆阁,不过是在外院设的一处临时小室,方方正正巴掌大的地方,靠墙立着一座带铜镜的妆龛,旁边一架榆木衣桁,挂了几件衣裙和缀珠披帛,底下横七竖八躺了几双绣鞋。

    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半旧的矮榻,榻上堆着一堆舞服,便是这屋子全部的陈设了。

    舒娘子刚松口气,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那条浅绯色的裙摆后面洇了一大片暗红。

    她当即扬声叫人送水来,回头忍不住剜了风离一眼,目光撞她眼睛的刹那,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气道:"你莫不是柳莺儿派来故意毁我舞裙,让我出丑的?"

    风离没理她,自顾自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只医药箱,打开来,里头纱布、金疮药、剪子……倒是齐全。

    方才在轿中脱外衣时,衣料已经黏在伤口上,硬生生扯下来撕开一层皮肉,此刻左肩那道刀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伤口深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她面不改色地拈起剪子,将黏在伤口边缘的碎布片一片片剪下来,然后擦拭伤口。

    舒娘子正拧着帕子骂骂咧咧地搓裙摆上的血渍:"……这裙子可是今夏新裁的,云锦软烟纱,我都没舍得穿两回……"

    不经意抬起眼,正撞见风离往翻开的伤口上倾倒金疮药,然后把纱布往伤口一按,额头顿时暴起一层青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舒娘子浸在水里的手不由一顿,她红唇张了又合,最终扭头背过身去,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听着,一会你就藏在这,不要乱走。翎郎的院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这里……"

    风离本在凝神听着,突然,倏地竖起耳朵。

    妆阁的窄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分量十足:"舒娘子,请出来吧。"

    舒娘子"嚯"地站起身,她慌乱地回头看了风离一眼:“你……”

    风离用匕首警告地挥了挥,迅速拈起绷带缠了两圈勒紧,随即探手从那堆矮榻上散落的衣物里翻,指腹触到一个硬物,她指尖不由一顿。

    “舒娘子?”

    男子声音逐渐不耐。

    舒娘子一步一回头,踌躇着往门口挪步。

    风离把那硬物翻出来,是个乌黑色的革制肩吞,髹了厚漆,兽口衔环,乍一看几乎以为是真的铁铸,尺寸窄小,应是舒娘子的舞服。

    正好能盖住左肩的伤口。

    她利落地扣上系带,又从衣堆底下抽出一个同色覆面,一条皂色袴裤……

    那边舒娘子已经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锦衣束腰,腰间悬着一柄窄刀,他开口便问:"听说你带了位妹妹来?"

    舒娘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局促站在廊下的随行婆子,转头绽出个倾倒众生的笑来:"张郎,哪有什么妹妹,不过是……"

    话没说完,那姓张的护卫已将舒娘子往旁边一推,探身朝门内看来。

    舒娘子脊梁磕在雕花窄门的棱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扶住门板才勉强站稳,惊慌地朝风离的方向望去。

    妆阁不大,灯火下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矮榻旁站着一个人。

    半张脸被一副乌黑革制覆面遮住,覆面从额际斜斜覆到鼻梁下方,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右肩是柔软雪肩,左肩则覆着革制肩吞,露出绷带的边缘,纱布从肩头一圈圈缠下来,斜斜绕过胸前,将诃子上绣的缠枝莲纹样遮去了大半。

    下身的皂色袴裤利落地扎进短靴里,腰线收紧,整个人立在昏黄的烛影中,半明半暗,配上那双碧绿的眸子,有一股子野性而凛冽的异域风情。

    那张哥目光从那双绿眸移到肩上,又落回舒娘子惊魂未定的脸上,饶有兴趣地扯了扯嘴角:"舒娘子,挺对味啊,翎郎会喜欢的。"

    他侧身让开半步:“走吧。”

    舒娘子一张芙蓉面在暖光下白得似雪,她咬咬唇,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进入宅子前,需被婆子搜身。

    "嬷嬷……"

    舒娘子刚被搜完,整了整衣襟,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往嬷嬷手上一推,压着嗓子道:"我妹妹头一回来,翎郎赏的舞服,她连夜改了才穿过来,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嬷嬷抬抬手,莫要弄坏了她的心思。"

    风离不由看了她一眼。

    那玉镯成色极好,少说值几十两银子,她说给便给了。

    婆子见惯了费尽心思打扮出挑以求露脸的姑娘,掂了掂掌心的玉镯,目光在风离覆面上方停了一瞬,伸手象征性地在她腰间拍了两下,便侧身让开:“舒娘子是翎郎的贵客,我们哪敢怠慢。”

    两人乘轿入内,坐进去,轿门紧闭,无窗无隙。

    轿子被抬起的那一刻,舒娘子狠狠吸了一口气,两手紧紧攥住风离的手,黑暗里只见一双被恐惧染得发亮的瞳仁,幽幽地闪着水光。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碎瓷般的颤意:"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在这里,你千万不要乱动,否则我们都活不成。听清了没有?"

    这院中防守严密,单一个姓张的护院看着就不简单,风离只是暂避风头,没想找死。

    风离隐隐觉得她似有话说,只是碍于当前,不好明言,只含糊地保证:“当时不得已,你帮了我,我便欠你一个人情,不会给你惹麻烦。”

    舒娘子腔中那口气却并没有完全吐出来。

    轿子无声前行,一路寂静,过了三道门,只听刀刃撞在铁扣上的声响,渐渐地,远远响起空灵的歌声,舒娘子一路都防备地紧攥着风离,然而随着歌声越近,攥着她的掌心就越湿腻。

    轿身一顿,落了地。

    轿门拉开,光线倾泻而入,晃得人眼睫一颤。

    两人下轿,脚踏上厚软的锦毯,一步陷进去,像踩在云端。

    眼前是一道道金漆描花的推拉门,每开一扇便无声滑入墙中。

    帘幔从高处垂落,薄纱层层叠叠,灯火映照下莹莹生光,香气随门扉次第开启而愈浓,从沉水香渐成百花的甜腻,如烟似雾,将整条廊道笼进一场瑰丽而糜烂的梦里。

    第三道门拉开时,两个护卫从里面拖着一个血赤呼啦的人,衣衫碎成条缕,背部皮肉上横竖全是鞭痕,血珠子淌了一路,门侧的丫鬟们面色如常,一人执帕,一人端水,三两下便将那道血痕抹得干干净净,

    站在门前的舒娘子狠狠吸了一口气,她脸上的惶惶、惊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抹去了。

    那张脸抬起来时,眼底盛着笑,从容,美丽。

    风离叹为观止。

    舒娘子缓步走在前面,风离慢慢跟着,身后门扇次第阖上,眼前门扇有序滑开,一阖一开之间,歌声渐明,香气渐浓,

    直到最后一道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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