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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

    “您今天知道自己是谁吗。”

    十一月三号,周二,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第十四中学校门口。

    温良走过那道水泥门坎,站到了马路牙子跟前。

    老范站在那儿。

    还是那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两只手在身前抱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抱得很稳。

    他看着温良走过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

    “知道。”他说。

    温良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今天早上把本子看了三遍才出门。”

    “三遍。”

    “第一遍看南墙那七十四条。”那个人说,“第二遍看本子第一页。第三遍看的是今天这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写的什么。”

    那个人把本子换到左手,右手翻开,翻到中间偏后。

    他没有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良看。

    他自己念了一行。

    “今天去第十四中学。找一个姓温的老师。他在那儿教书。”

    “底下还有一行。”

    “念。”

    “不要在门口喊他的名字。等他出来。”

    温良站着没有动。

    四点零二分。

    “您坐了几站。”

    “四站。”

    “怎么找过来的。”

    “本子上写着。”那个人说,“昨天晚上写的。写了路线:从三号楼下来往东走到那个绿站牌,坐到第五站下,再往东走十分钟。”

    “您认得路?”

    “我不认得。”那个人说,“我照着念。念一句走一段。”

    温良看了他一眼。

    “今天早上您出门的时候几点。”

    “十点。”

    “现在四点。”

    “中间我走岔过一回。”那个人说,“坐过了一站,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把本子从头看了一遍才知道该往回坐。”

    他把本子合上了。

    “我不是来劝你的。”

    温良这才把手从书包带子上放下来。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听的。”

    温良没有把他往学校里带。

    校门口那道马路牙子上,两个人一块儿站着,谁都没有坐。

    放学的铃刚响过,学生一拨一拨从门里出来,走到路口散开。有几个高三(7)班的看见温良站在这儿,慢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杜小满从门里出来,站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把本子拿出来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原样跟您说一遍。”温良说。

    “你说。”

    “三件事。”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今天早上八点整到八点零四分,我把五十三个人一块儿改了。七页,七个圈,一点零五。”

    “一块儿改。”那个人说。

    “一块儿改。不分先后,不分难易。”

    “为什么。”

    “因为前天早上我把一张排序表撕了。”温良说,“撕完我不知道该从谁开始,就一块儿来了。”

    那个人没有接话。

    “第二件。”

    温良伸出第二根手指。

    “上礼拜我们做过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对照,改十个弹回四个。今天一块儿改了五十三个。”

    “到下午三点半,一个都没有弹。”

    那个人的手在本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温良说,“下午一点我在传达室核过三步:跟上礼拜那组比,拉时间戳,看弹回的间隔。”

    “弹回的间隔是十二个钟头。”

    “它一次改一个。”

    那个人抬起头。

    温良看着他。

    “它没法一次改五十三个。”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把抱着本子那两只手往上抬了一寸,又放下来。

    四点十四分。

    “第三件。”

    温良伸出第三根手指。

    “下午两点十分,有三个人的数开始往下掉。不是弹回去,是掉。”

    “三个人在三所学校。”

    “他们的家长,是我们那三十三份自愿书里签得最早的三份。”

    那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眼睛从温良脸上移开了。

    “我下午两点十四分开始处置。”温良说,“六个电话,十七分钟。三份自愿书全部撤回。”

    “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三个人的数就停住了。两点半停的,三点、三点半复核两回,都没有再动。”

    温良把手放下来。

    “三十三变三十。”

    “那三个点回不来。”

    “回不来。”

    四点十九分。

    老范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本子抱在怀里,眼睛看着路对面。

    路对面是一排小店,有一家门口摆着卖烤红薯的车子。

    过了大概二十秒。

    他开口了。

    “第三件。”

    “您说。”

    “三年前我也遇到过。”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杜小满在五六步以外,笔尖顿在纸上。

    “您再说一遍。”

    “针对签的人家里的孩子。”那个人说,“三年前我遇到过。”

    “什么时候。”

    “我那三句话写下来以后。”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写完第几天。”

    那个人低下头,把怀里那个本子翻开。

    他往后翻,翻到很靠后的地方,翻得比刚才慢。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第五天。”

    “第五天。”

    “我那时候找了四个人。”那个人说,“两个是我同事,一个是我那栋楼的邻居,一个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的家长。”

    “四个人都签了?”

    “那时候没有纸。”那个人说,“我就跟他们说了一遍,他们说行。”

    “没有纸。”

    “没有纸。”

    温良没有插话。

    “签完第二天早上,我班上有两个人的数开始往下掉。”那个人说。

    “哪两个。”

    “那个邻居的儿子,还有那个家长自己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在您班上。”

    “在我班上。”

    温良站着没有动。

    “您那时候怎么办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人说,“我看了两天。”

    “两天以后呢。”

    “两天以后掉了三个点。”

    那个人把本子合上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搞错了。”

    “搞错什么。”

    “我以为是我那几天读得太多,把自己的数读乱了,连带着他们也乱了。”他说,“我那时候没有对照,也没有人给我报数。”

    “我什么都没有。”

    四点二十七分。

    温良低下头。

    他把自己那个本子掏出来,翻开,把刚才那几句一句一句写下来。

    写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两回。

    写完他抬起头。

    “老范。”

    “啊。”

    “您第七天划掉第二句。”

    那个人没有答。

    “是不是因为这个。”

    那个人的眼睛还是看着路对面。

    “我那时候想的是:让别人替我担,别人家里的孩子会出事。”

    他把手放下来。

    “那就别让别人担了。”

    “我自己来。”

    温良没有说话。

    “我自己来,就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就没有别人的孩子。”那个人说。

    “那我剩下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先办算得过来的。”

    温良站在马路牙子上。

    风从路口那边过来,把杜小满手里的本子吹得翻了一页。

    “老范。”温良说。

    “啊。”

    “您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您报数。”

    那个人这一回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了三四秒。

    “那我就知道那不是我读乱的。”

    四点三十四分。

    戚国安是这时候到的。

    他今天下午本来在教研室,接到武大军的电话说温良在校门口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半个钟头,他就骑车过来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过来。

    走到近前,他先看了老范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

    “范老师。”

    老范站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还抱着本子。

    他愣住了。

    他愣了大概三秒钟,才把右手从本子上松开。

    “您认识我。”

    “不认识。”戚国安说。

    他把手收回来。

    “可我看过您出的题。”

    老范没有立刻答。

    “哪一年的。”

    “我不记得年份了。”戚国安说,“那道题最后一问的问法,跟别人不一样。我记了很多年。”

    温良看着这两个人。

    杜小满在五六步以外把这两句记了下来。

    四点四十六分。

    老范把本子重新抱好。

    “我要办一件事。”

    温良回过头。

    “您说。”

    “明天。”

    那个人往学校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明天六校那一场,是最后一场吗。”

    “是。”温良说,“明天一天考完,下午四点半散场。”

    “散场那会儿人最多。”

    “最多。”

    那个人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

    “明天下午四点半。”

    “你把我叫到考点门口。”

    温良看着他。

    “干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的是三个字。

    “念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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