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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陵府篇

    “一动疼得厉害,我便尽可能地不动。”赵时中可怜兮兮地说着。

    她绝对不能被丢下,无论用什么手段。

    “苦了你,捡回一条命不容易。”蒙夫人感慨,接着又道,“你且在这里安心住几天,待林大夫说你伤口好些了,我就将你接回店肆去养着。”

    “劳烦夫人了。”赵时中声音闷闷的。

    蒙夫人摸了摸赵时中的头,“离去杨家呈技还有几日,班主在酒楼接了活计,我等接下来几日要去做场,说不准会没功夫来瞧你,你自个儿要好生休养,到时杨家呈技时,带你一同去瞧瞧热闹,说不定还能讨杯寿酒吃。”

    “都听夫人的。”赵时中拿出昔日在学院时应对夫子那般的乖巧劲儿。

    昔日她只要拿出这副模样,那些夫子即便知道她没什么天赋,但看在她勤奋好学的份上,也会仔细地给她讲书中的要义。

    蒙夫人见赵时中这般乖巧,眼中的疼惜更甚了。

    “你且放心在这儿住下,我给你带了些衣物来方便你更换。”蒙夫人握着赵时中的手,似是对孩子一般对她,“衣服我交给看顾你的药童手里了。那些饴糖你先吃着,要是吃完了便让药童去买些。”

    蒙夫人说着拿了些铜钱给她,约莫有二十文左右,“若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便劳人帮你,这些钱你拿着打点一二。”

    见蒙夫人如此关怀的模样,赵时中倒动了些恻隐之心。

    这种关怀的感受她从未在谁那儿感受过。

    只觉得蒙夫人的手,如幼时娘亲牵着她的手一样暖和。

    “劳烦夫人为我如此费心,我实不知该以何报此恩情,我实是受之有愧。”赵时中面上一副纯良模样,言语中却暗藏试探。

    她无退路,只得万般计较。

    “没曾想你还是个心思重的。”蒙夫人随即话锋一转道,“你这些时日所费银钱我都给你记着,等你日后身子好些了,能登台赚钱了,加倍还我。”

    “这是自然。”赵时中也跟着笑了笑。

    药童这时端着碗药进来了,蒙夫人闻到那药的苦味儿,蹙了蹙眉。

    赵时中瞥见,于是在喝药时面露难以忍受的模样,蒙夫人瞧着赵时中喝完药,连忙拿出饴糖喂赵时中,赵时中乖乖含着。

    这种情形药童也见得不少,接过药碗就出去了,只在心里暗忖:也是个矫情的,家里来人了就这样。

    蒙夫人待了一个时辰便走了,药童见此便过来给她换药。

    后背衣服上开了口子,她也成日趴着,倒是方便药童换药。

    天候热,她今日已是换第三次药、喝第三次药了,医室中也艾草不断,就怕她伤口再感染。

    她伤口深,此次已是刮骨去腐,若伤口再化脓腐烂,她或是真神仙难救了。

    伤处用了止痛的没药,喝的汤药中也加了镇痛的乳香,即便这样药童换药时,她还是觉得痛。

    药童见赵时中背部肌理僵硬一起,安慰道:“你且忍耐些,我很快就好。”

    说着药童下手更轻了,知道这是个矫情的主儿,免得待会儿拿他撒气。

    有些患者伤处疼痛难耐的时候,脾性也会变得暴躁、易怒,他师傅林大夫常和他说不要同这些患者计较,这些患者身上的痛楚如同日日受刑,气性自然也就大了些,不然郁郁在心,也不利于病症痊愈。

    “没事。”赵时中咬着牙道。

    药童换完药后也没见赵时中道一句痛,心里嘀咕:这人怎么有两幅面孔?

    日落时分,林大夫忙完,来看楼上患者的情形,见赵时中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嘱咐徒弟几句,便离开了。

    药童送走林大夫,去取来了晚食和药,他帮着赵时中吃完饭喝了药,收拾好,才拿上食盒去外头吃自个儿的晚食。

    如此过了两天,赵时中躺着浑身难受,手脚僵硬,也不能翻身,就琢磨着能不能下床去走走,她实在忍受不住了。

    从被救下到如今,已过月余,她除了躺着就是躺着,胸腔里的肋骨被压得日日作痛。

    趴着对她来说,如同受刑。

    正在她无聊琢磨时,药童带着两人进来了。

    她瞧去,见一人是给她治伤的林大夫,另一人瞧着约莫也是大夫,看着年纪是林大夫的两倍有余,林大夫对其很是尊敬,想必这人就是那日蒙夫人所说的常大夫。

    眼下差不多到了给她换药的时辰,这两人来干什么?

    常大夫见赵时中打量着他,想到这位娘子怕是顾忌着男女大防,便出声释道:“娘子不必担忧,老夫也是春风堂的大夫,老夫姓常,娘子可唤我常大夫。”

    赵时中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女儿家的羞涩。

    一旁的林大夫见此,接着释道:“怪我,未想着些,惊扰着娘子了。日前师傅采药而归,次日便出诊去了,今日才得闲,听我说起娘子的病势,便说同我一齐来看看。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着林大夫向赵时中躬身赔礼。

    “不妨事。”此前药童与林大夫进来,也并未提前通传,她也未曾介怀,才会有如今这遭。

    想来药局皆是如此,男女大防在这地方不那么重要,或者是住在药局里的人都是些平民百姓,男女大防在病魔面前自然就显得无甚重要。

    久而久之在药局这地界,郎中们也就日渐遗忘这遭了。

    是以,他师徒二人话赶话说要来瞧瞧她的病势,要不是她的眼神,他等约莫也想不起来这层。

    也是,稍有钱些的,讲体面的人家,都是请医过府,是她作怪了。

    师徒二人见她是真没觉得他俩冒犯后,这才上前几步来到床前。

    谨慎起见,常大夫开口道:“娘子,接下来老夫要揭开素布,给你换药。”

    这娘子虽看着落魄,可方才那看人的眼神,他可只在大户人家里见过,甚至威压比之还甚。

    他从医多年,见过许多人,一见便知晓此人绝非眼下所见这般。

    “大夫请便。”赵时中敛了敛神色。

    姜还是老的辣,她见药童和林大夫都尚年轻,便没想着在他等面前伪装,却正被老郎中看见,瞧出端倪。

    不过像这等行医多年的老郎中,最是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嘴是严实的。

    在科举舞弊案中,有人举告她作弊,何维桢所说的,所举告的证据里并没有当日过府郎中的证词。

    想来那郎中深知怎样明哲保身,并没有站出来举告她喜闻宴当晚请他过府后,不让他诊治不说,竟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常大夫给赵时中伤口换上金疮药、生肌散和没药三种药调配出的粉末,林大夫在一旁帮手清理伤口处此前残余的药末。

    待常大夫换好药,用素布盖住伤口,而后上前道:“娘子请伸手,老夫要把脉看看你如今身体内的情形。”

    一旁的林大夫见师傅对这女子有些客气,有些疑惑。

    赵时中伸出手让其把脉。

    常大夫三指搭在手腕处,细细感受着脉象。

    约莫过了一百二息,常大夫才松了手,面色有些深沉,赵时中看着有些发红的手腕,心里异常平静。

    常大夫一边道“娘子,老夫再探探另一只手的脉象”,一边绕到赵时中的另一边。

    待常大夫在她身旁站定,她已伸出了手。

    这副身子的情形,她约莫是知晓些的。

    在谷城时郎中就说过她得常年进药,从谷城到江陵府,她身子的情形只会更坏。

    一百二十息有多,常大夫松了手,看向徒弟和药童道:“你等先出去,老夫有话要单独对这位娘子说。”

    师徒二人行礼退出去。

    赵时中收回手,并未看常大夫,心里暗忖:那日蒙夫人一来便要找常大夫,想来常大夫医术甚好,如今他又屏退左右,莫不是瞧出她此前日日喝秘药了?

    “娘子昔年曾用虎狼之药,如今又走这一遭后,身子骨是彻底败坏了,日后娘子得日日汤药入口,精细养着,不可妊娠,不多忧多思,方可保得几载光阴。”常大夫暗自叹了口气。

    长年累月的用虎狼之药,怎可不伤身,若没这遭,每年进些补药,再强身健体将毒素排出体外,可至内里平衡,身体便可安然无恙。

    可偏偏伤重至此,体内气血十之去九,本源丢失至此,养起来何其艰难!

    又偏偏引得累年积淤在体内的毒素反扑,如跗骨之蛆,再难除尽。

    “就只有几载吗?”赵时中喃喃自语。

    常大夫听着,叮嘱道:“定是要精细养着才得几载。”

    “这样啊。”赵时中不作多话,话一转道,“我这伤好后日日所需的汤药贵否?”

    这话把常大夫问住了,有些拿不准赵时中为何要这么问。

    莫不是眼前这娘子背后的宗族俨然已没落?

    常大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才道:“一月约莫费银几十两。”

    赵时中蹙了蹙眉。

    这点银钱在她还是赵郎君时不过是每月月钱的零头,而今她确实是一文钱也没有。

    “可有便宜些的?”问出这种话,她自觉羞愧,可别无他法。

    卖艺一月能得几钱尚不可知,若有便宜些的汤药,还是紧着便宜些的来。

    那日蒙夫人所说虽是玩笑话,可蒙耱曾说过,他夫妻二人得钱不多…再者银钱两清,日后离开时也没可纠缠的。

    看来是真没落了。

    常大夫心里想着,嘴里道:“便宜些的也有,可与你这病症而言,药效甚微。”

    “我知晓了。”有便宜些的就好。

    要说的话说完,常大夫临走前,想了想还是道:“那虎狼之药万不可再吃,那药对你这情形而言无疑是在催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望娘子慎重。”

    这娘子是他徒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如今这情形,只希望日后痊愈后,这娘子能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有劳常大夫挂心了。”她活下来,不是贪图活着的。

    常大夫瞧着摇着头离开了。

    言尽于此,各自的天命罢了。

    自那日后,常大夫再没来看过她,林大夫也只每日日落时分来看看她的伤势,其余时候都是药童在看顾她。

    每日换四次伤药,喝四次汤药,如此过了好几日,她能感受到自个儿的情形在好转。

    神志好了许多,也可下床行走了。

    只要不触碰背部的伤口,上下楼梯时步子慢些,不弯腰,便不会觉得疼。

    这几日如蒙夫人说的那般,没来看她,想来是不得闲。

    药童除了给她换药、喂食外,就只会问她渴否?出恭否?

    其余时候不是在看医书就是在辨别药材,若她没什么事,他便跟在林大夫身边记录脉案。

    她待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在药局闲逛。

    药局常年有一股药味儿,不浓不淡,就连在药局里的人身上都有这股药味儿。

    春风堂里的患者很多,郎中们不是出诊了,便是在坐堂,不得闲。

    林郎中和他师傅这样厉害的郎中,在春风堂有单独的诊室。

    来找他师徒二人的大多是有钱人家的人,或有钱人家的奴仆。

    现下这位从她眼前走过的老妇就是今日她瞧见的第四位。

    此老妇瞧着体面,但身上穿的料子和所戴的首饰皆是中等货色,比起家资丰厚的主人家差得远,但相较其他家资不丰的人家,或可比其郎君、女郎还体面。

    想来是那个有钱人家里有实权的老僕婦。还是由林大夫徒弟带着去亲自抓的药。

    老妇拿了药,掏出一角碎银子塞在药童手中,语气凶悍,却又不得不压低着声音道:“此事你和你师傅都莫要与人道,不然休怪我家夫人不给你春风堂体面。”

    两人就在赵时中不远处说话,听到的赵时中挑了挑眉。

    内宅阴私?!

    这种事她家没有,她身边之人也没有,在求学时和游学时倒偶有听闻。

    老妇此副模样,很难不让人往此处想。

    药童这样的情形显然是见得多了,面无表情地道:“婆婆所抓之药在春风堂并无奇特之处。”

    是在说这老妇多心了。

    赵时中暗自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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