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婚事定下
阿朱的婚事定下来那天，长安城刚下过一场春雨。
青石板上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槐树叶子被洗得翠生生的，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甜。秋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天，心里想着——倒是个好兆头，嫁娶这种大事，遇着下雨就是“水到渠成“，吉利得很。
阿朱是跑着来的。裙摆溅了泥点，鬓发也有些乱，但那张圆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喜气都攒在一起来用。“秋姐姐！“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陈家来下聘了！你猜聘礼是什么？十六匹绸缎，四对金镯子，还有……“她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还有一只活的大雁！“
秋苹正往药柜里放新收的当归，闻言转过身来，笑着看她在大堂里转圈。阿朱今日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窄袖短襦，是新做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她转了几个圈停下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是托人从城外猎来的雁，说是古礼——秋姐姐你知道的，就是《仪礼》里写的那个，纳采用雁。“
秋苹当然知道。《仪礼·士昏礼》里写得清清楚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之中，纳采必用雁。她没想到城南绸缎庄的陈家居然还守着这样的古礼，心里对陈敬之的印象又好了三分。一个肯费心去猎雁来下聘的人，至少说明他对这门婚事是敬重的。
“十六匹绸缎，“秋苹算了算，“你娘以后不用再摆针线摊了。“
阿朱的脸更红了，垂下头去揪自己的衣带：“我娘说，留几匹给我做嫁妆，剩下的都卖了存着，等以后我们小两口……“她说不下去了，耳朵尖都烧成了绯色。
秋苹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高兴又有些酸。高兴的是阿朱总算有了归宿，酸的是——这姑娘从小没了爹，跟着寡母苦熬了这些年，如今总算要过上安稳日子了。她想起三年前阿朱的父亲下葬时，阿朱站在坟前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攥着她娘的手。那双手又瘦又小，指节都攥得发白。后来她才知道，那夜阿朱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还是照常去井边打水、劈柴、给她娘熬粥。
“阿朱，“秋苹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让她在诊案边坐下，“定了日子没有？“
阿朱点点头：“陈家说下个月初八是吉日。我娘去找人合过八字了，说是天作之合。“她抬起头来看秋苹，眼底有欢喜也有忐忑，“秋姐姐，你说……嫁了人之后，日子真的会变好么？“
秋苹在她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娘过得苦，是因为她一个人撑着家，没有帮手。你嫁过去，陈家有铺子有庄子，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再说陈敬之那个人我见过的，他心善、手勤、会疼人。你嫁过去，他拿你当正经的媳妇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记住一条——无论嫁了谁，你都是你自己。该笑的时候要笑，该说不的时候要说不。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不是一个人让着另一个人。陈敬之好，你就跟他好好过；他要是犯了糊涂，你也要有自己的主意。“
阿朱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了。秋苹怕她掉泪，赶紧岔开话题：“行了，别在我这儿坐着了，回去帮你娘准备嫁妆去。下个月就出嫁，东西收拾好了么？“
“还差一些。“阿朱擦了擦眼角，“我娘在做新被面，说是大红的绸缎，上面绣鸳鸯。秋姐姐，到时候你来喝喜酒吧？“
“当然去。“秋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不光去喝喜酒，还要给你添妆呢。“
送走阿朱之后，秋苹回到里屋，打开床头的旧木箱。箱底有个青布小包，包了三层，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银子——看病收的诊金，卖药得的钱，偶尔替人写书信挣的几个铜板，一块一块攒出来的。她把小包打开，数了数，一共十二两七钱。她留出二两七钱做日常开销，剩下的十两银子包在另一块干净的手帕里，放进了药柜的抽屉。
十两银子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在这长安城里，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也就七八两。阿朱嫁过去虽然是殷实人家，但新媳妇手里有钱和没钱，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了这十两，她可以给自己扯几件体面的衣裳，可以在铺子里看上什么小物件不用跟丈夫开口，万一遇到什么急事，也能有个周转的余地。
秋苹把银子放好，又看了一眼抽屉角落里的那个小木匣——里面是那枚刻着“彻“字的玉佩，和那张写着“甘草已备“的纸条。她只犹豫了一瞬，就把抽屉关上了。那是她自己的事，与阿朱的婚事不相干。今晚，她的心思只用在阿朱身上。
初八那天，天还没亮秋苹就醒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襦裙，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簪了那根银簪，又破例在唇上点了些胭脂——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用。照镜子时她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了许多，像是一株被雨浇过的草，忽然就有了些鲜亮的颜色。
阿朱家在巷子另一头，一间小小的院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今日却热闹得像炸了锅。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有人在灶间烧水，有人在堂屋里铺红纸，阿朱她娘周氏穿着件簇新的靛蓝褂子，跑前跑后地张罗，笑得合不拢嘴。见到秋苹来，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苹丫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去替阿朱相看，我这心里哪能这么踏实。“
秋苹拍拍她的手背：“周婶子别这么说，阿朱是我妹妹，我替她相看是应该的。“
周氏擦了擦眼角，转头朝里屋喊：“阿朱！秋姐姐来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阿朱走了出来。秋苹一下子愣住了——阿朱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裙摆上是大朵的牡丹。她的头发盘成了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细碎地晃着光。平日里那个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圆脸姑娘，此刻竟有了几分妇人的端庄，眉目间那点稚气被红妆一衬，变成了柔和的、含羞的美。
“秋姐姐。“阿朱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抖。
秋苹拉住她的手，从袖中掏出那个包着银子的手帕，塞进她掌心里：“给你添妆的。别推，姐姐的心意。“
阿朱低头打开手帕，看见那十两银子时，手猛地一抖。“秋姐姐！这太多了！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能——“
“我一个人好过得很。“秋苹按住她要推回来的手，“你在陈家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拿着，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给自己留个底。嫁了人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记住了？“
阿朱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睛里的泪花转了几转，终于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一把抱住秋苹，把脸埋在她肩上，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秋苹感觉到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湿了，听见她在耳边说：“秋苹姐姐，这世上除了我娘，就是你最疼我……“
秋苹的鼻子也酸了，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拍着阿朱的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妆哭花了就不漂亮了。“
阿朱抽噎着退开，秋苹接过周氏递来的帕子替她擦脸，仔细地补了胭脂。周氏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让秋大夫费心了“，手上的活却不停，把阿朱的衣领又正了正，裙摆又抻了抻。
吉时到了。巷子口传来唢呐声和锣鼓响，迎亲的队伍到了。秋苹站在院门口，看着陈敬之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喜袍从马上下来，虽然还是那张敦厚的圆脸，但今日收拾得干干净净，胸前一朵大红绸花，倒也有了几分新郎官的喜气。他进院子时朝众人一一作揖，目光落在阿朱身上时，原本憨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笨拙而郑重的笑容，像是怕碰坏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牵她。
阿朱把手递过去时，秋苹看见她低头的那一刻，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安心。两个人在众人的笑声里走向门外的花轿，陈敬之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怕走快了阿朱跟不上。秋苹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熨帖——像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花开出了第一朵，像是熬了许久的药终于泛出了甘味。
唢呐声渐渐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喜糖的甜香。秋苹回到自己的医馆，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空旷。平日里阿朱隔三差五会来串门，坐在门槛上跟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如今要搬到城南去了。
秋苹走到药柜前，拿出那个装着玉佩的匣子打开。羊脂玉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躺着，篆书的“彻“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她轻轻摸了摸那个字，忽然低声说了句：“阿朱嫁了。好人家的好儿子，踏实过日子。我替她高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着一枚玉佩说话，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听见。但她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而能说这些话的地方，只有这个匣子旁边。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秋苹把玉佩放回匣子里，关好柜门，开始准备下午的诊案。日子还是要过的，病人还是要看的。阿朱嫁了，巷子里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她的医馆还在，她还能替更多的人看病、熬药、说宽心的话。
傍晚时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遒劲而克制，是那天夜里压在玉佩下的笔迹。她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听闻城南喜事。你添妆十两，朕替你在宫中设了个膳银，每月三钱，入你医馆账上。莫推。“
秋苹拿着信纸，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信，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那个匣子里，和玉佩、和“甘草已备“的纸条放在一起。
阿朱说得对，这世上除了她娘，就是她最疼阿朱。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又有谁最疼她呢？她望着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或许有的。只是那疼法不一样，不说破，不点明，只是每月三钱银子，只是偶尔一封短笺，只是“听闻“二字后面藏着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
那也很好。秋苹关上匣门，吹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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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姐姐。“阿朱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抖。
秋苹拉住她的手，从袖中掏出那个包着银子的手帕，塞进她掌心里：“给你添妆的。别推，姐姐的心意。“
阿朱低头打开手帕，看见那十两银子时，手猛地一抖。“秋姐姐！这太多了！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能——“
“我一个人好过得很。“秋苹按住她要推回来的手，“你在陈家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拿着，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给自己留个底。嫁了人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记住了？“
阿朱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睛里的泪花转了几转，终于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一把抱住秋苹，把脸埋在她肩上，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秋苹感觉到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湿了，听见她在耳边说：“秋苹姐姐，这世上除了我娘，就是你最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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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苹走到药柜前，拿出那个装着玉佩的匣子打开。羊脂玉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躺着，篆书的“彻“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她轻轻摸了摸那个字，忽然低声说了句：“阿朱嫁了。好人家的好儿子，踏实过日子。我替她高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着一枚玉佩说话，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听见。但她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而能说这些话的地方，只有这个匣子旁边。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秋苹把玉佩放回匣子里，关好柜门，开始准备下午的诊案。日子还是要过的，病人还是要看的。阿朱嫁了，巷子里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她的医馆还在，她还能替更多的人看病、熬药、说宽心的话。
傍晚时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遒劲而克制，是那天夜里压在玉佩下的笔迹。她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听闻城南喜事。你添妆十两，朕替你在宫中设了个膳银，每月三钱，入你医馆账上。莫推。“
秋苹拿着信纸，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信，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那个匣子里，和玉佩、和“甘草已备“的纸条放在一起。
阿朱说得对，这世上除了她娘，就是她最疼阿朱。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又有谁最疼她呢？她望着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或许有的。只是那疼法不一样，不说破，不点明，只是每月三钱银子，只是偶尔一封短笺，只是“听闻“二字后面藏着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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