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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袭

    秦逸没有动。

    他躺在黑暗里,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熟了——枕下,剑柄已经握在手里。三道黑影翻过院墙,贴着墙根,摸到窗下,脚步声轻得像猫。

    「都醒着神。」一个压低的声音道,「雇主说了,废丹田,留口气,手脚利索些,办完就走。」

    「一个灵徒罢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另一个声音满不在乎,「还三兄弟齐上阵,他娘的,杀鸡用牛刀。」

    「闭嘴。这单活是黑市的老主顾牵的,银子给得足——办砸了,咱三个在秦城也甭混了。」

    秦逸在屋里,一字一句,听了个清楚。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玉往衣襟深处拢了拢,无声地,从床榻内侧滑下地来,赤脚,立在门后。

    窗棂「吱呀」一声,被撬开一线。

    一只手探进来,拨开床帐的帘角,一柄短刃跟着探进来,朝着床上的被褥,狠狠扎了下去——

    「噗。」被褥被扎了个透,短刃的主人愣了一瞬,猛地掀开帐子:床上空空,被褥尚温。

    「空了!」他低呼一声,「点子起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门无声滑开,一道剑光自黑暗里递出,快得没有声音。那人只觉后心一凉,低头,看见一截剑尖透出自己胸口,他想喊,喉头却只发出「嗬」的一声,软软地,滑了下去。

    「老幺?」院里的两人听到动静,压低声音,「老幺?你他娘磨蹭什么?」

    无人应答。院里静得可怕。

    领头那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缓缓逼向门口。刀客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横刀护住面门,正要迈步——

    头顶风声一响。他猛地举刀一格,「铛」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黑暗中那柄剑一击不中,已缩回暗处,无声无息。刀客心头发毛,嘶声道:「大哥,点子扎手!这小子不像灵徒!」

    「一起上!」领头沉声道,「屋里窄,引他出来!」

    刀客会意,连劈两刀,把门框劈得木屑纷飞,一边劈一边骂:「废物少主!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秦逸在屋里,剑尖垂地,一滴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他没有中计——三个人,死了一个,还剩两个。他退到后窗,无声翻出,绕到院中老槐的阴影里,等着。

    刀客劈了几刀,屋里再无动静,与领头对视一眼,试探着摸进屋里——一脚踩在同伴的血泊里,滑了个踉跄。他心头一寒,正要退,身后老槐的方向,风声已到。

    这一剑他躲得狼狈,就地一滚,滚出老远,背上火辣辣一道血口。他惊怒交加,回头看去——月光下,院中那少年立在老槐前,衣襟上溅着几点血,剑尖斜指地面,面容平静得不像话。

    「你娘的!」刀客骂了一声,也顾不得江湖规矩了,招呼领头:「大哥,围他!」

    两人一左一右围上。刀客刀势凶猛,领头却是个老辣的,刀沉,不轻易出手,只封他的退路,专等他露出破绽。秦逸以一敌二,渐渐被压到杂物屋墙角。

    「小子,」领头忽然开口,声音阴恻恻的,「莫怪我们兄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乖乖站着别动,废了丹田,留你一条命——」

    「留我一命,」秦逸的声音从墙角传来,竟还稳稳当当的,「回去领另一半赏钱?」

    领头眯起眼,不再废话,一刀当头劈下,刀风裹着灵力,刮得尘土四起。秦逸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肩,劈在杂物屋的门板上,「咔嚓」一声,木门裂开一道长口子——

    「他右肋有旧伤,刀势收不住!」玉中,尘老的声音极轻极快,「引他劈空,从右肋进!」

    秦逸心头雪亮。他假意力怯,横剑一封,被领头一刀震得踉跄后退,露出胸前老大一个破绽。领头眼中凶光一闪,果然贪功欺进,一刀平斩,要把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秦逸等的就是这一瞬。他身形骤然一矮,那一刀贴着他头皮掠过,劈在老槐粗壮的树干上,「笃」地一声闷响,刀身没入半寸!领头一刀劈实,力道用老,正要拔刀,秦逸的剑已经贴着树干,无声地递了出去——

    一剑,正中他右肋旧伤。

    领头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捂着肋部踉跄后退,血顺着指缝涌出来。刀客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兄弟,转身就朝院墙扑去——

    「来了,就别急着走。」

    秦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刀客头皮一炸,拼命想翻过墙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肩,往回一拽,他整个人被甩回院中,摔了个七荤八素,再抬头,剑尖已抵在他咽喉前。

    秦逸垂着眼看他:「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刀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小的只是拿钱办事,江湖规矩,不问主家——小的真不知道出钱的是谁啊!」

    「黑市。」秦逸道,「谁牵的线?」

    「秦城黑市,『铁算盘』牵的线!」刀客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那厮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银子是他转的手,小的连雇主的影子都没见过,只听他漏过一句——说是你们秦家的大人物,要、要废了少主的丹田……」

    秦逸握着剑,没有动。他心头一片雪亮:这个节骨眼上,出得起这个价、又盼着他丹田被废的“秦家贵人“,除了二房,还能是谁?只是他没有证据——那人隔着黑市,转了三道手,便是问破喉咙,也问不到秦嵩头上。

    「你身上,」他忽然道,「还有什么,是没交代的?」

    刀客一愣:「没、没有了!银子在怀里,都给您……」

    秦逸不答,剑尖一挑,挑开他的衣领——一枚漆黑的信符,顺着衣领滑了出来,悬在他胸前,轻轻晃荡。那符非金非玉,入手冰凉,像一片凝固的黑墨,上面刻着细密诡异的纹路,像是盘缠的蛇。

    符下,他胸口的皮肤上,一片漆黑的刺青,纹路与那符如出一辙。

    秦逸盯着那符,眉头微微皱起。这纹路他没见过——不对,他见过的。他胸口那道黑纹,与这符上、这刺青上的纹路,隐隐透着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同出一门的笔墨,只是深浅不同。

    「这符,哪来的?」他问。

    「道上发的……」刀客见他盯着符看,脸色忽然大变,嘶声道,「大爷!那东西您可别碰!它认人的——离了身,是要死人的!」

    秦逸伸手,把那枚符摘了下来。

    刀客瞳孔骤缩,喉头「嗬嗬」作响,一口黑血猛地涌出嘴角——他死死瞪着秦逸手里那枚符,眼底满是恐惧与怨毒,拼尽最后一口气,一字一字:

    「你……你拿了……它……他们……不会……放过你……」

    头一歪,不动了。

    夜风穿过院子,老槐的枯枝「沙沙」响了一声。

    秦逸握着那枚黑符,站在原地,指尖一寸一寸,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首——信符离身,咒发人亡。种符的人,连自己人的命,都拿来当锁。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幽殿'是什么?」

    玉中,死一般地静。

    许久,尘老的声音才响起来,极低,极沉,像是从万年冰层底下,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老夫原以为,这两个字,早该烂在岁月里头了。」

    他顿了顿:「先把手尾料理干净。尸首,拖进杂物屋,天亮前别让府里人瞧见。那符,贴身收好。」

    秦逸应了一声,弯腰,拖起尸首。他干活很稳,先搜遍了三人身上——两个跟班身上干净,只有些银票散碎;领头的身上,除了那枚符,再无一物。他把三具尸首拖进杂物屋,用旧布盖了,又打来水,把院中的血迹,一寸一寸,冲洗干净。

    老槐树干上那道刀痕,深可见骨,是遮掩不掉了。他想了想,天亮后只消说是自己练剑劈的——反正这些日子,阖府都知道少主练功勤勉。

    收拾停当,东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枚黑符用布包了,贴身收好,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推开门,穿过晨雾,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秦鸿已经起了,正就着烛火看一卷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有些意外:「逸儿?这么早——」

    秦逸反手,把门掩上了。

    秦鸿一怔。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个时辰,这个神情,这副掩门的做派,他只在儿子十二岁那年闯了祸、来向他认错时见过一次。他放下账册,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出什么事了?」

    秦逸走到案前,把布包解开,将那枚漆黑的信符,轻轻放在父亲面前。

    「爹。」他道,「昨夜,有人翻进儿子院子,要废儿子的丹田。」

    秦鸿「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失,一把抓住他的肩,上下看了个遍:「伤着没有?!是什么人?!」

    「儿子没事。」秦逸任他抓着,声音稳稳的,「三个人,都是黑市雇来的散修。两个当场死了,领头那个,儿子留了活口——他说,出钱的,是咱们秦家的人。」

    秦鸿的手,僵住了。他松开儿子,退后半步,脸上那点惊怒,一寸一寸,冷了下去:「……秦嵩。」

    他没有用疑问的口气。

    秦逸没有接话。父子俩在晨光里沉默了一息,秦鸿的目光,缓缓落回案上那枚黑符上——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盯着那符,看了很久很久。那枚符上的纹路,在晨光里幽幽地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秦鸿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涌了又褪,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这符,你收好。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秦逸:「爹认得它?」

    秦鸿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道:「不认得。」他把符推回儿子面前,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几日,玉不离身。夜里,少出府。」

    秦逸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一个“不认得“的人,不会怕成这个样子。他没有追问,只把符收好,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轻声问:「爹,您昨夜……是不是也没睡好?」

    秦鸿的背影,僵了一瞬。

    「……去吧。」他说。

    秦逸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他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院里,把那枚黑符与剑一起,收在枕下。他躺下来,望着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尘老那句话:

    明夜,老夫把那两个字,说与你听。

    窗外,天光大亮。秦家新的一天,开始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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