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决意

    江州城外,官道旁。

    徐逢裹着裘袍,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搓着手跺着脚,这炭火一路烧早就没了,马车内也冷,还不如出来动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冻得脸色青白。

    三个人在城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守门的黑风军士兵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总之没有大人们的命令,他们便不会放行。

    徐逢心里有些窝火。

    他千里迢迢从湖州赶来,带着王爷给的六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

    这批钱粮如今就停在江州与湖州交界的驿站上,就等着陆沉派人去接。

    尽管说送钱粮是权宜之计,后面肯定会连本带利拿回来的,但他想着还是觉得这花得有些不值当。

    王爷在他临走前与众幕僚商议许久才定下计策,这次去江州,一来兑现承诺稳住陆沉,还要做一些布局。

    二来探探底细,看看陈路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徐逢正想着事呢,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红枣马慢慢悠悠地晃出来,马上坐着个人,披着件厚实的大氅,一手拽缰绳,一手揣在怀里取暖,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跟出来遛弯似的。

    来人正是江州节度使陆沉,后面跟着铁牛和沙蛮儿两人。

    陆沉骑到近前,也不下马,斜着脑袋打量了徐逢两眼。

    “哎哟喂!你不是那谁……那个谁嘛……嘶~就那谁!”

    陆沉拍了拍脑门,一脸努力回忆的样子。

    “对,那个那个……”

    徐逢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口气,翻身下了马,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陆大人,我乃安乐王府幕僚徐逢,特来拜见。”

    “哦!”陆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原来是徐先生当面!”

    他手中攥着缰绳,一指徐逢笑道:“当初我送王爷那幅名贵字画,就是你代为收下的嘛!我记得你!当时对你印象极深!”

    徐逢维持着笑容,心里直犯嘀咕。

    名贵?那几幅画拿回去请人品鉴过,全是赝品。

    不,连赝品都算不上,就是不知名之人随便从哪个铺子搬来的点缀之物,连题款都是后加上去的,墨迹新鲜,一点不值钱。

    “那些商贾,都不识货!”

    陆沉继续说着,一脸愤慨。

    “我这江州太穷了,本想卖掉几幅字画缓解下吃穿用度,可谁曾想,他们竟然说值不了一两银子!你说气不气人!”

    徐逢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当时送画的时候我说了两句恭维之言,你听不出来?那玩意儿拿去膳房糊灶台都不如柴火。

    但面上还得接话,他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模样。

    “那些商贾自然是贪利之辈,哪里见过陆大人您这般名贵的字画。我家王爷收到后甚是欢喜,日夜欣赏!”

    陆沉摆了摆手,一脸谦虚。

    “哎呀,徐先生谬赞了。我那几幅画,不值一提,一幅不过几百两银子。

    王爷既然喜欢,那我就忍痛割爱了,都是兄弟。要不这样,给个二百两一幅,回头跟钱粮一块儿结了?”

    徐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破烂你还想卖二百两?那钱我都能买真迹了!

    还不等他想好说辞怎么含糊过去。

    陆沉的笑脸突然收了。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徐逢,语气变得冷漠。

    “徐先生!太子苍南侯当我陆沉是三岁稚子,逗我好玩的吗?”

    徐逢一愣,心里一紧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赶忙拱手:“陆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陆沉甩了下马鞭,鞭梢在空中啪的一响。

    “我真心实意去给安乐王祝寿,结果呢?苍南侯派了个文德公来骂我,来恶心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评评理,这得给我造成了多大的精神伤害,我现在睡觉都感觉文德公就坐在我身旁盯着我骂!”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也拔高了。

    “然后我又被你们空手套白狼,让我去得罪齐衡!现在倒好了!

    承诺的钱粮一文没到,齐衡的恐吓信已经发来了,说要让我陆沉好看,要卸我兄弟陈路一条腿!”

    徐逢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琢磨着,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

    你在湖州城外拿枪指着齐衡讹了王爷那么些银两,还是你受委屈了?

    但活还得干,事得接着办。

    他压低姿态,拱手道:“陆大人,我此次前来,正是来兑现新皇与王爷的承诺。

    六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已经运至边界上了。您可随时派人去取回。”

    陆沉眯起眼。

    “当真?没骗我?”

    “绝非虚言!”

    徐逢加重了语气,一脸严肃。

    “江州是您的地盘,运送钱粮由您的人手操办更为稳妥。您亲自去验收,也好看出新皇的诚意。”

    内心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天寒地冻的,官道泥泞难行,用王爷的人力运送钱粮,光脚夫就得征调几千人。

    饭都端到嘴边了,你陆大人总该自己张嘴吃一下吧?

    陆沉骑在马上,上下审视了徐逢一眼。

    两息之后。

    他翻身下马,笑得爽朗真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手伸出一把抓住徐逢的手腕。

    “徐逢兄!哎呀呀,大冬天的,我手下这群不长眼的!太怠慢你了!让你在这吹了半天冷风!来来来,快随我入城!”

    徐逢上一秒还绷着神经接受他的质问,这一刻又被热情搞得有些恍惚。

    这变脸速度,唱戏的都没这么快吧。

    他被陆沉拽着往城门方向走,脚步都有点踉跄。

    “陆大人,不知陈路先生可在江州?”

    陆沉拽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徐先生为何提起陈路?”

    陆沉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徐逢突然问齐弟,是单纯好奇,还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徐逢心里也咯噔一下,坏了,这山贼警惕心很重,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他就如此在意。想要离间二人也不能急于一时,现在还不是时机。

    徐逢笑着补了一句:“陆大人威震天下,手下能人无数。

    陈路公子智谋无双,又听闻有赵家遗孤为将,还有上次见过的诸葛先生,在下都想见识一番。”

    陆沉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来,大手一挥。

    “我这手下,都不过三瓜两枣,不值一提!不过徐先生既然想认识,那就把他们都叫来,今日好好给先生接风!”

    他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铁牛!你跑一趟,把诸葛先生、陈路、幼虎他们都请来悦来阁!”

    铁牛挠挠头,纵马往城里跑了,他是知道诸葛先生和赵二哥,这陈路不是少寨主吗?

    不过,问诸葛军师肯定是知道的。

    陆沉又转回来看着徐逢,笑眯眯的。

    “先生还有别的想看的?”

    徐逢心中又是一惊,摇摇头拱手道:“没了没了。”

    “走!”陆沉一拍他肩膀,“我们江州最有名的酒楼悦来阁,菜色比王爷寿宴上也不遑多让!”

    徐逢被他抱着肩膀,歪着身子跟着往城门方向走。

    心里盘算着,这陆沉变脸虽快,且让我入城跟他们周旋一番,探查虚实。

    ……

    蜀州,萧府。

    正堂院子里,萧夫人站在最前面,萧策立于她身侧,身后跟着嫣儿和一众仆从。

    刚刚才宣完旨意,来人是曹常侍,李内侍正忙着准备东行苏州之事,便让他代劳。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护都侯萧策随左相韦禄前往苏州,辅佐新皇,戴罪立功。

    曹常侍念完旨意,笑着道了句“恭喜侯爷”,收了赏银便带人离去。

    萧夫人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嫣儿赶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

    萧夫人抹着眼角,嗓子有些哑:“两个闺女被人掳去了江州,老爷躺在榻上不管事,现在连儿子也要走……这家还是家吗?”

    萧策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内院走。

    “娘,您先别哭。我们去找爹,跟他商量商量。”

    二人进了后院。

    萧定远的卧房门虚掩着,母子二人推门入内,一眼看见自家老爹正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闲书,悠哉得很。

    脸色红润,精神十足,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萧夫人进了门,看见他这副模样,眼泪都气回去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离他远远的,背过身去抹眼睛。

    萧策走到榻前,坐了下来。

    “爹,圣人要我随韦禄去苏州。”

    萧定远放下书,嗯了一声。

    “韦禄把我萧家捆上新皇的船,恐怕不怀好意。”萧策皱着眉说道。

    萧定远瞧了一眼远处竖着耳朵的夫人,没说什么,看回儿子。

    “你觉得韦禄为何如此急切?”

    “太子称帝,他在蜀州已无用武之地,自然要赶去苏州占个位子。”

    萧定远摇了摇头。

    “他若只是去占位子,何必带上你?他是要给他自己增加些底气,萧家在军中威望还是有的,有你这个护都侯在太子身边,韦禄这个做岳丈的,入了苏州也依旧是重臣。”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可否拒绝?”

    萧定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书放到一旁,不急不慢地开口:“太子即位,要立威!首当其冲便是洪州齐衡,其次便是江州陆沉。你说,齐衡会不会与陆沉联合?”

    萧策想了想,说道:“齐大人为人清高,应当不会理会陆沉。

    传闻安乐王寿宴上陆沉与齐衡闹得很难看,文德公骂了陆沉那么狠,齐衡可是文德公学生。”

    萧定远轻笑了一声。

    “我看未必。”

    萧策抬头看着他。

    “文德公骂陆沉,本就很蹊跷。”

    “蹊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哪里还有如此精力。他追着陆沉骂,还要抬棺骂进江州,你觉得正常?”

    萧策没接话,陷入沉思。

    萧定远继续道:“文德公这辈子骂过多少人?骂圣人,骂奸臣,可唯独对陆沉,他追着骂!追了千里路,为何叛军文祁没这待遇?”

    萧策的表情变了。

    “爹,您是说……文德公是故意的?”

    萧定远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他话头一转。

    “策儿,你知屯田策吧。”

    “知道。蜀州朝堂上都议论过,这法子是陈路......也就是陆沉提出来的。”

    “文德公对此策称赞有加是真的,试问一个他真心瞧不上的山贼,他犯得着称赞?”

    萧定远目光深邃,微笑着看着萧策道:“再者,文德公是在哪里跟陆沉相识的?”

    萧策眉头紧锁,脑子飞速运转。

    萧定远看着他,继续引导说道:“策儿,你不觉得陆沉去湖州这趟,在文德公那挨骂,得罪齐衡,又带走文德公的外孙女侯云舒……这路子,很熟悉吗?”

    萧策猛地站了起来。

    “爹!您是说他故意带走文德公和侯云舒?”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拳头攥紧。

    “那婉儿呢?他陆沉到底是把婉儿当什么了?他敢这般欺辱我萧家!”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夫人也听明白了,一拍凳子站起来,怒道:“那山贼把婉儿给骗了?!”

    “慢着。”

    萧定远的声音不大,但母子二人都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萧定远靠在榻上,一脸平静。

    “林武还在江州呢。”

    萧策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萧定远继续说道:“若婉儿真被欺负了,林武他会坐视不理?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何况婉儿与侯家之女从小相识,她......或许是默许了的。”

    萧策从门口走了回来,在榻前重新坐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夫人也不说话了,坐回凳子上,一脸担忧的想着自己两个女儿。

    半晌,萧策抬起头来。

    “爹,我去苏州。”

    萧定远一愣。

    萧策看着他,语气平静了许多:“妹妹现在回不来了,我做哥哥的必须要支持她!”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也不知自己父亲会不会同意。

    萧定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我跟你娘走不动咯,不过你不必顾忌,你自己决定便好!”

    萧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地瞪着萧定远。

    “老爷!你就这么让策儿去?他这一走,这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你就躺着装病,两个闺女在外头,儿子也要走,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萧定远看着夫人,笑了笑。

    “夫人,或许这天下早一些时候安定,我们这家便能团聚了!”

    http://www.luoshanjishentan.com/yt136914/5095181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uoshanjishentan.com。洛杉矶神探手机版阅读网址:www.luoshanjishent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