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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五章,余立奎的拳头

    第四卷·第五章 余立奎的拳头

    一

    1936年10月23日。凌晨两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余立奎坐在铁床上。没睡。

    他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那是老虎凳留下的。辣椒水留下的。电刑留下的。他攥着。攥了很久。指头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趴在皮下面。动。一下。又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胸腔上。砸在铁床上。砸在牢房的水泥墙上。回声很大。很闷。

    他想起余婉君。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看他。三个月前。隔着铁栅栏。她穿着碎花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抹着粉。粉很厚。盖住了什么东西。盖住了哭过的痕迹。也盖住了恐惧。她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她说。

    “立奎。你等着。我救你出去。”

    余立奎当时说。

    “你别乱来。九哥在。九哥会想办法。”

    余婉君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她攥着铁栅栏。手指头关节发白。然后她走了。碎花旗袍在走廊尽头消失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三个月前。现在她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她卖了九哥。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他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九哥来梧州。她骗九哥进那间房。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她骗九哥死了。

    她为了他。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

    余立奎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攥着铁栅栏。铁是凉的。凉的透进骨头里。他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铁上的锈蹭在他脑门上。红的。褐的。像血。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九哥。想起九哥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九哥说。

    “立奎。你跟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九哥死了。死在梧州。死在余婉君手里。死在戴笠手里。死在毛人凤手里。死在第三只手手里。他活着。他关在牢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一个字都没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他保住了九哥的秘密。他保住了军统局的秘密。他保住了他自己的命。但他没保住九哥。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他女人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他。她白死了。

    余立奎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铁栅栏上。湿的。热的。混着铁锈。变成红的。他攥着铁栅栏。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婉君。你蠢。”

    二

    同一天。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报告。是看守所送来的。上面写着:“余立奎。三号牢房。昨夜未眠。捶墙。喊叫。内容不明。情绪不稳。建议加强看管。”

    他把报告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看守所。找余立奎。”

    电话通了。看守所的人说。

    “戴局长。余立奎不接电话。”

    “让他接。”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他妈的——”

    “余立奎。你别骂。你听我说。你女人死了。脖子上一刀。跟王亚樵一起死的。她卖了王亚樵。我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你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王亚樵来梧州。她骗王亚樵进那间房。她骗王亚樵站在石灰前面。她骗王亚樵中了五枪三刀。她骗王亚樵被剥了脸皮。她骗王亚樵死了。”

    余立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他妈的——”

    “余立奎。你别骂。你听我说。她为了你。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她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

    余立奎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戴笠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韩志远刻的。韩志远镀的。韩志远换的。假的。”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余立奎。你怎么知道?”

    “因为九哥死之前。把真的‘八’的消息告诉了我。他写在一张纸上。他塞进我的烟盒里。他托人带给我。他让我知道。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他让我知道。他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他让我活着。让我出去。让我找到真的‘八’。让我找到第三只手。让我替他报仇。”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余立奎。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三

    同一天。早上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余立奎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济深告诉我的。他派人去找余立奎。他告诉余立奎。余婉君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她卖了九哥。她白死了。余立奎说。他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你手里。余立奎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女人白死了。他关在牢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一个字都没说。”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四

    同一天。上午八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余立奎坐在铁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九哥托人带进来的。藏在一包烟里。烟盒上写着“老刀牌”。他拆开烟盒。里面有一根烟。烟丝是空的。纸条卷成细卷。塞在烟纸里。他取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九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但每一笔都清楚。

    “立奎。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你活着。你出去。你找到真的‘八’。你找到第三只手。你替我报仇。”

    余立奎攥着纸条。攥了很久。纸条被他攥得发皱。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攥着铁栅栏。铁是凉的。凉的透进骨头里。他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九哥。想起九哥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九哥说。

    “立奎。你跟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九哥死了。死在梧州。死在余婉君手里。死在戴笠手里。死在毛人凤手里。死在第三只手手里。他活着。他关在牢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一个字都没说。但他手里有一张纸条。九哥的纸条。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他活着。他出去。他找到真的“八”。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九哥报仇。

    余立奎攥紧了纸条。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把纸条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铁床边。坐下来。他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九哥。你等着。我出去。我替你报仇。”

    五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南京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余立奎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我知道。”

    “余立奎手里有一张纸条。九哥写给他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他活着。他出去。他找到真的‘八’。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替九哥报仇。”

    “我知道。”

    “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王亚樵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李济深拿走了。他拿走了也没用。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李济深手里那颗。是假的。戴笠刻的。戴笠镀的。戴笠换的。假的。”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少帅。什么事?”

    “阮玲玉。余立奎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我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我手里。余立奎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女人白死了。他关在牢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一个字都没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六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她手里有五颗真的。真的“零”。真的“六”。真的“八”。两颗真的“十”。五颗。都在她手里。他手里这颗。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梧州。找陈资平。”

    电话通了。陈资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

    “局座。办妥了。”

    “脸皮呢?”

    “带回来了。用石灰腌着。装在木匣子里。”

    “扣子呢?”

    “在九哥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刻着‘八’。旁边刻着‘王亚樵’。”

    “你拿了没有?”

    “没有。李济深来了。他把扣子拿走了。我没敢动。”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李济深拿走了?”

    “拿走了。他蹲在九哥旁边。把九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扣子拿走了。装进兜里。贴着心脏。”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陈资平以为他挂了。

    “陈资平。你听着。那颗扣子。是第八颗。真的。李济深拿走了。他拿走了也没用。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李济深手里那颗。是假的。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

    陈资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

    “局座。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李济深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我就赢。”

    陈资平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局座。我杀。”

    电话挂了。戴笠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王亚樵。你死了。第八颗扣子。在你手心里。但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你白死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他看着那些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七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我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我手里。余立奎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我活着。我就赢。”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赢了。”

    “少帅。我赢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我。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我的身。是杀我的心。”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听我说。你不要怕。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八

    同一天。深夜。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一颗一颗地排。第一颗。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第二颗。“二”。“吴俊升”。第三颗。“三”。“刘维周”。第四颗。“四”。“张宗昌”。第五颗。“五”。“仪峨诚也”。五颗扣子。排成一排。像五只眼睛。看着他。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五颗。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但今天。那根线不抖了。稳了。

    “毛人凤。什么事?”

    “阮玲玉。余立奎没卖王亚樵。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王亚樵。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王亚樵。你活着。你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你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毛人凤。我赢了。但我还没完。你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你们会报复。你们会来杀我。你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我的身。是杀我的心。”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说对了。我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我们会用别的方法。我们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你的身。是杀你的心。让你活不下去。让你自己死。让你自己吃安眠药。让你自己写遗书。让你自己说‘人言可畏’。”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我咬不到你的身。我就咬你的心。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死了。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你死了。我就赢了。”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毛人凤。我不怕。我去了法院。我赢了。我把什么都说了。我把唐季珊的底揭了。我把日本人的底揭了。我把那些小报记者的底揭了。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我赢了。”

    毛人凤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我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输。所以你必须死。不是身死。是心死。人言可畏。你扛不住。”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五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九

    同一天。深夜。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五颗。是真的。戴笠手里的一颗。是真的。张学良手里的四颗。是真的。老周手里的一颗。是真的。我手里的三颗。是真的。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五颗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四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我赢了。”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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