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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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钱守正的办公室门开着。
周子良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就听见里面的声音说：“进来。”
钱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摞纸，正是那篇论文。
跟之前不一样，这一版上头多了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从头到尾。
周子良走过去：“钱教授，您找我有事？”
钱守正看到周子良，疲惫的眼睛挑起来，露出了一丝充满歉意的笑容：“坐。”
周子良就坐在他面前。
钱守正拿起周子良的论文：“你的论文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子良说：“教授您辛苦了。”
钱守正说：“我觉得有两个毛病，你可以来看一下，首先，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核心是满意原则，英文是satisficing，全世界的管理学界都有定译，你译成了够用就好，从学术上这是硬伤。”
周子良点头：“学生记住了。”
钱守正说：“然后就是G-92-047是封存数据，你引用的时候却没有注明来源是非公开渠道。这篇论文可能会引起一些动荡，所以，必须要严谨。”
周子良说：“教授说的对。”
钱守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子良。”
“嗯。”
“除了这两条硬伤，你这篇论文……”
钱守正说到一半，停了，他张了张嘴，一句在喉咙里养了很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你超前的规划，超前的管理模式，确实是我想不到的，就算是看完之后，我仍然不觉得可以用于实践，未来也不会出现这么多元化、人性化的管理模式。”
周子良说：“教授注重教育，桃李天下，是青大不可多得的瑰宝级学者，学生的论文不过是四处借鉴，从外部找问题，取了一个信息差的巧，不是真功夫，是假借的，这篇文章之所以出现在晚会上，也不是学生故意要您难看。”
钱守正点点头：“从开始查档案，到宋启明和我说不考研了，我就猜到了你在做什么，想一想，方瑜也和我提过好几次，你看，我这人越老了，反而守着的规矩就越松了，那姑娘的事情了解的不清楚，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确实很生气，可韩校长和我说，有你在，才没让我犯了错误，后来我也想通了，周子良，这件事，我要谢谢你，我很感激。”
周子良说：“教授言重了。”
……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方瑜正站在楼道里挥手。
周子良手伸进裤兜里，长按挂断键，把小灵通开了机。
方瑜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是一个名叫鳄鱼的牌子，看大小，应该是腰带。
周子良看了一眼：“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方瑜用力点头：“一番好意，请你收下，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周子良叹了口气：“何必呢？我是为了我的论文，又不是要帮你什么。”
方瑜想过周子良会拒绝，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可她没想到周子良直接拒不承认帮忙，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周子良说：“回去退了吧，最多明天请我喝杯奶茶，这事儿咱就过去了。”
方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周子良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周子良借着接电话离开。
不出所料，来电话的是郝晴。
周子良接了电话。
郝晴的声音很虚弱，看来这几天压力很大：“周子良……好啊你，我以为你永远不开机了呢。”
周子良说：“说吧，什么事。”
郝晴说：“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原来我要告你？”
周子良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郝晴的语气激动起来：“我告诉你，你根本不知道谁找了我，周子良，我念在你舅舅的份上给你个台阶下，你把矿业权转还给我，我饶你一条命。”
周子良直接挂了电话。
郝晴没有放弃，她依然再打。
周子良下了楼，等到郝晴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才又重新接了起来，他没给郝晴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能见到陆建国，最好和他商量好该怎么告我，珍惜你唯一一次还能坐在我面前的机会。”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郝晴没有再打过来。
周子良做了一个简单的引子。
他需要这个引子，郝晴同样需要，但最需要的还是陆鸣。
矿上的事儿都得有个着落，周子良不过是加速了一下这个进程而已。
至于这件事的结果，就要看他陆鸣自己了。
如果非得弄个鱼死网破，那周子良不介意让舅舅的名下，再多一个矿产公司。
周子良看着窗外，想起了张一凡的话。
欺负老实人，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去欺负欺负那些大老板啊！
既然财富的积累是需要实事求是的一步一个脚印，那么天降的横财，就需要这些大老板了。
杀富济贫嘛。
周子良想到了那个学校，那些吃不饱，穿不暖，因为一场大雪就险些丧命的孩子们。
嗯，该出手了。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询问：“周子良？”
周子良转过身，方瑜居然还没走：“师姐，怎么了？”
方瑜很郑重地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周子良抿了抿嘴：“这事儿……咱过去吧，好吗？我真不是为了帮忙的。”
他说完就要离开。
方瑜却说：“是我请你，只有我们俩。”
周子良有些意外驻足，重新审视着方瑜：“为什么？”
方瑜说：“我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想请教你。”
周子良想了想：“关于什么？”
方瑜立刻说：“关于昨天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不需要和任何人见面，就能把这件事做到完美？这件事单拿出来本身很难，但你的办法总是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像你论文里关于管理，关于企业人员思想，你总是会寻找一种大于现在情形的方法，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应该是一种理论，或者是一种视角，我想弄清楚。”
周子良会意。
怪不得上一世方瑜能拽着不学无术的张一凡，远赴哥伦比亚大学进修，并在纽约立足，光是凭着研二学姐能不耻下问，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但这还不足以让周子良抽出时间来教她。
周子良耸了耸肩：“嗯……四个字吧。”
方瑜听着。
“实事求是。”
……
青大的冬天，白天短得像一页纸，还没翻过去，天就黑了。
周子良刚回到宿舍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
【你好，请问是周子良学长吗？我是赵雨薇。】
周子良盯着屏幕上赵雨薇三个字，手机在手里停了很久。
她第一次换号，就是离开他。
【周子良：是我。】
【赵雨薇：你现在方便吗？我在你宿舍楼下，想当面向你道谢。】
周子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个棉袄的姑娘，仰着头往这栋楼张望，又怕认错了楼，一会儿低头看手机，一会儿踮脚看门牌。
冷风把她围巾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子良一出单元门，冷风就灌了进来。
赵雨薇看见他，眼睛先亮了一下，又有些局促，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周……周老板。”
周子良笑了，刚还叫学长，现在又叫周老板了，真是个小怂包。
他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忽然觉得不对，变成招招手，把她叫进楼道：“外面冷，这里说吧，也别周老板，以后就叫学长吧。”
赵雨薇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真的很感谢你。”
赵雨薇笑的很真诚：“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真的很感谢你。”
周子良看着她：“事情过去了，没关系的。”
赵雨薇很喜欢这种豁达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能有如此的魅力，她把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绒布小盒，用一块手帕包着。
她双手递过来：“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子良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那双快被风吹出泪的眼睛，接过小盒子。
赵雨薇看到周子良收下，心里很开心：“那晚之后我一直都想着该怎么感谢你，后来我又知道复学的事，也是你帮的忙，学长，我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周子良看着她。
她从来都没变过，善良，坚韧，诚实，勇敢，温柔。
她就是这样，越是别人轻描淡写，她越要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记到最后，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他不能再让她搭进去。
可他也不能连一句谢都不让她说。
那样，她就更过不去。
周子良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是一个学校的，举手之劳而已，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赵雨薇没有离开：“学长，你先回去吧。”
周子良笑着说：“好。”
回到卧室，周子良才打开那方蓝手帕。
里面是一个绒布小盒。
盒里，躺着一只打火机。
ZIPPO式的黄铜旧款，翻盖，没有镀镍，通身被擦得发亮，亮得能照出头顶的灯光。
机身底部，系着一条红绳穗。
红绳编成小小的平安结，针脚细密。
他翻开打火机的盖子。
火石擦过，一簇火苗蹿起来，在冬夜里颤巍巍地立着。
很小，很亮。
他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攥在手心。
铜一点点焐热了。
周子良把蓝手帕一起装进了贴身的衣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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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就听见里面的声音说：“进来。”
钱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摞纸，正是那篇论文。
跟之前不一样，这一版上头多了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从头到尾。
周子良走过去：“钱教授，您找我有事？”
钱守正看到周子良，疲惫的眼睛挑起来，露出了一丝充满歉意的笑容：“坐。”
周子良就坐在他面前。
钱守正拿起周子良的论文：“你的论文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子良说：“教授您辛苦了。”
钱守正说：“我觉得有两个毛病，你可以来看一下，首先，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核心是满意原则，英文是satisficing，全世界的管理学界都有定译，你译成了够用就好，从学术上这是硬伤。”
周子良点头：“学生记住了。”
钱守正说：“然后就是G-92-047是封存数据，你引用的时候却没有注明来源是非公开渠道。这篇论文可能会引起一些动荡，所以，必须要严谨。”
周子良说：“教授说的对。”
钱守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子良。”
“嗯。”
“除了这两条硬伤，你这篇论文……”
钱守正说到一半，停了，他张了张嘴，一句在喉咙里养了很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你超前的规划，超前的管理模式，确实是我想不到的，就算是看完之后，我仍然不觉得可以用于实践，未来也不会出现这么多元化、人性化的管理模式。”
周子良说：“教授注重教育，桃李天下，是青大不可多得的瑰宝级学者，学生的论文不过是四处借鉴，从外部找问题，取了一个信息差的巧，不是真功夫，是假借的，这篇文章之所以出现在晚会上，也不是学生故意要您难看。”
钱守正点点头：“从开始查档案，到宋启明和我说不考研了，我就猜到了你在做什么，想一想，方瑜也和我提过好几次，你看，我这人越老了，反而守着的规矩就越松了，那姑娘的事情了解的不清楚，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确实很生气，可韩校长和我说，有你在，才没让我犯了错误，后来我也想通了，周子良，这件事，我要谢谢你，我很感激。”
周子良说：“教授言重了。”
……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方瑜正站在楼道里挥手。
周子良手伸进裤兜里，长按挂断键，把小灵通开了机。
方瑜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是一个名叫鳄鱼的牌子，看大小，应该是腰带。
周子良看了一眼：“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方瑜用力点头：“一番好意，请你收下，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周子良叹了口气：“何必呢？我是为了我的论文，又不是要帮你什么。”
方瑜想过周子良会拒绝，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可她没想到周子良直接拒不承认帮忙，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周子良说：“回去退了吧，最多明天请我喝杯奶茶，这事儿咱就过去了。”
方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周子良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周子良借着接电话离开。
不出所料，来电话的是郝晴。
周子良接了电话。
郝晴的声音很虚弱，看来这几天压力很大：“周子良……好啊你，我以为你永远不开机了呢。”
周子良说：“说吧，什么事。”
郝晴说：“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原来我要告你？”
周子良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郝晴的语气激动起来：“我告诉你，你根本不知道谁找了我，周子良，我念在你舅舅的份上给你个台阶下，你把矿业权转还给我，我饶你一条命。”
周子良直接挂了电话。
郝晴没有放弃，她依然再打。
周子良下了楼，等到郝晴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才又重新接了起来，他没给郝晴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能见到陆建国，最好和他商量好该怎么告我，珍惜你唯一一次还能坐在我面前的机会。”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郝晴没有再打过来。
周子良做了一个简单的引子。
他需要这个引子，郝晴同样需要，但最需要的还是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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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看着窗外，想起了张一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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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想到了那个学校，那些吃不饱，穿不暖，因为一场大雪就险些丧命的孩子们。
嗯，该出手了。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询问：“周子良？”
周子良转过身，方瑜居然还没走：“师姐，怎么了？”
方瑜很郑重地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周子良抿了抿嘴：“这事儿……咱过去吧，好吗？我真不是为了帮忙的。”
他说完就要离开。
方瑜却说：“是我请你，只有我们俩。”
周子良有些意外驻足，重新审视着方瑜：“为什么？”
方瑜说：“我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想请教你。”
周子良想了想：“关于什么？”
方瑜立刻说：“关于昨天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不需要和任何人见面，就能把这件事做到完美？这件事单拿出来本身很难，但你的办法总是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像你论文里关于管理，关于企业人员思想，你总是会寻找一种大于现在情形的方法，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应该是一种理论，或者是一种视角，我想弄清楚。”
周子良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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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足以让周子良抽出时间来教她。
周子良耸了耸肩：“嗯……四个字吧。”
方瑜听着。
“实事求是。”
……
青大的冬天，白天短得像一页纸，还没翻过去，天就黑了。
周子良刚回到宿舍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
【你好，请问是周子良学长吗？我是赵雨薇。】
周子良盯着屏幕上赵雨薇三个字，手机在手里停了很久。
她第一次换号，就是离开他。
【周子良：是我。】
【赵雨薇：你现在方便吗？我在你宿舍楼下，想当面向你道谢。】
周子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个棉袄的姑娘，仰着头往这栋楼张望，又怕认错了楼，一会儿低头看手机，一会儿踮脚看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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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雨薇看见他，眼睛先亮了一下，又有些局促，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周……周老板。”
周子良笑了，刚还叫学长，现在又叫周老板了，真是个小怂包。
他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忽然觉得不对，变成招招手，把她叫进楼道：“外面冷，这里说吧，也别周老板，以后就叫学长吧。”
赵雨薇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真的很感谢你。”
赵雨薇笑的很真诚：“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真的很感谢你。”
周子良看着她：“事情过去了，没关系的。”
赵雨薇很喜欢这种豁达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能有如此的魅力，她把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绒布小盒，用一块手帕包着。
她双手递过来：“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子良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那双快被风吹出泪的眼睛，接过小盒子。
赵雨薇看到周子良收下，心里很开心：“那晚之后我一直都想着该怎么感谢你，后来我又知道复学的事，也是你帮的忙，学长，我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周子良看着她。
她从来都没变过，善良，坚韧，诚实，勇敢，温柔。
她就是这样，越是别人轻描淡写，她越要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记到最后，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他不能再让她搭进去。
可他也不能连一句谢都不让她说。
那样，她就更过不去。
周子良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是一个学校的，举手之劳而已，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赵雨薇没有离开：“学长，你先回去吧。”
周子良笑着说：“好。”
回到卧室，周子良才打开那方蓝手帕。
里面是一个绒布小盒。
盒里，躺着一只打火机。
ZIPPO式的黄铜旧款，翻盖，没有镀镍，通身被擦得发亮，亮得能照出头顶的灯光。
机身底部，系着一条红绳穗。
红绳编成小小的平安结，针脚细密。
他翻开打火机的盖子。
火石擦过，一簇火苗蹿起来，在冬夜里颤巍巍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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