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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38章 九棺

    星门,在地宫深处轰然洞开。

    冷风裹着尘土味涌出来,把九具星棺的嗡鸣,吹得越发悠长。关星尘站在第九具空棺前,妹妹的舱体躺在棺里,安安静静。

    “星门开了。”天目说,“锚点开始洗了。”

    关星尘低头。棺底那行“留给愿意走的人”,正在青光里缓缓褪去——像是有人把它擦掉,换上了新的字。新的字,只有一句:

    “愿意走的人,带上你的种。”

    “带上种。”关星尘重复着这五个字,忽然问,“天目,九棺巡星,到底是去哪儿?”

    “不知道。”天目说,“星宫的账里,没有写终点。只写了方向——往外走,走到收割者够不着的地方。”

    “往外走。”关星尘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天目顿了顿,“走出这片猎场。”

    关星尘没有再问。他把妹妹的舱体,往空棺里又安放好一些,然后开始动手拆自己的装备——账本,玉牌,钥匙,铁钉,旧电台,一样一样,放进棺侧的暗格里。

    账本放进去之前,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金陵那十年的账,一行一行,工工整整。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像抚过十年没有回头的路。

    “星月。”他说,“哥把这本账,带着走。”

    旧电台放进去之前,他拧了一下旋钮。沙沙声里,没有声音。可他知道,这台机器,会再响的。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声音,从地球的方向传过来——告诉他,账,接着算。

    “你要带她走。”洛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星尘没有回头:“是。”

    “九棺巡星,一具装种,八具装人。”洛白走进来,站在棺前,“八具棺里的人,是星宫先贤。你一走,他们全醒。九具棺,一起离开地球。”

    “是。”

    “走了,就不回来了?”洛白问。

    “不知道。”关星尘说,“账没算完,也许会回来。”

    洛白沉默了很久,道:“我妹妹,还在船上。”

    “我知道。”关星尘说,“所以你不走。”

    “我不走。”洛白说,“地球上的种,不只你妹妹一个。船上的、库里的、地底下的——都还在。你走了,我得留下来,等船再回来,把账算完。”

    “你一个人,算得过收割者?”

    “算不过。”洛白说,“可你走了,总得有人,在这头等着。等着你们走远了,等着船回来——等着,把这颗星球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关星尘转过身,看着洛白。两个人在青铜的灯光下,隔着九具棺,对视了很久。

    “洛白。”关星尘说,“你妹妹叫洛雨?”

    “是。”洛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关星尘说,“扎马尾,眉心一粒红痣。我在船上见过她——在第七排的舱体里。”

    洛白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又暗下去:“她还活着?”

    “活着。”关星尘说,“睡得沉,像所有种一样。”

    “那就好。”洛白轻声说,“那就好。”

    “等我回来。”关星尘说,“到时候,咱们一起,把船上的货,一件一件卸下来。”

    “等你回来。”洛白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洛白临走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他:“北安城灵籍司的木牌。你哪天回来,拿着它,进上京档案室,星宫的旧档,我全调给你。”

    关星尘接过木牌。木牌正面刻着“北安城”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七”字——那是第七排舱体的编号。他看了洛白一眼,把木牌收进怀里,没有说话。

    夜里,关星尘一个人坐在地宫门口。九具棺的嗡鸣,一声比一声急,像九颗心,越跳越快。他伸手,把妹妹舱体的方向,调了调,让舱头对准前方的星空。

    “八具棺,快醒了。”天目说。

    “醒了就好。”关星尘说,“醒了,路就有人一起走了。”

    他把账本翻开,在末页,又添了一行字:“北安城,欠洛白一块木牌。上京档案室,欠一次对账。”

    合上账本时,他忽然想起金陵桥洞底下那半箱账——老瞎子说,留给他翻。他轻声说:“桥洞那半箱,等我回来,一起翻。”

    “翻账,也要看路的。”天目说。

    “路,记着就行。”关星尘说。

    他把木牌放进暗格,和账本放在一处。“等你回来”四个字,像洛白还在耳边。

    他合上暗格,拍了拍棺沿。棺沿的青光,轻轻晃了一下,像应了他一声。

    “棺应你,就是应了。”天目说,“九棺认主,主人,齐了。”

    天亮前,他把那枚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挂在妹妹舱体的舱头上。玉牌贴着青铜,青光沿着云纹,一寸一寸漫开,把整具空棺,染成淡淡的青色。

    “玉牌认主。”天目说,“舱带着牌,牌带着她——她走到哪儿,星宫的阵,都认得她。”

    “认得就好。”关星尘说,“认得了,她就丢不了了。”

    “宿主。”天目忽然说,“八具棺,在动了。”

    关星尘低头。八具棺的棺盖,不知何时,都微微抬起了一线——像八个人,在长梦里,翻了一个身。

    “要醒了?”他问。

    “快了。”天目说,“等星门全开,他们就醒。”

    “那我也该准备了。”关星尘说,“路,要自己走一段了。”

    他站起来,把账本、玉牌、钥匙、铁钉、旧电台、木牌,一样一样,重新在棺侧排开。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清点行装,又像清点十年的路。最后,他把那盏灭了的老瞎子的灯,也放进了暗格里。

    “灯,我带着。路,我接着走。”

    他把暗格合上,拍了拍棺沿。九具棺的嗡鸣,像九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夜里,九具棺的嗡鸣,忽然同时拔高。天目说:“宿主——棺,要醒了。”

    关星尘靠在第九具棺旁,仰头望着地宫顶。青光照下来,把他背上的舱体,和他怀里的钥匙、铁钉,照得清清楚楚。

    “老瞎子。”他轻声说,“灯,我点着了。路,我接着走。”

    地宫外,黑船的灯火,一扇一扇熄灭。

    “他们要动了。”天目说,“收割历归零之前,他们要把星门,连根拔掉。”

    “拔不掉。”关星尘说,“星门焊在地脉阵上。地脉阵,焊在昆仑的龙脉上。他们想拔门,得先拔山。”他顿了顿,“山拔不动。他们只能——等我们走。”

    “等我们走?”天目问。

    “我们走了,门就空了。”关星尘说,“门空了,他们守着的,就是一扇废门。”他忽然笑了,“所以我们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让他们守着空门,等收割历归零。”

    关星尘站起来,把铁钉攥进掌心:“那就——在他们拔之前,先把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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