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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葬钉镇 第3章 你们偷不走的,我拿回来

    三日。

    老头说,够了。

    秦烬一开始以为,他在吹牛。

    第一天,老头什么都没教,只把他按在第九十九座坟边,说了两个字:「看着。」

    「看什么?」

    「看灵气往哪里流。」

    秦烬看了一整天,眼睛酸得直流泪,最后只看见一队蚁蚁搬家。

    第二天,老头教了他一种吐纳的法子,叫「逆息」。

    「吸气,不是吸,是拿。呼气,不是吐,是还。」拐杖在地上敏了两下,「别人修炼,是把天地的灵气请进来。你不一样,你是去拿。」

    「拿什么?」

    「本该是你的。」

    黑狗蹲在一旁,打了个很大的哈欠。老头管它叫二两。秦烬私下里觉得这名字对一条会说话的狗不太尊重,说出口的下一秒,手腿上就多了一排牙印。

    第二天夜里,油灯快燃到底的时候,老头第一次,开口说起了钉脉。

    「你体内有九个孔,叫钉孔。天生钉脉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他磕了磕烟斗,「每一个,都死得很早。」

    「为什么?」

    「因为你们能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老头说,「逆取。灵气不是天地生来就有的,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夺走,再散出来的。你们,能把它们——拿回来。」

    秦烬沉默了一会儿。

    「……听着怎么像小偷。」

    「天门宗也这么说。」

    「那我是不是?」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灯花毕剖了一声。

    「你问我,我也只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在你那九个孔里。」老头站起身,「得你自己,一个一个,打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明天,他们会压你。让他们压。压得越狠,你拿得越多。」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

    第三日黄昏,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黑狗猛地端起了耳朵,嗉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秦烬抬头。

    赤红的云层里,一只白鹤缓缓落下,翅臂展开,比镇口的牌坊还宽。鹤背上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青衫,腰间悬着一块玉牌,篆刻两个字——天门。

    整个葬钉镇,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为首的青衫人三十出头,眉眼狭长,走下白鹤的每一步,脚底都泛起一圈淡淡的白光。

    裂命境。

    赵德海跪在最前面,脸贴着地面,声音发颤:「恰宿使大人驾临,小镇蓬茜生辉!」

    「起来。」青衫人浅浅地说,「我叫宋寒。天门巡查使。钉脉者在哪?」

    秦烬被人从人群里揪了出来。

    他被按在镇口的青石板上,赵虎踩着他的背,脸上的笑容,比马虫还得意。

    宋寒低头看他。

    只看了一眼,就从袖中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盘,往秦烬的手背上一扣。

    铜盘中央,缓缓浮出一枚漆黑的钉影。

    全场骚动。

    「钉脉。」宋寒收回铜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单,「竊天道之灵以为己用,为天地所不容。按宗规,废脉,缚送总坛,由长老们定罪。」

    秦烬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试着抬眼:「大人,我竊了谁的?」

    「天道的。」

    「那……天道报官了吗?」

    赵虎一脚踩下来,踩得他肛肋骨咯吒一响。

    「大人面前,也敢放肆!」

    宋寒没有制止。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轰。

    秦烬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他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得跪了下去。

    「认罪。」宋寒说。

    人群深处,一道拐杖的影子,动了一下。

    秦烬没有看那边。

    他只是低着头,牙关咬得咯咯直响,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句话——压得越狠,拿得越多。

    他忍了三息。

    然后笑了。

    「大人说得对。」他的声音又软又诚恳,「小的有罪,罪该万死,只求大人动手利索点——别让小的受罪。」

    赵虎笑了:「哈,软蛋。」

    他又一脚,踢在秦烬肚子上。

    秦烬默不作声,把一口血沫咽回了嗓子眼里。

    「有意思。」宋寒看着他,忽然眿起眼,「赵镇长说,这个孩子前日,吞了你的灵力?」

    赵德海赶忙磕头:「是……是!」

    「能吞灵。」宋寒嘴角微微一弯,不像笑,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那更不能留。」

    他抬起右手。

    天色猛地暗了下来。

    一座三丈高的山岳虚影,缓缓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形,山体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压得整个镇口的空气,都在呕呕响。

    「镇岳印。」宋寒轻声道,「比废脉术,稍微疼一点。」

    印,落下。

    地面沉了三寸。

    秦烬感觉到自己的脚骨、腿骨、脊骨,一根根在咯吒咯吒地弯。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就是现在。

    他的右手手背,那枚隐没的黑钉,骤然亮了。

    不再是米粒大小。

    它长成了一个指节那么长,暗红的光从钉尖一直渗进他的经脉里。那座压得整个镇口都在颤抖的山岳虚影,突然像被拔掉塞子的水,倒灌而下,轰然翻卷,全部灌进了他的手背。

    宋寒的笑,僵在了脸上。

    「什么——」

    引气六重。

    引气七重。

    引气八重。

    秦烬的经脉像要炸开。他的皮肤下面,一条条暗红色的线,沿着血管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别怕。」

    那道女声,忽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

    「它们本来就是你的。把它——还给他。」

    引气九重。

    秦烬缓缓地,从碎裂的青石板上,站了起来。

    赵虎的脚,不知何时已经被震开。他拖着屁股往后挺,一边挺一边哇哇叫。

    秦烬抬头,血迹还挂在嘴角,脸上却是一个很干净的笑。

    「大人。」他说,「您这一印,我收下了。」

    他双手往前一推。

    「原样,奉还。」

    轰——!

    那座山岳虚影,倒着压了回去。

    宋寒连挡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十丈,重重撞在镇口的牌坊上。「葬钉镇」三个大字,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镇口,一片死寂。

    赵德海张着嘴,下巴掌不住。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站着的少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您还好吗?」秦烬在脑海里问。

    那道女声沉默了很久。

    「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点迟疑,「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我叫……我叫……」

    声音断了。

    秦烬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每开一枚钉,她就会醒来一点。老头说过这句话,却没有说完。

    还有一半,叫——每醒一点,她就会忘掉一点。

    「喘,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把他拉回现实。

    宋寒从碎石里爬了起来,青衫破了三处,去了半条命,眼中的从容和傲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惊惧和一点扭曲的狠。

    「你……」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一把捧碎。

    「钉脉现世!」他呕着血大笑,「天门宗——必诛你!」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北方飞去。

    老头的拐杖,慢了一步。

    他站在人群里,空洞的眼眶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流光,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快了一步。」

    秦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枚黑钉,比上一次,又长了一点。

    而她的名字,又黑了一点。

    ◇

    千里之外,北域。

    万里云海之上,一座白玉高台,清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高台边缘,一个白衣少年负手而立,眉心一点金色的天纹,在云光里一明一熄。

    他身后,几名领头的长老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一道流光,从南方天际,慢慢飘进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终于出现了。」

    「少……少主?」一名长老声音发颤,「是谁?」

    白衣少年望向南方,目光穿过万里云海,轻轻落在一座从不曾被他记住名字的边陲小镇上。

    「我等了十六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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