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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宁海认错

    年世兰在屋内的圈椅上坐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宁海,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远处福宜在东厢房跟奶娘咿咿呀呀说话的动静。

    “周宁海,”年世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周宁海跪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脑袋垂着,声音闷闷的:“奴才知错了,奴才是侧福晋身边的大太监,多少双眼睛盯着奴才的位置,奴才不该收那个丫鬟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盆不值钱的花被摔了也应该警醒,为什么满院子都是名花会出现一盆不合时宜的瘦弱黄菊,哪怕只是三两银子和一包糖也应该小心,为什么偏偏塞的东西都是奴才对外喜欢的,都是奴才不够谨慎,才让奴才给了旁人攀扯的机会,差点连累了侧福晋的名声。”

    年世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年世兰的眼睛轻飘飘地往灵芝那边瞄了一眼。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紧,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年世兰那一眼的意思她当然读得懂,周宁海是她的大太监,灵芝是她的大丫鬟加暗卫,这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年世兰早就看在眼里了,今天这事闹到王爷面前,虽然周宁海是被冤枉的,可追根究底,是周宁海给了人可乘之机,没有周宁海春心荡漾的花枝招展的打扮,怎么会招惹到有心之人的视线。

    而灵芝呢?灵芝今天在正屋里那一番陈情虽然漂亮,可她最后那句“周宁海看不上奴婢也不能眼瞎”,听着像是撇清,实则句句都在护着周宁海,要不是灵芝平日表现太过于像个老嬷嬷,谁会看不出来她与周宁海有私情。

    别的不说,就单说都是一个院子的奴才,怎么往日里最爱恨分明的颂芝就能沉得住气,而平日里最稳如泰山的灵芝先没了冷静而开口求情呢。

    年世兰收回目光,又看向周宁海,语气淡淡的:“还有呢?”

    周宁海沉默了一息,忽然抬起头来,他的脸还红着,眼眶也红着,但目光很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看了灵芝一眼,然后转向年世兰,声音哑了几分:“还有……奴才有一件事瞒着侧福晋。”

    年世兰挑了挑眉,心里想着终于可以现场吃八卦了,但语气却装的很是严肃:“说。”

    周宁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奴才对灵芝姑娘……有好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颂芝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停在了半空,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灵芝,又看了一眼周宁海,嘴巴微微张着,然后赶紧闭上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嘿嘿嘿,周宁海这小子终于承认了吧!她就知道,他俩一定有奸情!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瞪着周宁海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目光在他后脑勺上烧出两个洞来。

    周宁海没有抬头,他跪在地上,声音还在继续,却越来越低,像是把心窝子里的话一点一点掏出来:“奴才知道自己是个太监,没根的东西,不配说这些,奴才还瘸了一条腿,走路仔细看能看出来,灵芝姑娘年轻,武功好,厨艺好,人也好,奴才哪里配得上她,奴才不求名分,不求灵芝姑娘喜欢奴才,奴才就是想对她好一点,她爱吃甜的,奴才就多留一份点心给她,她夜里守小主子辛苦,奴才就多守两个时辰,等她以后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奴才远远看着就行,到老死了也不后悔。”

    他说完,又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正屋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颂芝攥着帕子,眼圈都有点红了,她看着周宁海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灵芝,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真是的,好男人不是死绝了,就是成太监了……周宁海倒是个爷们!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瞪着周宁海的目光慢慢变了,她方才还恨不得拧他一把,如今听他这番话,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被浇灭了,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这样跟她说话,不求名分,不求喜欢,就是想对她好,等她还嫁人,等她有孩子,他远远看着就行。

    灵芝的眼眶热了一瞬,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挨着周宁海跪了下来,她跪得没有周宁海那么重,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平稳稳的:“侧福晋,奴婢也想说一句。”

    年世兰放下茶盏,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说。”

    灵芝低头看着自己的膝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奴婢这辈子,不嫁人,奴婢要一辈子留在侧福晋身边,伺候侧福晋,照顾福宜阿哥,等福宜阿哥长大娶妻生子,等侧福晋做了玛玛,奴婢还给您做点心,奴婢不会跟周宁海越线,也请侧福晋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面上也是一副正经模样,可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嫁人?说什么笑话呢?

    她上辈子好歹算是个厨神,这辈子是年世兰的暗卫加厨子,以后甚至能混到未来太后身边第一掌事姑姑的位置,她疯了她去嫁人?嫁了人就是伺候一家老小,洗衣做饭生孩子,男人有钱就纳妾,没准还有什么花柳病,她可不敢碰,留在年世兰身边多好,有吃有喝有靠山,福宜长大了她还能混个“养育之恩”,在皇宫里荣华富贵的享受着,傻子才去嫁人。

    可灵芝这话听在周宁海耳朵里,那就是另一番意思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跪在身边的灵芝,眼睛亮得吓人。

    灵芝说要一辈子留在侧福晋身边,侧福晋身边不就是他也在的地方吗?灵芝不嫁人,那不就是说,她心里也有他,要一直陪着他?

    周宁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酸得厉害,他转回头,朝着年世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又哑又响:“主子!您罚奴才吧!奴才知道错了,差点中计害了主子,主子把奴才另一条腿打断吧,奴才以后哪儿也不去,就守着院子,守着主子,守着……守着福宜阿哥。”

    年世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周宁海跪得笔直,灵芝跪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跪着,看着竟然真有一丝夫妻相。

    年世兰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这会儿只觉得好笑,她又不傻,周宁海和灵芝那点苗头,她早就看出来了,再加上颂芝时不时把这两个人的事当乐子讲给她听,她比谁都清楚。

    而且周宁海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提到他的断腿,年世兰就没气了,先不说周宁海对她忠心耿耿,就说他这个人,本来跟着哥哥征战沙场,退下来之后哥哥还打算给他升官加爵,可为了她这个主子不受欺负,他进了王府当了太监,瘸着一条腿在她跟前伺候了十年,她有什么好气的?要不是灵芝是灵芝,她要是知道周宁海喜欢谁,早就给送他床上去了。

    年世兰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转头对颂芝说:“颂芝你看看,一个是我的大太监,本来就一条好腿,还想让我打断了让他躺床上偷懒,一个我的暗卫大丫鬟,还怀疑我会送她出去,你说这两个人想偷懒都想出花来了。”

    颂芝“噗”地一声笑出来,娇娇俏俏地说:“主子,可不是嘛!不过您可打赌输了,奴婢就说吧,周宁海指定会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年世兰笑了,说:“要不然怎么说周宁海有血性,真正喜欢一个人,可不会往外推责,行了,还不快起来?地上凉,得了风寒还得让本福晋给你们抓药。”

    周宁海和灵芝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都弯着,他们飞快地站起来,站到一侧,原来是虚惊一场。

    年世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他们两个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瞧把你们吓得,当时在王爷面前那个胆子呢?周宁海,你当时都快要死了,还说拿什么项上人头和养老银子担保不和那个小丫鬟有私情,不也暗度陈仓的不敢发誓说你和别人有私情吗?还有灵芝,你这妮子更是老虎胆子!居然还敢跟王爷说周宁海眼不瞎,能看上你,差点没笑死本福晋。”

    颂芝立马拦住年世兰的话头,急道:“福晋!这死不死的可不能说!福晋还要长命百岁呢!”

    年世兰笑着摆手:“是是是,还是我们颂芝姑姑嘴甜。”她收了笑,看着灵芝和周宁海,语气认真了几分,“行了,我不管你们俩是甜甜蜜蜜还是偷偷摸摸,反正在外面给我利利索索的,不要让我听到什么歪风邪气,懂?”

    灵芝和周宁海立马点头,点得又齐又快。

    灵芝还殷切地绕到年世兰身后,给年世兰捏着肩,声音甜得不像她:“不愧是主子,没有蛛丝马迹能逃过您的法眼,主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小的佩服,小的五体投地,小的以后一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绝对不给主子惹麻烦……”

    灵芝一通马屁输出,把颂芝看得一愣一愣的,颂芝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攥着,心里一顿懵逼。

    靠!不是说好的的一文一武,一个能说会道,一个当哑巴的吗?灵芝不应该是个木头吗?不是平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怎么这会儿这么能说?还说得这么好?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灵芝吗?你给我变回那块木头啊!侧福晋是我的!我的!

    苍天啊!我的地位要不保了!

    颂芝也不看戏了,立马端茶倒水,也开始捏着嗓子撒娇卖痴的和灵芝争宠,谁也别想抢她侧福晋身边第一人的身份!谁都不行!

    周宁海站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灵芝,心里那叫一个美,灵芝不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武功高强,居然还这么有文化,真是能文能武,他……更爱了(周宁海崇拜的看着灵芝✪ω✪)。

    年世兰院子里又恢复了一片祥和,福宜在东厢房也彻底清醒了,奶娘抱他出来,他迈着小短腿跑到灵芝面前要抱,灵芝弯腰把他抱起来,福宜搂着她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姑姑,阿玛说来看福宜了吗?”

    灵芝拍了拍他的背,说:“嗯,你阿玛过几天就来。”

    周宁海站在旁边,看着灵芝抱着福宜的样子,嘴角弯得压不住,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两颗没舍得吃的桂花糖,想着等会儿没人的时候,再塞给灵芝。

    可宜修那边,此时却是阴雨绵绵。

    剪秋从正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善,她叫来一个心腹小太监,压着声音吩咐了几句,小太监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剪秋站在廊下,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圆明园的夜色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正屋里,宜修靠在榻上,闭着眼,她的额角突突地跳着,太阳穴像是被人拿针扎一样疼。

    剪秋端了一盏参汤进来,低声说:“福晋,人已经吩咐下去了,那个桃花面的丫鬟,今晚就会‘病故’。”

    宜修“嗯”了一声,没睁眼,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了几分:“年世兰那边呢?”

    剪秋犹豫了一下:“周宁海被年侧福晋叫进正屋问话了,不过……似乎没罚,只跪了一会儿就起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宜修睁开眼,看着帐顶,她沉默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很:“没罚,她倒是大度。”

    剪秋没接话,她看着宜修那张因为头风发作而格外苍白的面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宜修没再开口,只是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剪秋福了一礼,退出了正屋。

    夜色沉下来,圆明园各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碧桐书院的院子里,福宜的笑声和小黑狗的叫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正院那边,却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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