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夫人请自重

    夜色浓重,黑云城西街整条巷子静得渗人。

    苏氏生药铺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冷风里打着晃。

    大堂里白幔被扯落半截,纸钱散了一地。

    西城副旗柳川大马金刀坐在紫檀太师椅上,一身横肉把飞鱼服撑得紧绷。

    他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抖着宣纸冷笑,“苏夫人,哭是哭不死人的。你男人欠了鬼市三千两赌债,字据画押清清楚楚。今晚要么拿出银子,要么交出密库钥匙搬药材抵债!”

    药柜前,一名身披素白麻衣的妇人紧咬唇瓣,眼圈通红。

    妇人正是苏掌柜新寡的遗孀苏婉,二十五六岁年纪,素白粗麻掩不住熟透起伏的身段,发间斜插一朵小白花,凄楚动人。

    “柳副旗休要血口喷人,先夫滴酒不沾、从不赌钱,何时欠过这笔债?”苏婉悲声质问。

    “字据上的墨迹分明是新干的!即便要债,也该由县衙过问,何时轮到西城缇骑半夜硬闯民宅强抢孤寡?”

    “老子办差还要看县衙脸色?”柳川嗤笑起身,伸手就要去扯苏婉衣领里的钥匙铜环,“老老实实把钥匙拿出来,伺候得爷舒服了,留你两间偏房度日,否则今晚连人带药老子全收了!”

    苏婉尖叫着后退,怀里抱着的亡夫牌位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眼看柳川的手就要抓上苏婉脖颈,生药铺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得爆碎!

    “砰!”

    断木乱飞,守在门侧的两名西城哨探当场被撞翻出去,砸烂了两排药柜。

    门外火把通明,黑甲缇骑把长街围死。唐小鹿拎着两柄镔铁锤踏上台阶,门槛青砖应声碎裂。

    陈狗儿拔刀厉喝,“南城沈总旗奉令巡查,闲杂人等趴下受缚,谁动剁谁!”

    柳川惊怒拔刀,“沈炼?这里是西街,你带南城的人跨界闹事,找死吗?”

    沈炼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总旗铜印,踱进大堂。

    【洞若观火】神瞳微动,苏婉头顶悬着淡淡青蓝气韵:

    【辨药灵心(蓝):辨药奇才,性韧,通晓药性百草与炮制秘法】。

    沈炼在柳川身前站定,“柳副旗口口声声奉命办差,身上带了百户堂批红的搜查令没有?”

    柳川眼皮狠狠一跳,把脖子一梗,“周总旗交代的事,先封铺明日补文书也是惯例!你不过刚当上总旗,也配管老子的闲事?”

    “啪!”

    沈炼甩手就是一记大耳光,空气里带出沉闷爆响。

    柳川连刀都没拔出来,整个人就被抽得凌空翻滚,砸在药柜立柱上,哇地喷出一大口混着烂牙的浓血。

    后头三名随从刚要抽刀,沈炼已经欺身撞上,扣腕、拧臂、踹膝窝。

    咔嚓几声脆响,五息不到,三条汉子全被卸掉胳膊踹碎膝盖骨,瘫在地上哀嚎。

    柳川挣扎着想摸刀,沈炼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按在墙上,左右开弓又是三个大耳光,抽得他满嘴碎肉。

    沈炼掏出一张文书拍在他脸上,“睁大狗眼看清楚!冷百户亲批的公文,西街生药铺归南城接管。没公文夜闯抢官药,现在砍了你扔乱葬岗也没人替你伸冤!滚回去告诉周平,想要药材,叫他亲自带公文来找我!”

    沈炼单手一提,像扔破麻袋一样把柳川扔出门外。

    门外神臂弩齐齐上弦,柳川吓得魂飞魄散,带着手下连滚带爬窜进夜色里。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跪在断裂的牌位前,身子抖得厉害,仰头看着沈炼重重磕头,“民妇苏婉,谢沈大人救命大恩!”

    沈炼看了看满地狼藉,“起来回话。苏掌柜死在后巷,周平跟百户堂报备是外地流贼干的,你怎么看?”

    提到周平,苏婉眼里涌出恨意,“大人明察!先夫一辈子本分,那晚分明是被熟人叫出去灭口!射死他的是军里的神臂弩!周平出事前微服来过家里,逼先夫交出三年前洗白‘五万两军饷’的底册,先夫不肯交,没过三天就丢了命……”

    五万两军饷底册。

    沈炼眯了眯眼。

    半年前他在青州被副千户周严构陷发配,正是因为这笔军饷,原来全是在黑云城走的账。周平杀苏掌柜,是为了替堂伯擦屁股。

    “账册在哪?”沈炼问。

    苏婉摇头抹泪,“先夫怕惹祸藏得很死,连我也没告诉。现在这帮人天天上门逼要,民妇实在没了活路……”

    沈炼笑了笑,“没了活路?西街大半药材都在苏家手里,城外还有三处药园,苏掌柜生前可没少攒家底。”

    苏婉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像是豁出去了,快步进了内屋捧出个红木匣子,扑通跪在沈炼脚边。

    “沈大人!匣子里是四海钱庄通兑的三千两银票,是民妇所有的现钱。”

    “只要大人保民妇一条命、替先夫伸冤,这银子……全给大人打点喝茶!”

    三千两现银银票码得整整齐齐。

    沈炼低头看了一眼,抬脚一踹。

    “啪!”

    木匣翻倒,银票散了一地。

    苏婉吓得浑身一僵,煞白着脸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苏夫人把沈某当什么人了?”沈炼面无表情,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沈某是出于公职法纪才插手过问,你拿这脏银来打发我?沈某要是图银子,刚才把门关上跟周平分了你这家底岂不省事?告辞!”

    沈炼转身就走。

    苏婉彻底吓坏了。她见惯了要钱的贪官,如果沈炼撒手不管,西城的人今晚就能扒了她的皮。

    “大人留步!”苏婉哭着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沈炼的官靴。

    沈炼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抱住自己官靴的手,神色冷淡。

    “夫人请自重。”

    “妾身该死!妾身绝没有看不起大人的意思……这几天登门的差役人人都要敲骨吸髓,妾身实在被吓破了胆……”

    “求大人救命,别丢下妾身不管啊!”

    她伏在地上痛哭,紧身素白麻衣被扯得紧绷,身段起伏得厉害。

    沈炼低头看着她。

    银子要贪,但贪这三千两现钱是叫花子打法。

    他要的是苏婉这个人、头顶的辨药本事、整座药行,以及拿捏周平叔侄的铁证。

    把钱踢开,他在这个女人眼里才不是贪财的恶犬,而是能保命的青天。

    沈炼收了脚步,弯腰把她扶起来,“行了,不知者不怪。在南城的地界上,案子我管到底,有无银子都一样。”

    苏婉抹着眼泪,从脖颈上解下一枚温热的青铜钥匙。

    “大人是真君子……先夫密库里藏了三匣‘十三年份极品血竭’。但这东西药力太猛,直接生吃能把筋骨冲废。”

    “苏家有祖传的方子,拿温药配着九蒸九晒炼成‘温髓膏’,能彻底化开经年暗伤,把这一身筋骨底子打磨结实。”

    “妾身这就开炉,三天内把药给大人熬出来!”

    沈炼接过铜钥匙。

    有了这药把原身练功落下的亏空补齐,八品这一步才算真正走到头。

    沈炼按刀出门,吩咐唐小鹿,“带弟兄把铺子前后守死。谁要是硬闯,拔刀剁了。”

    刚迈出院门,王猛骑着快马在巷口勒停,翻身落地急声道,“大人!西城出事了!周平亲自押着刘三刀去百户堂自首,咬定神臂弩是刘三刀偷出去杀人劫财的!”

    沈炼跨上马背,“扔车保帅?走,去百户堂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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