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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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筠想也未想，干脆应声。
“自然是。母后早便说过，萧恒一除，朝纲肃清，往后便是你大展宏图之时——”
“好。”
天子抬眸，沉声。
“那孩儿不许母后，对向延章与林怀恪出手。”
高明筠一愣，怒气骤然拔起。
“霖儿，其余事都由你做主，此事母后心意已决，休要再提！”
天子嘴角一扬，含着自嘲。
“连忠义臣子的生死，孩儿都做主不得，其余事，孩儿还能做主吗？”
高明筠听到这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自幼温顺听话、事事依从她的霖儿，如今这是……在忤逆她？
她半生苦心经营、半生呕心沥血，皆是为他铺路、为他固权，他何以半点不懂她的苦心？！
心念急转，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扭曲。
“是萧戾！萧戾方才对你说了什么！是他在挑拨我们母子离心！”
恨意再度翻涌，她咬牙切齿，声色狰狞：
“吾早便知此人留不得！他一日不死，吾一日不得安枕！区区一个罪臣遗孽，牺牲向延章、林怀恪，能换江山安稳、你皇权稳固，有何不可？！”
烛光摇曳，映着天子微微发红的眼眶。
长到如今二十岁，他从未与母后起过争执，他心疼母后的难处，知晓母后的良苦用心，更不忍见母后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可是，他长大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心里也有了一杆秤。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永昌六年，放萧戾远走的承诺，又闪过方才死牢中，必保向延章师生平安的承诺。
他咬牙上前一步，言语间满是郑重与决然：
“母后，萧戾设计伤您，此罪无可辩驳。昔年孩儿曾许诺，待大事功成，便放他一条生路……可母后执意要他偿命，孩儿终究还是依您之意，判了斩立决。”
“可向延章、林怀恪无罪无过，绝不能动！即日起，他二人的安危，孩儿会一力保全！希望母后不要叫孩儿觉得，我这个天子——仍是从前那个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废物！”
言罢，他步步后退，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高明筠脸色骤变。
这些时日她神经本就时刻紧绷着，萧恒、萧戾一日不死，她就觉得伤口灼得她越发疼！
如今……如今，连她的儿子都不能理解她的苦心，不肯站在她这边！
“霖儿！留下向延章与林怀恪，后患无穷！你今日当真要为两个外臣，忤逆母后吗？”
“你忘了母后如何含辛茹苦，为你遮风挡雨、为你肃清前路？母后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啊！”
高明筠望着已然挺拔高大的儿子，恍惚间眼前光影重叠，竟叫她坠入多年前先帝弥留的那一夜。
……
烛影摇摇。
她跪坐御榻之侧，紧紧握着先帝的手掌，将脸颊轻贴其上，泪水涟涟，声声凄惶：
“佑郎，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带着霖儿好好活下去。”
先帝气若游丝，眸底却无恨无怒，只剩无尽悲伤与叹息。
他费力抬指，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温柔得近乎虚无：“事已至此，明筠，护好霖儿，守好大盛江山。”
她泪眼恍惚：“佑郎，你不恨我吗？”
“我怎舍得恨你。”
先帝眸光温柔，寄予此生最后的期许。
“明筠，好好教霖儿，让他做个好皇帝……比我这个父皇，好上千倍、万倍。”
……
眼泪涌出，心神惶惶。
她不正是，在教霖儿做个好皇帝吗？
好皇帝不能只守仁德，非常之时须有非常手段，必要的杀伐取舍，方能坐稳江山、保全社稷啊！
天子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望着烛光中神色怔忡的高明筠，痛心难忍。
“母后，您如今的行事风格，和萧恒……太像了。今日不顺您心意者，您便除忠良、清异己。来日若再有不从，您是不是也要尽数杀尽？”
这一句，如同惊雷劈落，砸得高明筠僵在原地。
天子见她失神震惊，心头万般酸涩，终是留下幽幽一语：
“孩儿已然长大，能担江山、可掌沉浮。往后您只管安心养伤，晨昏定省，孩儿会日日侍奉您左右的。朝堂风雨、家国大事，今后……便交由孩儿自己处置吧。”
语毕，他再不回头，阔步踏出殿门。
高明筠眼睁睁看着儿子渐行渐远，心神剧烈翻涌。
不知为何，这一刻，那日大火之时，萧恒那句被她凄厉惨呼声掩盖的低语，骤然清晰回响在耳畔：
“明筠，少时你跟在我身后，只知抓着我的衣角。我不曾料到，半生厮杀博弈下来，你会成为这世间……与我最像的人。”
不……不是的！
高明筠猛地后退一步，忽感空陷的眼眶刺痛无比。
痛得她俯身弯腰，痛得她抬手死死捂住！
“不！我不像他！我绝不像他！”
嗓音凄厉，难掩恐惧。
萧恒是逆臣贼子、是负心奸人！
她一生恨萧恒、憎萧恒、鄙弃萧恒。
她穷尽半生与他博弈、与他为敌，怎会像他！
正当她心神崩乱之时，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是扶桐匆匆赶回。
她手中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盘面覆着厚重黑布。
骤见太后失态癫狂，扶桐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将托盘放下，便仓促上前伸手搀扶：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高明筠此刻心神俱惊、戾气翻涌，见人近身，下意识猛地狠狠推开！
扶桐猝不及防，踉跄跌坐在地。
嘭——
托盘脱手飞出，重重砸落，黑布翻飞散开。
高明筠骤然回神，下意识垂眸看去，正见一颗血淋淋、尚带着残丝血肉的眼珠子，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是她方才吩咐扶桐去挖来的，萧恒的右眼珠。
此刻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漆黑的瞳仁凝在正中，一动不动，好似正定定——盯着她！
这一刻，惊惧、怨毒、恐慌、绝望，万千心绪一起涌上，加上连日来昼夜不休的伤痛折磨，高明筠喉头一滚，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噗——
“娘娘！！！”
扶桐凄厉的呼喊响彻昭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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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母后早便说过，萧恒一除，朝纲肃清，往后便是你大展宏图之时——”
“好。”
天子抬眸，沉声。
“那孩儿不许母后，对向延章与林怀恪出手。”
高明筠一愣，怒气骤然拔起。
“霖儿，其余事都由你做主，此事母后心意已决，休要再提！”
天子嘴角一扬，含着自嘲。
“连忠义臣子的生死，孩儿都做主不得，其余事，孩儿还能做主吗？”
高明筠听到这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自幼温顺听话、事事依从她的霖儿，如今这是……在忤逆她？
她半生苦心经营、半生呕心沥血，皆是为他铺路、为他固权，他何以半点不懂她的苦心？！
心念急转，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扭曲。
“是萧戾！萧戾方才对你说了什么！是他在挑拨我们母子离心！”
恨意再度翻涌，她咬牙切齿，声色狰狞：
“吾早便知此人留不得！他一日不死，吾一日不得安枕！区区一个罪臣遗孽，牺牲向延章、林怀恪，能换江山安稳、你皇权稳固，有何不可？！”
烛光摇曳，映着天子微微发红的眼眶。
长到如今二十岁，他从未与母后起过争执，他心疼母后的难处，知晓母后的良苦用心，更不忍见母后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可是，他长大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心里也有了一杆秤。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永昌六年，放萧戾远走的承诺，又闪过方才死牢中，必保向延章师生平安的承诺。
他咬牙上前一步，言语间满是郑重与决然：
“母后，萧戾设计伤您，此罪无可辩驳。昔年孩儿曾许诺，待大事功成，便放他一条生路……可母后执意要他偿命，孩儿终究还是依您之意，判了斩立决。”
“可向延章、林怀恪无罪无过，绝不能动！即日起，他二人的安危，孩儿会一力保全！希望母后不要叫孩儿觉得，我这个天子——仍是从前那个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废物！”
言罢，他步步后退，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高明筠脸色骤变。
这些时日她神经本就时刻紧绷着，萧恒、萧戾一日不死，她就觉得伤口灼得她越发疼！
如今……如今，连她的儿子都不能理解她的苦心，不肯站在她这边！
“霖儿！留下向延章与林怀恪，后患无穷！你今日当真要为两个外臣，忤逆母后吗？”
“你忘了母后如何含辛茹苦，为你遮风挡雨、为你肃清前路？母后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啊！”
高明筠望着已然挺拔高大的儿子，恍惚间眼前光影重叠，竟叫她坠入多年前先帝弥留的那一夜。
……
烛影摇摇。
她跪坐御榻之侧，紧紧握着先帝的手掌，将脸颊轻贴其上，泪水涟涟，声声凄惶：
“佑郎，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带着霖儿好好活下去。”
先帝气若游丝，眸底却无恨无怒，只剩无尽悲伤与叹息。
他费力抬指，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温柔得近乎虚无：“事已至此，明筠，护好霖儿，守好大盛江山。”
她泪眼恍惚：“佑郎，你不恨我吗？”
“我怎舍得恨你。”
先帝眸光温柔，寄予此生最后的期许。
“明筠，好好教霖儿，让他做个好皇帝……比我这个父皇，好上千倍、万倍。”
……
眼泪涌出，心神惶惶。
她不正是，在教霖儿做个好皇帝吗？
好皇帝不能只守仁德，非常之时须有非常手段，必要的杀伐取舍，方能坐稳江山、保全社稷啊！
天子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望着烛光中神色怔忡的高明筠，痛心难忍。
“母后，您如今的行事风格，和萧恒……太像了。今日不顺您心意者，您便除忠良、清异己。来日若再有不从，您是不是也要尽数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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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见她失神震惊，心头万般酸涩，终是留下幽幽一语：
“孩儿已然长大，能担江山、可掌沉浮。往后您只管安心养伤，晨昏定省，孩儿会日日侍奉您左右的。朝堂风雨、家国大事，今后……便交由孩儿自己处置吧。”
语毕，他再不回头，阔步踏出殿门。
高明筠眼睁睁看着儿子渐行渐远，心神剧烈翻涌。
不知为何，这一刻，那日大火之时，萧恒那句被她凄厉惨呼声掩盖的低语，骤然清晰回响在耳畔：
“明筠，少时你跟在我身后，只知抓着我的衣角。我不曾料到，半生厮杀博弈下来，你会成为这世间……与我最像的人。”
不……不是的！
高明筠猛地后退一步，忽感空陷的眼眶刺痛无比。
痛得她俯身弯腰，痛得她抬手死死捂住！
“不！我不像他！我绝不像他！”
嗓音凄厉，难掩恐惧。
萧恒是逆臣贼子、是负心奸人！
她一生恨萧恒、憎萧恒、鄙弃萧恒。
她穷尽半生与他博弈、与他为敌，怎会像他！
正当她心神崩乱之时，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是扶桐匆匆赶回。
她手中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盘面覆着厚重黑布。
骤见太后失态癫狂，扶桐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将托盘放下，便仓促上前伸手搀扶：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高明筠此刻心神俱惊、戾气翻涌，见人近身，下意识猛地狠狠推开！
扶桐猝不及防，踉跄跌坐在地。
嘭——
托盘脱手飞出，重重砸落，黑布翻飞散开。
高明筠骤然回神，下意识垂眸看去，正见一颗血淋淋、尚带着残丝血肉的眼珠子，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是她方才吩咐扶桐去挖来的，萧恒的右眼珠。
此刻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漆黑的瞳仁凝在正中，一动不动，好似正定定——盯着她！
这一刻，惊惧、怨毒、恐慌、绝望，万千心绪一起涌上，加上连日来昼夜不休的伤痛折磨，高明筠喉头一滚，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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