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诉苦
从头到尾,宋钰都站得像一尊石像。
苏梨眼中含泪朝他走来的时候,哽咽着叫出“钰儿”的时候,他都没有动。他脸上没有悲喜,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波澜都看不出来,像一潭冰封的死水。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是宋钰。”他声音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苏梨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极好看的一双手。
宋钰后退了两步,拉开和一个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
苏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宋钰再次开口,平静又冷淡:“女皇有事坐下说。”
不是母亲,不是娘,甚至不是一句疏远的“您”。
他总算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个被天下人膜拜的女人,这个他曾在深夜里幻想过、怨恨过、期待过、又亲手把那些期待一寸寸掐灭的女人。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控,会质问,会歇斯底里地把这些年积攒的一切都砸在她面前。
但是没有。
他看着流泪的女人,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哭,她笑,她深情,她激动,通通与他无关。
苏梨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终于缓缓收了回去。这个收手的动作被她处理得极其自然,像是她本来就没打算碰到他似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上好的苏绣,角上绣着一枝梨花,轻轻按了按眼角,拭去了两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上了一丝温婉的笑意。
“好,好,坐下慢慢说。”
四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盏,白瓷杯中碧色的茶汤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半盏茶的工夫,堂中安静得只听得见茶盖轻叩杯沿的细碎声响。
苏梨端坐于上首,捧着茶盏,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宋钰,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
她放下茶盏开口:“钰儿,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你能明白吗?”
宋钰端坐椅上,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明白。”
他当然明白。
明白她当年如何精心策划了一场假死,带着苏家一部分家财远走高飞,一路辗转来到这灵汐国。
明白她如何找到与苏家有旧交的魏侯爷,本想换个身份生活。
魏侯爷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膝下曾有个幼年走失的女儿,多年来音讯全无。他本就有不臣之心,见到苏梨那张脸后,心中有了计划。让苏梨顶替丢失的女儿,天衣无缝,谁也不会起疑。
再后来,一场赏花宴上,先皇见到了苏梨。纵使知道她生养过孩子,依然将她纳入后宫。
他更明白,苏梨今日辗转将他寻来,绝不是为了叙什么母子旧情。
“你真的明白?”苏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欣喜。
宋钰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眼旁观,想看看她接下来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苏梨像是松了口气,目光顺势转向宋钰身侧的张璃,笑容愈发和煦:“这位就是张璃吧?长得可真好看,和钰儿站在一起,当真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老嬷嬷立刻捧着个紫檀木盒走上前来。木盒雕工精细,紫檀色泽沉郁,光是盒子本身便价值不菲。
嬷嬷垂眸低眉,双手将木盒奉到张璃面前,恭敬道:“宋夫人,这是皇上给您的见面礼。”
张璃嘴角微弯,大大方方伸出手接过,不卑不亢地回了句:“多谢。”
不要白不要。
苏梨欠宋钰的,就当是这些年来欠下的补偿,收得心安理得。
见面这么久,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钰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梨见张璃痛快收下,暗暗松了口气。她方才一直在暗中观察宋钰的反应,越看心里越凉,从进门到现在,宋钰待她的态度冷淡,没有一丝母子重逢该有的激动或怨怼,更像两个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比恨她、怨她,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做皇上十几年,面对朝臣游刃有余,能看透他们的想法。面对宋钰,她看不透。
她的儿子果然厉害。
苏梨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钰儿,当初离开大夏时,我实在无处可去,辗转来到灵汐国投靠与苏家有旧交的魏侯爷。我本想着,借侯爷那位早年走失的女儿的身份,安安稳稳度日,了此残生便罢了。”
她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奈何造化弄人,赏花宴上被先皇一眼相中。天子的心意,我又怎能违抗?只能入了宫。后宫里,嫔妃们一个个看着温婉贤淑,暗地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手段和算计。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日日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好不容易才一步一步熬到了今日。”
她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望向宋钰,声音里带着哽咽:“钰儿,这些年我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你。我不是不心疼你,也不是不想去见你,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张璃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早已翻了好几个白眼。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真是虚伪至极。
或许一开始,入宫确实是被逼无奈。可后来呢?当她在后宫中渐渐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发现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生死,一个眼神便能让人俯首帖耳,便再难割舍。
一步陷进去,便是一步深似海。
她所谓的“身不由己”,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权力浸染中,变成了心甘情愿。
张璃垂下眼帘,心中暗叹: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拒绝权力的诱惑呢?
如果是换做是她,估计也会迷失在权势之中。
默了几息,苏梨又说:“钰儿,苏家的事……多亏你出手。让仇人伏了法,你外祖一家在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合眼了。”
她声音哽咽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宋钰冷笑一声:“你不必谢我。我就算不出手,你也会找别的法子报仇。你从来不是没有办法的人,你只是不想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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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梨眼中含泪朝他走来的时候,哽咽着叫出“钰儿”的时候,他都没有动。他脸上没有悲喜,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波澜都看不出来,像一潭冰封的死水。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是宋钰。”他声音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苏梨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极好看的一双手。
宋钰后退了两步,拉开和一个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
苏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宋钰再次开口,平静又冷淡:“女皇有事坐下说。”
不是母亲,不是娘,甚至不是一句疏远的“您”。
他总算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个被天下人膜拜的女人,这个他曾在深夜里幻想过、怨恨过、期待过、又亲手把那些期待一寸寸掐灭的女人。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控,会质问,会歇斯底里地把这些年积攒的一切都砸在她面前。
但是没有。
他看着流泪的女人,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哭,她笑,她深情,她激动,通通与他无关。
苏梨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终于缓缓收了回去。这个收手的动作被她处理得极其自然,像是她本来就没打算碰到他似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上好的苏绣,角上绣着一枝梨花,轻轻按了按眼角,拭去了两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上了一丝温婉的笑意。
“好,好,坐下慢慢说。”
四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盏,白瓷杯中碧色的茶汤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半盏茶的工夫,堂中安静得只听得见茶盖轻叩杯沿的细碎声响。
苏梨端坐于上首,捧着茶盏,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宋钰,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
她放下茶盏开口:“钰儿,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你能明白吗?”
宋钰端坐椅上,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明白。”
他当然明白。
明白她当年如何精心策划了一场假死,带着苏家一部分家财远走高飞,一路辗转来到这灵汐国。
明白她如何找到与苏家有旧交的魏侯爷,本想换个身份生活。
魏侯爷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膝下曾有个幼年走失的女儿,多年来音讯全无。他本就有不臣之心,见到苏梨那张脸后,心中有了计划。让苏梨顶替丢失的女儿,天衣无缝,谁也不会起疑。
再后来,一场赏花宴上,先皇见到了苏梨。纵使知道她生养过孩子,依然将她纳入后宫。
他更明白,苏梨今日辗转将他寻来,绝不是为了叙什么母子旧情。
“你真的明白?”苏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欣喜。
宋钰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眼旁观,想看看她接下来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苏梨像是松了口气,目光顺势转向宋钰身侧的张璃,笑容愈发和煦:“这位就是张璃吧?长得可真好看,和钰儿站在一起,当真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老嬷嬷立刻捧着个紫檀木盒走上前来。木盒雕工精细,紫檀色泽沉郁,光是盒子本身便价值不菲。
嬷嬷垂眸低眉,双手将木盒奉到张璃面前,恭敬道:“宋夫人,这是皇上给您的见面礼。”
张璃嘴角微弯,大大方方伸出手接过,不卑不亢地回了句:“多谢。”
不要白不要。
苏梨欠宋钰的,就当是这些年来欠下的补偿,收得心安理得。
见面这么久,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钰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梨见张璃痛快收下,暗暗松了口气。她方才一直在暗中观察宋钰的反应,越看心里越凉,从进门到现在,宋钰待她的态度冷淡,没有一丝母子重逢该有的激动或怨怼,更像两个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比恨她、怨她,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做皇上十几年,面对朝臣游刃有余,能看透他们的想法。面对宋钰,她看不透。
她的儿子果然厉害。
苏梨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钰儿,当初离开大夏时,我实在无处可去,辗转来到灵汐国投靠与苏家有旧交的魏侯爷。我本想着,借侯爷那位早年走失的女儿的身份,安安稳稳度日,了此残生便罢了。”
她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
“奈何造化弄人,赏花宴上被先皇一眼相中。天子的心意,我又怎能违抗?只能入了宫。后宫里,嫔妃们一个个看着温婉贤淑,暗地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手段和算计。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日日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好不容易才一步一步熬到了今日。”
她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望向宋钰,声音里带着哽咽:“钰儿,这些年我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你。我不是不心疼你,也不是不想去见你,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张璃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早已翻了好几个白眼。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真是虚伪至极。
或许一开始,入宫确实是被逼无奈。可后来呢?当她在后宫中渐渐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发现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生死,一个眼神便能让人俯首帖耳,便再难割舍。
一步陷进去,便是一步深似海。
她所谓的“身不由己”,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权力浸染中,变成了心甘情愿。
张璃垂下眼帘,心中暗叹: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拒绝权力的诱惑呢?
如果是换做是她,估计也会迷失在权势之中。
默了几息,苏梨又说:“钰儿,苏家的事……多亏你出手。让仇人伏了法,你外祖一家在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合眼了。”
她声音哽咽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宋钰冷笑一声:“你不必谢我。我就算不出手,你也会找别的法子报仇。你从来不是没有办法的人,你只是不想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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